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斷角的牛頭人與武鬥會

「叮————噹————叮————噹————」

牛頭人聚落邊緣，一間無人問津的鐵匠鋪裏，一名在身材高大的牛頭人種族中依舊鶴立雞羣的鐵匠，默默地敲擊着砧板上燒紅的烙鐵。鐵匠不只身材尤其高大，只掛着沾滿煤灰的圍裙的上半身，青褐色的肌膚在火光的映射下像金屬一樣閃着光芒，手臂、胸口、背部甚至脖頸都凸顯着壯碩結實的肌肉，不斷揮下的鐵錘每一下都傾注着全身的力道，在接觸着鑄鐵的瞬間似乎能夠激起震盪整間屋子的風。然而鐵匠臉上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那一次次全力以赴的捶打似乎只是習以爲常的事情，而這件事情也不知已經持續了幾個小時了。

「打擾了————」

從屋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鐵匠的冶煉，心想着『難得這時候還有客人』的鐵匠中斷了捶打，順便想要休息一下，但當他看到站在鐵匠鋪門口的那個人類時，幾乎不假思索地將剛剛還在捶打的燒紅的鐵塊朝他丟了過去，在被那個人類以毫釐之差驚險躲開之後，鐵塊砸穿了街對面同行店鋪的牆壁消失無蹤了。

「等等——等一下————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無視人類的話語，鐵匠徑自朝着屋外走去————這時他才注意到離那個人類有點距離的地方還站着一名沒見過的貓人————略過急忙躲開自己的人類，鐵匠走到剛剛被砸中的街對面的店鋪前，確認這家店今天休業沒有人在，剛剛的鐵塊似乎也不會引燃煤堆引起火災，才又轉回自己的店鋪，像是無事發生一樣，從高爐中取出一塊新鐵，繼續捶打。

「叮————噹————叮————噹————」

那個人類似乎還在嘰哩嗚嚕地說些什麼，只是鐵匠沒興趣聽也沒意願去理解，甚至連剛剛沒能砸中他的懊惱都沒有，只是單純不想在意這個人類。因爲他認識這個人類，而且很討厭，甚至有些憎恨這個人類，畢竟如今他之所以只是一名鐵匠，之所以被家人逐出家門，之所以頭上的牛角斷了一根，基本上都是因爲這個人類。如果不是還有一點在意的事和這個人類有關，現在自己正在捶打的東西或許就不是鐵塊了。

「…………是爲了老牛的事，希望你能幫忙————」

聽到這個人類提起『老牛』，鐵匠停下了手中的錘子，轉過身來，今天第一次正視這個人類，不顧他還在說着的什麼，開口詢問：

「他還好麼？」

「————雖然早知道你這個人死板的很————不好，老牛很不好，上個月在帝國，差點被殺了！」

「誰做的？」鐵匠一把揪住了人類的領口，將他提到與自己可以對視的高度。人類也沒有掙扎，只是死死抱着鐵匠的手臂，似乎只是害怕對方就這樣鬆手讓他摔下去。大概因爲這個人類也很清楚，此刻的鐵匠對他沒有惡意，才能這麼輕易地抓住他。

「先說好哦，不要等我說完就鬆手————是聯邦議會，確切地說是議長派出的暗殺部隊————」

「是殺光暗殺部隊，殺議長，還是殺光整個議會？」鐵匠並沒在意底下的那個被嚇了一跳的貓人，只是死死盯着人類，等他回話。

「那支暗殺部隊已經被我們全滅了————現在聯邦議會似乎是名存實亡————所以我想要幹掉那個新議長！」

「好」鐵匠在得到了答覆之後，還是沒有先將人類放回地上就直接鬆了手，「什麼時候？」

「武鬥會的時————呀！」

鐵匠的錘子落在癱坐在地上的人類的兩腿之間————鐵匠很清楚自己沒有砸偏，只是又被他在一瞬間躲開了————鐵匠從被砸出坑的地面中拔出錘子，沒有說話，只是帶着怒火盯着那個可恨的人類。

「那個————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拜託你再次參加武鬥會很失禮，但是你也該正面對待那場決鬥的結果了吧，難道你不想奪得榮譽，登上武道巔峯了嗎？」

轟————在靠近競技場邊緣的地方忽然發出近似爆炸的聲響，當露娜嘗試尋找聲音的源頭時，卻沒有發現附近有什麼騷動或者有什麼東西損壞的樣子。

「至於小牛先生，」哈爾維姆繼續剛纔的話題解釋道，「兩年前的武鬥會，他在決賽惜敗給了另一位對手，但由於當時的武鬥會還禁止選手使用魔法，而那個對手被發現違反了這個規定取消了資格，原本應該由小牛先生遞補成爲冠軍，但他拒絕了。所以對小牛先生的稱呼一直是準冠軍，而非亞軍，我知道的事情就是這樣。」

由於參加選拔的人數衆多，預選賽一直持續到快中午的時候才結束，主辦方甚至貼心地爲已經擠滿看臺的觀衆們提供了免費三明治作爲午餐。

熊貓人似乎也敏銳地覺察到了露娜的小動作，但是在他看來，這似乎是另一副樣子：「啊啊，抱歉嚇到你們了。你們是從外地來國都度蜜月的吧？」

「你這傢伙是在小瞧我嗎？先不說公會內部嚴格的分工制度，情報工作原本也不是我的主業，而且我可是一直在王國那邊接任務的半自由人，聯邦這邊幾年也去不了一次，不知道纔是正常的好嗎！」

「並不是——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兩年前的時候那個地方可是一直懸空的。」

因爲一句話就暴露了嗎？露娜悄悄握住藏在斗篷下面的短刀，另一隻手則不動聲色地挽住哈爾維姆的腰際。

「那個，是不是小牛先生喵————」

「你好吵啊喂，」哈爾維姆不堪其擾的掙脫露娜的雙手，然後貼到露娜耳邊低聲解釋，「你看看周圍這些人的反應就知道了吧，這也算是家喻戶曉的事情了。我反而奇怪你這個暗影公會的人怎麼連這種程度的情報都不知道。」

「所以你們纔不知道啊，武鬥會從上一屆開始，就允許使用魔法了。上一屆的冠軍，現在國都警備隊長繆爾先生，也是依靠出衆的魔法才能奪得桂冠的。」

「這樣喵，明明除了那隻斷角，幾乎一模一樣————啊，最後一個喵認得，是那個用火球炸喵的貓人喵————」

從之前哈爾維姆拜訪『小牛』先生已經過了兩天，這段時間他們並沒有再聯絡，但哈爾維姆很確信對方不會反悔所以沒有再做什麼，讓露娜有些不安。只是讓露娜更加不安的，還是國都很多地方都有矮人鬧事與警衛隊衝突的傳聞。不過到今早爲止這類傳聞一直不斷，大概副會長阿爾斯金目前還是沒事的，大概。

「喂喂，在武鬥會上用魔法不是犯規的嗎？爲什麼那個山羊人還可以繼續比賽呀！」似乎旁邊的哈爾維姆清楚地看到了那邊的狀況，忍不住向附近的工作人員抗議道。這傢伙真是太冒失了，露娜心想，就算現在兩人都披着妨礙認知的魔斗篷，也進行了鼠人變裝，這樣引人注意的舉動也還是不該做。

「那個冠軍被取消資格了嗎？所以，進來的時候在迴廊看到的雕像，就是『小牛』先生的吧？」

聽到內容的露娜不禁想，雖然偶爾也會來這邊做情報任務，不過露娜對獸人聯邦的熟悉程度似乎還遠不如旁邊的哈爾維姆，這讓露娜有些受挫。在露娜胡思亂想的同時，擴音器的聲音仍在繼續：

「我答應了，參加武鬥會。」牛頭人收回看起來比鐵錘還大的拳頭，轉身回了屋裏。

從剛到這裏開始，忽然飛出的赤紅飛彈，跟着從屋裏走出來的碩大無比的肌肉壯漢，被單手拎起來的哈爾維姆，和差點砸到他身上的鐵錘，露娜看着在生死線上反覆橫跳的哈爾維姆卻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不斷襲來的異常狀況讓露娜的心臟有些承受不住。

「可那尊雕像明明————」

「哦————」露娜對武鬥會的事原本所知不多，只能裝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倒是哈爾維姆那邊嘀咕着什麼『要是再早一年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之類的。

「喵嗚，敏感的事情是指————」

「喵是不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喵，但那頭牛剛剛差點就將你殺了，還是兩次喵！你怎麼還是這個態度？」

主持人話音未落，競技場一側的鐵門緩緩拉開，從裏面走出來的，是一個赤裸上身、精悍無比、還有一隻斷角的牛頭人。迎接這位牛頭人前準冠軍的，是競技場各處爆發出的歡呼與掌聲。

所以趁着那個牛頭人停手的間隙，露娜趕忙將哈爾維姆拉到自己身後，準備隨時帶他逃跑，但那個哈爾維姆卻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反而先勸導自己冷靜下來。

『蜜月？』露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揣手摟住哈爾維姆的樣子，似乎被這個熊貓人錯以爲是因爲害羞躲到男朋友身後的狀況了。

「我想應該沒了————」哈爾維姆臉上，掛着有些得意的笑容。

「額————只是習慣了，大概————」哈爾維姆面帶苦笑地回答，讓露娜更加不明所以，「不過應該已經沒事了，畢竟我和小牛先生也是有協議的，只要不提起某些敏感的事情，小牛先生也不會忽然就打過來的。」

就在露娜也開始抱怨之前，競技場內響起了清澈洪亮的男性聲音，讓露娜嚇了一跳，冷靜下來才意識到，這是場內各處的擴音用魔道具發出的聲音。兩年前王都那場御前比武似乎也用到了相同的東西，那時遠在王都角落的露娜也能聽到場上解說的聲音。

「是的，我們是來這裏旅遊觀光的。」露娜搶在哈爾維姆開口之前回答。果然不該多說話，刻意藏起習慣的尾語真彆扭喵。

雖然露娜已經確定眼前這個僱主就是個人渣，也想過乾脆將懷裏的寶石掏出來砸到他臉上然後一走了之，或者讓他被牛頭人一拳打死大家就都輕鬆了————但是理智還是不停地告訴自己，既然他是僱主，而且這是公會安排的行動，如果他死掉肯定對公會沒有好處，因此露娜還是決定繼續執行保護他的任務。

「那是小牛先生的雙胞胎哥哥。」講到這裏，哈爾維姆整張臉上都彷彿寫滿了不情願，「而且他哥哥並不是長那個樣子，看到那尊雕像的時候我大概能想到是怎麼回事，這讓我有些火大。」

雖然很想吐槽明明是這個傢伙自己要來的，但漫長而無聊的預賽讓露娜也產生了相同的想法————不是難看的互毆，就是一邊倒————之前被一羣警備兵追得無處可逃的時候，還以爲獸人聯邦到處都是那種水平的高手，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在哈爾維姆反問那個壯的像山一樣的牛頭人之後，那個鐵匠沒有再揮下鐵錘，而是開始閉目沉思，露娜這纔將一直繃在嗓子眼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想必剛纔的預賽並不能滿足各位，不過接下來的正賽一定能讓觀衆老爺們大飽眼福。主持人在這裏先行透露一個消息————正賽第一個出場的是，前屆準冠軍，拉戈爾先生！！！」

「賭博和假拳——」

「額——我們————」

武鬥會————獸人聯邦的傳統，是一年中盛大的祭典，從聯邦成立之初一直延續至今。原本開設武鬥會的初衷，是爲了緩和各個種族之間的重重矛盾，用相對安全的方式讓部落之間解決爭端的儀式，原本也是由各個部落派出最強的戰士角逐勝利的大混戰。

「連魔道具都用上了嗎？這兩年獸人聯邦變化還真大——」一旁的哈爾維姆喃喃自語。

「這位小牛先生，還對什麼別的東西過敏喵？」

競技場內的比武在觀衆進場前就開始了，因爲報名人數衆多，主辦方會通過選拔的方式預先淘汰一批實力0;或者運氣1;不濟的，來保證正賽的觀賞性。五百米見方的競技場被切分成了若干小塊，每個小塊中都有兩名獸人在格鬥對決。只是參賽的更多是身形龐大具有先天優勢的力量型種族，比如象人、熊人、犀牛人、牛頭人、蜥蜴人；然後是敏捷性與殺傷力尤爲突出的種族，比如獅人、虎人、豹人、狼人；至於其他相對弱小的種族，就很少有人蔘加，也幾乎無人能挺過正在進行的預賽了。

轟————這次遭殃的是街道地面，哈爾維姆原先站的位置被牛頭人的鐵拳砸得塌陷下去，露娜似乎也被波及，躺倒在不遠處的地上，和哈爾維姆一起。

兩天後的清晨，帶着兜帽的哈爾維姆與露娜正和其他熱情的觀衆一起，從競技場的「冠軍長廊」進入館內，先前並沒來過的露娜似乎心情大好，一邊瞻仰那些曾位於獸人戰力頂點的傳說們的尊容，一邊雀躍地前進。當她看到倒數第二個，也就是兩年前的冠軍銅像時戛然止步，不禁指着那個身形碩大的牛頭人雕像開口向哈爾維姆發問。

「…………薩迪斯居然會安排這樣的人來做我的任務，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而在牛頭人的雕像之後是一個貓人的銅像，雖然在歷屆冠軍中原本就少有貓人，但這一個看起來格外瘦弱，不禁讓人懷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格鬥中贏過那些五大三粗的肌肉壯漢。

露娜有印象不是第一次聽哈爾維姆提起薩迪斯這個名字了，是王都那邊的同事嗎，還是其他地方的接待員？總不會是個在公會內部有人脈關係的掮客吧————

露娜還沒反應過來，她剛剛的驚叫就被再次爆發的歡呼聲淹沒了。就在她和哈爾維姆講話的時候，競技場中央的牛頭人拉戈爾將對手一拳轟出場外，獲得了正賽第一場的勝利。

「真不知道這種打來打去的場面有什麼好看的————」坐在旁邊的哈爾維姆咬了一口剛拿到手上的三明治，一邊小心翼翼地擦着流到嘴角的蛋黃醬，一邊抱怨着。

聽哈爾維姆的說法，似乎他也認識那個牛頭人哥哥，好像，關係還不太好？

事到如今已經完成了大融合的獸人聯邦，將賽制改爲了公民自由參加，爭奪競技冠軍的淘汰賽，幾乎沒有魔法天賦的獸人種族長期以來養成的尚武傳統，讓所有獸人都對武鬥會的競技冠軍產生了熱切的嚮往和崇拜，大量的獸人戰士前赴後繼在聯邦國都的競技場上英勇奮戰，並以能夠得到名次爲榮。而那些曾經獲得過冠軍的獸人，聯邦議會甚至出資爲他們鑄造銅像，依次陳列在進入競技場的漫長走廊中，受衆人敬仰。

「這不是『小牛』先生嗎？『小牛』先生的名字不是『小牛』而是拉戈爾嗎？他之前是武鬥會的準冠軍嗎？」在周圍嘈雜的歡呼聲中，露娜驚訝地抓住哈爾維姆的雙肩不停搖晃，一股腦提出一大串問題要求哈爾維姆回答。

「咦？」

「順帶一提，『小牛』先生今年剛滿十六歲————」

「各位親愛的觀衆朋友們，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你們不是國都這邊的人吧？」出聲詢問的是站在哈爾維姆身邊的一名熊貓人，雖然也是在看比賽，但身上穿着工作人員的制服，似乎只是在換班休息。

「額————雖然我記得兩年前他們應該決定不爲他鑄像了————但總之這個應該不是小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