9、請君入甕

艾克王子和惡魔頭領決鬥的全過程堪稱詭異。

在長達一個小時的戰鬥中，最開始的十分鐘由艾克佔據全部主動。明明是對方提出決鬥，可這十分鐘裏惡魔頭領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大砍刀格擋打落來自艾克像雨點般頻繁的劍擊和魔法，任由艾克肆意進攻而不爲所動。

在進入第二個十分鐘後，惡魔終於開始在承受魔法轟炸的同時進行有限度地還擊。意識到惡魔轉守爲攻的艾克不再有所保留，牽制惡魔行動的同時將大半魔力凝聚成神聖魔法，希冀一擊結束戰鬥。可遭受光柱直擊的惡魔頭領只是退後兩步便重新穩住身形，除了赤紅盔甲像是被烈火炙烤過變得一片焦黑，強壯的軀體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魔法攻擊留下的痕跡。

從第三個十分鐘開始，惡魔似乎終於放開手腳，揮舞大刀對艾克展開全面壓制。艾克被迫轉爲防守後，在利用劍技和魔法保護自己的同時也在分析惡魔的刀法套路，不斷調整策略試圖反擊。可每當艾克的反擊即將奏效的時候，惡魔就會更換大刀的揮舞頻次和進攻方向，讓艾克始終陷在被徹底壓制的劣勢中寸步難移。這樣的境況一連持續了整整三十分鐘。

該說能在猛烈的刀鋒攻勢下堅持三十分鐘的艾克不簡單，還是該說將決鬥打得像練習戰一樣謹慎細心的惡魔頭領腦子有病呢？艾克像是被困在無形囚籠中掙扎的小鳥，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跳出惡魔戰將劃定的刀圍。明明只要對手有心，隨時都可以殺死自己，可艾克感覺到惡魔是故意在以剛剛好不會威脅自己生命的手法持續進行着戰鬥。

「難道你是想要活捉我嗎？」

小心閃避刀鋒的同時，艾克向對方試探發問。艾克回想剛來到魔族軍營時，惡魔頭領承諾只要和它決鬥就會放過薩迪斯，明明自己已然是對方刀俎之上的魚肉，卻還是給出瞭如此寬鬆的條件，意味着對方一定有着其他目的。

不過作爲敵人，惡魔戰將理所當然地無視了艾克的困惑，不致命的刀圍仍在持續。陰雲蔽日，微風悠然，艾克甚至想放下抵擋惡魔刀鋒的配劍，試試看對方會不會真的殺死自己。

轉機突如其來。

一個不算高大的人類身影，頂着盾牌從背後撞開圍在四周的魔族士兵，直奔惡魔頭領的雙腿而來。沒有防備的魔族頭領由於趔趄失去平衡，揮向艾克的砍刀從高過艾克頭頂的地方輕飄飄的擦過。艾克則看準時機，蓄滿力道將配劍刺向惡魔戰將袒露的腹部並牟足全力將惡魔的身體劈開。只是沒等收劍後的艾克揮出下一擊，擾亂戰局的人影避開砸向地面的惡魔軀體，鑽到身邊一把拉住艾克的手臂，像衝進來時一樣用盾牌開路，帶着艾克朝另一個方向狂奔突圍。

這時艾克纔看清，身前狂奔的重甲之中包裹着的，是一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黑髮少年。少年身上的裝備看上去雖然經過仔細打磨，但質地就——左手擎在面前的盾牌和右手緊握的釘錘雙雙彎曲變形，重甲各個部件七零八落也掉了一路。艾克驚歎這名少年居然憑藉如此殘破低廉的裝備在魔族軍陣中殺進殺出的同時，也瞥見身後被自己開膛破肚的惡魔戰將已經重新起身向自己追來，身上也沒留下一絲曾被自己劃傷的痕跡。

「我叫艾克，你呢？」奔逃的同時，艾克也沒忘了與少年溝通。

「叫我亞瑟吧。」

「辛苦你特地來救我了，亞瑟。但我有必須和那個惡魔戰鬥的理由，所以————」

「艾拉德爾已經去營救小弟弟了，放心從這裏逃跑吧艾克大哥！」

艾克驚詫於會在這種場合聽到『艾拉德爾』這個名字，如果他知道艾文並沒有對這名少年講過自己的身世大概還會更加驚訝。甚至有一瞬，艾克腦中泛起『這名少年是高等惡魔化形，騙取信任伺機混入要塞』的念頭，但是在和轉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少年對視之後，這些無端地猜疑立刻消失地無影無蹤。

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有意爲之，少年面對自己時臉上帶着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溫暖微笑。那抹微笑悄然彰顯着主人的自信、溫和、體貼、充滿希望，無聲描繪着少年信念與人格的形狀。艾克對這樣的笑容似曾相識，或者說許久不見，那是直到母親去世前，還經常浮現在艾克眼前的笑容。

「勞煩你開路了，亞瑟。」

「好！」

圍在四周的魔族蜂擁而至，一浪接一浪朝奮力前進的兩人撲來。亞瑟用『盾擊』不斷砸退魔族的同時，間斷髮出具有威嚇效果的『戰吼』，艱難開闢通往前方的路徑，艾克配合『戰吼』的空隙放出『光彈』奪取魔族視野，然後用配劍將襲來的魔族雜兵一一戳倒。

同時傳到漢娜耳畔的，還有部下的報告：

艾克開啓魔力探查，確認結界的範圍有限，沒有將遠處薩迪斯的所在也囊括在內，實屬萬幸。但願艾文那邊一切順利吧，如此祈禱之後，艾克回首環顧身後嚴陣以待的三十幾名天馬騎士，在心中默唸抱歉，然後對最爲信任的副手漢娜低聲耳語：

「遵命！」

「和艾克殿下一同奮戰就是我等的夙願，請您不要將此視爲負擔。」

「團長還不是自作主張要跑到這裏來的！」漢娜罕見地反駁了艾克的質問，賭氣似的發出抱怨，「我可沒有以副團長的身份下達命令，跟我一起來的都是想要救你回去的志願者。所以這不算是違反軍令！」

「明明都到最後了，艾克大人怎麼講起這種話了？」

「還，不夠。還要，更多。」將天馬突擊隊困住之後，惡魔頭領終於拿着大砍刀再次動了起來，「所以，可以，慘烈一點。」

「各位，作爲你們的團長，很遺憾這次不能帶你們獲取勝利了。」敵我戰力差距懸殊，又掉進了惡魔精心佈置的陷阱，無法期待遠在要塞防線的友軍支援，這種必敗無疑的局面，並非勇者的艾克無論如何也無法逆轉，「既然各位做好了以身殉國的準備，那麼接下來就請不要吝惜性命，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將我的命令執行到底！」

結界是魔法的產物，也是純粹魔力凝聚而成的實體。在各種結界中，隔絕魔力的結界是最簡單、最牢固、消耗最少的，而隔絕實體，尤其是隔絕生命體的結界則是最複雜、最脆弱、消耗最龐大的。聽到隊員向漢娜做出的報告，艾克終於意識到，遲遲不見的高等惡魔和他們擅長的魔法到底被用在了什麼地方。

「見鬼！這惡魔到底想幹什麼？」

「你們不該來，漢娜！你們不該違抗命令執意來救我！這是誘餌和陷阱！這全都是爲了把你們引來的誘餌和陷阱！」

艾克的頭腦並沒有因爲形勢險惡而停止思考，不斷從劍刃傳回的刺殺手感讓艾克注意到某種異常。圍攻自己的魔族戰力，未免低得有些太過刻意，不僅惡魔擅長的魔法沒有任何發揮作用的跡象，就連弓箭之類適合從死角飛來的暗器也一直不見蹤影。在黑液四濺的視野余光中，惡魔頭領雖然也是一副輕蔑又惱怒的神情，卻同樣並沒有朝逃走的人類追趕過來。

「保羅，你們幾個傢伙都過來！」被艾克喊到名字的親衛們苦笑着不再遮掩，擠開騎士姑娘們聚攏到艾克身邊，「雖然現在還不能把行動計劃告訴你們，不過，多謝啦。」

在場的人類中，還有一個艾克自認爲沒有資格下達命令的冒險者。由於身高不顯，艾克在正和魔族雜兵廝殺的身影中仔細搜索了一圈，纔在遠處看到那個解救被圍困騎士的少年。

「後路被切斷了！負責後衛的戰友回報，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結界，把我們所有人都包在裏面！」

薩迪斯是用來引出艾克的誘餌，艾克則是用來引出更多人類士兵的誘餌。薩迪斯，甚至艾克個人對惡魔頭領來說一樣無足輕重，所以它才能輕易許下承諾，所以它才故意不殺掉艾克，所以它才一直觀察局勢、拖延時間。

亞瑟的戰鬥技術在艾克看來不遜於一般的王國禁衛，自己在先前戰鬥中積累的疲勞也還不至於影響行動，可魔族雜兵們的長矛和利爪還會不時在兩人的身體上留下傷痕。或許是決鬥遭到打斷觸動了魔族最敏感的神經，幾乎所有魔族都發了瘋似的前赴後繼，悍不畏死地要將艾克和亞瑟困在這裏。。

「別過來！」

「「「是！」」」

萬幸沒有更多戰友預定會遭到埋伏，那麼自己要做的，就是保證最多人的生存。

「漢娜，清點剩餘的天馬數量，儘可能多得帶着你的姑娘們在半空待機，等我發出信號！」

「如果真要謝咱，不如破例一次允許咱叫您艾克老大吧！」

後路斷絕，無處可逃，作爲半身的坐騎橫屍血泊之中。四散各處的騎士姑娘們來不及悲傷，奮力斬殺雜兵迅速集合，沒有討論和遲疑，在一句簡單的命令下悉數服從艾克的調派。

「你們，真是————」明明沒有說出口，保羅他們卻已經清楚自己的想法，還用他們的方式幫自己下定決心。艾克真心覺得，自己的親衛是他們幾個，真的太好了。

「漢娜，移交指揮權！」

『一定要活下去啊。』在心中爲少年獻上祝福後，艾克帶着親衛們，發起衝鋒。

刀鋒一閃，一道氣浪徑直從天馬突擊隊的禦敵陣列中穿過。精熟騎術與魔法的騎士們如同暴風過境時的落葉般，連人帶馬紛紛無助地被卷飛然後摔在地上，就連漢娜也未能倖免。緊接着，又有幾道氣刃從惡魔的方向襲來，精準斬殺了半數天馬，卻幾乎沒傷到還在掙扎起身的騎士們。

艾克驚奇於漢娜反應的同時欣慰地笑了出來。再次環顧騎士們的臉龐，艾克還看到幾個身材明顯臃腫很多，臉上帶着鬍渣的熟悉傢伙扭扭捏捏地混在清秀的姑娘們中間，看起來很搞笑。

少年也正巧捕捉到艾克的視線。對視僅僅一瞬，兩人同時移開目光。

「不要亂，結陣，結陣！」

「團長，快上馬！我們一起想辦法衝出去！」

以惡魔的尊嚴作爲擔保承諾薩迪斯的人身安全，循序漸進卻不致命的決鬥強度，完全稱不上『盡力』的圍追堵截，這些做法似乎一直在透露着惡魔頭領貫徹始終的目的。

「所有人聽好，從現在起一切行動聽從團長指揮！」

於是當艾克猛然抬頭，看到天空中成羣結隊的天馬時，第一時間向趕來營救自己的部下發出警報：

只是這句警告不被允許傳到疾馳而來的天馬突擊隊那裏。帶頭衝鋒的漢娜用雷電和火焰快速掃清圍攻艾克和亞瑟的魔族，將空載的天馬帶到他們身邊時，纔剛能聽到艾克喊話的聲音。

艾克將頭轉回，手執配劍，面向似乎等待已久的惡魔首領。

「是你擅自帶隊過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