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支撐王國的柱石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910 字
人類王國的王都原本只有一座城堡,五十年前王國從帝國獨立後,統領王國的沃斯維爾家散盡家財,以城堡爲中心擴建出現在的城市,作爲王國的首都使用。原本的城堡仍舊屹立在王都中央,理所當然地成爲了沃斯維爾王室的居所,以及王國高層每日商討國事的辦公大樓。每代國王都會將城堡的一部分客房預留分配給在王都沒有住所的貴族代表和家臣們,正在辦公室中埋頭處理文件的『賢者』闞德爾也是其中之一。
經過五十年的風雨滄桑,曾經輔佐三代國王的貴族和臣子們幾乎全都在王都落地生根,不再需要城堡的客房。如今長期住在王家城堡的非王室成員,除了王室的貼身宿衛和勇者一行,就只有王國宰相闞德爾一人而已。
闞德爾全名叫作闞瑟斯·德法西洛爾·古德拉里奧,出身於安巴西洛爾領主一族的旁支。年少的闞德爾不僅沒有因爲過早展露的卓越天資受到族人的擁戴,反而受到管理科里亞市的主家打壓,被迫年少離家去做了冒險者。好在自學成爲魔法師的闞德爾不畏艱險又運氣不錯,很快在冒險者一行裏聲名大噪,在約莫十年前被當今國王破格招攬成爲禁衛。在親眼見識過闞德爾的聰明才智後,不拘一格的國王又先後任命闞德爾做了王室的私人顧問、家庭教師、祕書總長、內閣大臣,在積累足夠的實績後以僅僅二十五歲的年紀成爲王國乃至人類歷史上最年輕的首席文官。
原本就出身豪門的闞德爾,在離開了冒險者行列後輕而易舉地融入了講究優雅高貴的貴族圈子,除了註冊成爲冒險者時靈機一動想到的、與後來的『賢者』稱號綁在一起的諢名簡稱,在宮廷中運籌帷幄的宰相闞德爾身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冒險者或平民常有的輕浮氣質。
「時間到了麼?」
從壘成圍牆的文件堆中抬起頭來,闞德爾摘下單片鏡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看到牆角的擺鐘指針剛好挪動到了預計的位置,緩緩起身和隨侍在側的兩名禁衛一起向王宮大門移動。闞德爾走出大門時,從城外返回王宮的馬車剛好在臺階下穩穩停住。
「陛下,聯盟大會的議程還順利嗎?」
闞德爾快步走下臺階,伸手攙扶從車廂中開門走出的國王同時,開門見山地詢問。國王也片刻不肯耽擱,一面與闞德爾並肩走入王宮,一面交流前兩天在科里亞和各國元首開會時的種種情形。
「不僅是獸人,帝國、矮人和精靈都在不同程度上對我國提案的動機有所戒備。薩迪斯想要達成目的的話,恐怕要費些力氣了。」
自從五年前薩迪斯傷殘歸來之後,國王便很少在別人面前提起他最小的兒子。除開長子身亡的悲痛在暗中作祟,也是由於原本活潑開朗的少年王子一夜之間變得沉默寡言,再也沒有向國王陛下主動聊起過他的喜好、興趣、成就和朋友。父子之間的關係變成了完全的國王和謀臣,即便兩年前薩迪斯復出後開始積極在暗中從事不爲人知的各種活動,國王陛下依舊沒能與他恢復往日的親密關係。
「陛下,薩迪斯殿下,向您坦白他的真實目的了麼?」
聽到闞德爾的提問,國王立刻抬起手示意闞德爾噤聲,然後轉身向一路跟隨保護的禁衛們微笑致謝,並暫時遣散讓他們各自回房間休息。身旁只剩闞德爾一人後,國王纔再次開口:
「先講大會期間,不在預料之中的事情吧。薩迪斯遭到了精靈長老的指控,說他勾結精靈叛徒意圖加害亞瑟。」
「精靈?長老?叛徒?」闞德爾依次列出國王話語中令他存疑的詞彙,細細思量片刻,「薩迪斯殿下是什麼時候,如何與精靈取得聯繫的?」
「契機應該是和哈爾維姆有關吧。按照精靈長老的說法,今年初秋的時候哈爾維姆接受他們的邀請,去了一趟大森林。」國王提到LV1平民奸商的名字時,闞德爾的眉頭不自覺皺到一起,「迫於指控的壓力,我離開科里亞之前,還下令對薩迪斯實施了禁足。不過看他臨別送我時的神態依舊平穩自若,會議走向應該沒有發展到超出他掌控能力的地步。」
闞德爾沒有立刻回應國王,只是用手指輕輕捻着颳得光滑潔白的上嘴脣,獨自揣測着小王子背後的謀劃和困境。
闞德爾作爲魔法和政務的老師,多年來先後教授已故的艾克、接替成爲繼承人的艾文和主修外交事務的艾希。在五年前原本計劃向薩迪斯開課前的節點,小王子擅自跑去北境參戰,落下了終身殘疾,闞德爾對薩迪斯的教導也跟着一併推遲,直到兩年前薩迪斯復出才重新啓動。
在所有王子王女中,薩迪斯對政務和謀略的學習是最勤奮、進步最快、成績最好的。可對薩迪斯這個人,闞德爾始終沒辦法像艾克和艾文一樣,對他的心性和想法瞭如指掌。兩年來,在每一個長輩面前,薩迪斯始終扮演着乖巧懂事、勤勉認真的好孩子。拖着最脆弱幼稚的身體處理最機要繁重的公務,偶爾恰到好處地發出一聲抱怨或嘆息,當作向父親和老師的撒嬌。如果不是和持續了三年的消沉狀態對比太過鮮明,或許就連闞德爾也不會注意到,薩迪斯心裏還藏着更加深邃艱難的一面吧。
也是出於對薩迪斯不爲人知一面的心疼,闞德爾才一直對他在王國陰影中籌劃的某個大計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陛下,如果不是王國政務繁雜,微臣更希望您這次留在科里亞,主導秩序聯盟大會的進程。哪怕我不懷疑薩迪斯殿下的用心,但和哈爾維姆那種奸猾小人相處久了,難免沾染一些下作的想法和習慣。微臣不想看到,有望在未來接掌王國的優秀人才,以不堪入目的方式自斷前程。」
「陛下,就算哈爾維姆完全瞭解薩迪斯殿下不讓我們看到的另一面,也不會爲了保護他付出半點心力的!微臣只怕,這個自私自利又毫無尊嚴的奸商小民,會拖着薩迪斯殿下一起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闞德爾卿,」國王面對闞德爾,沉吟片刻,「你,對薩迪斯,瞭解多少?」
「我老了,闞德爾卿,年輕人們卻一個個都朝氣蓬勃。不僅是我家的兒女們,帝國和獸人聯邦的掌舵者也換成了活力四射的年輕一代,行事言辭處處透着犀利的鋒芒和讓我看不透的想法心機。我的頭腦、身體、舊日的習慣似乎開始慢慢跟不上時代的變化,由我去引導掌控薩迪斯提議舉行的聯盟大會,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我想,不如就把舞臺交給年輕人吧,我這樣的老傢伙,只要最後還能爲他們可能闖的禍兜底,就夠了吧?」
「陛下,呼叫簡稱可是效率至上的好習慣,尤其是在非正式的工作場合。既能避免直呼名諱的不敬,又能讓人暫時忘記彼此身份的差別而直抒胸臆。不然您和諸位同僚爲什麼至今仍然稱呼微臣爲『闞德爾』,而非『闞瑟斯』呢?」闞德爾故意板起嚴肅的面孔回應國王的調侃,不肯讓步,「而且,我們的簡稱在民間都已經和各自的名號綁在一起,分不開了。當作另一個名字使用也沒什麼不便的。誰讓貴族繁瑣的命名傳統,把我們的本名都設置得特別冗長呢。」
艾克·德拉古華斯·沃斯維爾,曾經令闞德爾無比自豪的學生,如果真有爲自己取別名的一天,到底會取什麼名字呢。
「而且算算時間,我是第一天夜裏離開科里亞的,趕了一天半的路,現在聯盟大會也該接近尾聲,思之無益了。你我就安心等薩迪斯他們發回報告,着手爲遠征魔域做準備吧。」
國王聽到闞德爾給出的答案,輕鬆的微笑隨即被淡淡的苦笑取代,抬起手帶着慰勞的用意,緩緩拍了拍闞德爾的肩膀。
闞德爾沒能否定國王給出的答案,品評身爲當代勇者的優秀學生時,也在記憶中默默搜尋羅列着所有亞瑟和薩迪斯可能的交集,卻一時難以得出結果。藉着沉默的間隙,國王對闞德爾講出了對聯盟大會一事秉持的態度:
「——您說的是。」闞德爾徒然地嘆了口氣,重新抬起頭看向前方,辦公桌上依舊堆着宥待審閱的各類文件,大半都是爲遠征軍籌措糧餉臨時增加的。薩迪斯事前提醒說,視會議結果而定,被闞德爾不齒的奸商哈爾維姆可能從此斷絕對王國的經濟援助,闞德爾只好在慶幸王國擺脫隨時被奸商掣肘風險的同時,咬着牙接下翻倍的工作量。
「我說的,不是哈爾維姆呦,闞德爾卿。你認識的,或者說你認同的,瞭解薩迪斯的人,是亞瑟。」
「是麼。」國王在聽到闞德爾的結論之後沒有氣惱或失落,反而露出了稍帶促狹意味的微笑,「闞德爾卿,我倒是能想到,你也認識的,瞭解薩迪斯的人。」
「嗯——艾文的心思單純,雖然和薩迪斯殿下交往甚密,卻未必能探尋並理解他的全部想法;艾希殿下才智足夠,但和薩迪斯殿下終歸男女有別,不夠親近;漢斯、娜塔莉之流只是單方面聽命行事,不夠資格與薩迪斯殿下相提並論;如果艾克還活着,或許——」提到艾克時,國王和闞德爾不約而同地屏息,短暫的沉默過後,闞德爾微微低頭重新開口,「在微臣認識的人裏,大概沒有吧,瞭解薩迪斯殿下的人。恕臣冒昧,這其中也包括陛下您。」
「那你覺得,有誰算的上了解薩迪斯呢?」
「誰知道呢。」大概是爲了化解剛纔提到艾克時的尷尬吧,國王故意用輕鬆的話題重新聊起早逝的大王子,闞德爾在心裏感激國王的體貼,卻終究沒能讓嘴角重新揚起來。
「闞德爾卿,你只是在找藉口,爲自己保留一點舊日的痕跡吧,好讓你每次想起曾經身爲冒險者的自己時,不會覺得割裂或陌生?」國王一語中的,再次擊穿了闞德爾鎮定的神態。笑了兩聲之後,國王慢悠悠地繼續說,「我只是在想,當初唯獨一本正經的艾克沒有把另外取名的習慣學走,在你我面前始終用本名自稱,現在想起來多少有一點遺憾呢。你覺得,如果艾克也像弟妹們一樣放下身段,會給自己取一個什麼樣的簡稱諢號呢?」
「亞瑟,嗎?」
「陛下,您,過謙了。」雖然國王沒有明說,但正在被年輕人們趕超的老一輩裏,是不是也有闞德爾呢?
「恕臣直言,微臣恐怕,不能說自己瞭解薩迪斯殿下。」兩年的時間太短,而且在闞德爾的印象中,似乎只有和乖孩子模樣的薩迪斯在王宮大廳針對政務探討的意見交流,從沒有和小王子交談過其他的內容。
闞德爾看到國王的笑容,立刻猜到國王想說的可能是誰,不高興地反駁回去:
「哦,說起來,闞德爾卿,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兒女們一同出差旅行呢。路上我和艾希聊天的時候,喊名字她偶爾會沒反應,倒是喊她『艾瑞爾』每次都能立刻收到應答。艾文也就算了,現在連艾希也變得過於習慣使用非正式的簡稱,你是不是該以身作則,糾正一下你帶給孩子們的壞影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