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見

「那麼，由我來爲你們正式介紹彼此。」

在圈禁那個人類的密閉房間中，斯瓦尼亞帶着被兜帽斗篷遮蓋全身的妮莉，與這個人類進行會談。儘管一直作爲斯瓦尼亞實驗的助手，妮莉和這個人類一直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斯瓦尼亞卻從未提供過讓雙方互相報上姓名的機會。直到現在，在準備締結奴隸魔法前的當口，才讓即將成爲主僕的兩人正式會面。

「這位遠道而來的人類名叫哈維，老家在人類的王國，是個土生土長的鄉下人。」

「喂，老斯，什麼叫『土生土長的鄉下人』啊？」

「這位，」完全無視人類無禮的抱怨，斯瓦尼亞轉而向人類介紹妮莉，「名叫妮可莉斯·維特巴爾哈娜·索格伊勒，現任血族皇帝的孫女，出於某種原因正寄養吾這裏。」

「幸會，哈維閣下。」

「額，你好————」

雖然一直帶着兜帽披着斗篷，向人類蹲身行禮的妮莉依然能夠透過曼妙的身姿和端莊的體態展示自己的貴族修養，相反那個人類則只是一臉傻相的呆愣在原地，過了好久纔回了一句簡單的問候。

「所以，你帶這個兜帽小鬼來是想做什麼，老斯？」

「嗯，簡單來說，這位妮可莉斯公主殿下將在不久後成爲你的主人，哈維小友。相對的，你即將成爲她的奴隸。」

「哈？我爲什麼給這個兜帽小鬼當奴隸？」

人類聽到斯瓦尼亞的發言，毫不客氣地以質疑回應，同時右手徑直指向就站在他面前的妮莉，幾乎要碰到兜帽的帽檐了。

對於這個人類毫無教養的無禮行爲，妮莉在協助斯瓦尼亞調製藥物期間，透過實驗室的門口看過很多次，早已見怪不怪了。至於這個人類不服氣的原因，多半也只是因爲妮莉比這個矮個子人類顯得更加瘦小，這也意味着這個人類完全沒有正確評價別人實力的眼光。

「看來吾需要友善地提醒你了，哈維小友，你正用右手指着的這位『小鬼』小姐，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來說，是可以輕鬆幹掉那些守衛城門的巨型食人妖的。」

「————那個，您剛纔說到哪裏來着？」

似乎片刻就理解了斯瓦尼亞的話，人類迅速抽回手臂，整個人闆闆正正地重新站好，纔再次開口請斯瓦尼亞繼續剛纔的話題。

「您之前說的很對，斯瓦尼亞大人，人類相比那些愚蠢的魔物，的確還算是聰明的。」

「讓您見笑了，妮可莉斯殿下。」斯瓦尼亞則是刻意在妮莉面前擺出一副謙卑的姿態，做給旁邊的人類看。

依照斯瓦尼亞的說法，先前爲了讓這個人類更主動地配合實驗，斯瓦尼亞一直在自降身份，維持着一副和藹可親的態度與人類相處。現在依舊維持着這個設定的斯瓦尼亞，同樣爲了讓這個人類能夠自願接受奴隸魔法以提高成功率，將早已被逐出族羣的妮莉設定成了仍然在冊的血族公主，並用實際行動彰顯着妮莉的尊貴地位，並向人類暗示着成爲妮莉的奴隸，是能夠出人頭地的難得機會。

不過到目前爲止，對話中的謊言也僅限於斯瓦尼亞與妮莉各自的身份而已。至於輕鬆幹掉食人妖的評價，對於如今的妮莉來說並不誇張就是了。

然而這個人類，在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就克服了你的『魅惑』。他們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原本佔據人類臉龐的不安和恐懼，慢慢轉變爲懷疑和期待，並最終變成驚喜。斯瓦尼亞將這整個過程清楚地印在眼中，併爲自己的判斷感到安心。人類終究是這樣的生物，清楚地理解自己的弱小和平凡，卻還時時對強大與特別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期待。

「就是，站在那裏的那個兜帽小——額——公主，應該不會變成全身長毛的巨大蝙蝠吧————」

愚蠢，低賤，弱小————他們的確與這樣的形容相符，並且吾相信，如果吾等不曾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應該會一直如此生存下去。」

「妮莉，你這樣————」原本想要責備妮莉的斯瓦尼亞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只顧着安撫人類，卻忽略了一旁受到這些言語刺激的侄女導致這個事態，斯瓦尼亞自己也有責任，「只是確認一下，你應該還記得爲什麼讓你在這個人類面前一直帶着兜帽吧？」

同時繼承了血精靈母親的出衆容貌，和血族的『魅惑』特質，可謂天生麗質的妮莉難以繼續和父母在人類世界生活，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完全不能在人類面前露面。不僅是一看到這副容顏就會失去理智的異性，就連同樣身爲雌性的人類也會瞬間沉淪在這張夢幻般的臉龐中不能自拔。

「妮莉，說服他接受奴隸魔法的事情，就交給你來完成了。吾有十分充足的理由相信，你一定辦得到。」

仍舊怒氣衝衝的妮莉將已經昏過去的人類泄憤似的扔到地上，過於激動的情緒和各種紛亂的念頭同樣將她攪擾的心緒不寧。

「我受夠了！給我看清楚，我們血族纔不是什麼長毛的蝙蝠！」

看着冷靜下來的妮莉，斯瓦尼亞微微笑着，將地上的人類輕輕抱起，放到分配給他的那張窄牀上去。

所以對這種拌作恭維的謊言，人類纔會這麼輕易地信以爲真。

「什麼嘛，真是！」

在一旁無奈看着這一幕的斯瓦尼亞，在確認過被狠狠摔在地上的人類仍然活着之後，沉默着稍稍思考了一下，轉過頭嘗試安撫怒氣未消的妮莉。

「萬中，無一！」

「您這是想說什麼，斯瓦尼亞大人？」

「那麼，願意相信吾了麼，哈維小友？」

「特殊體質？」

「你這個下賤的低等牲畜！只是看到了我的臉而已到底在腦子裏想些什麼！你們這些人類都是些看到美麗事物就會讓下流慾望支配的原始物種嗎？像你們這樣一年四季隨時都能發情的人類，根本連最低賤的哥布林都不如！你們到底是憑什麼跟整個魔族對抗了整整一千三百年啊！」

「經過吾的縝密檢查和不斷驗證，吾可以斷定，汝是能夠抵抗任何毒素，受到任何傷害都能快速復原，萬中無一的特殊體質。」

「我只是覺得斯瓦尼亞大人未免太過勞神了，這種會輕易被我『魅惑』俘虜的膚淺人類，根本不必與他多費口舌。只要看到我的容貌，這個人類立即就會主動答應————」

妮莉聽着斯瓦尼亞的話，慢慢回想起他們來到這個房間最初的目的，以及自己想要達成這個目的的緣由，和早已暗暗下定的決心。

試圖理解人類言語和行爲含義的妮莉，不斷在扶着額頭的斯瓦尼亞和頭上漸漸出現汗珠的人類之間來回切換。當她終於理解了人類在想什麼之後，羞恥帶來的憤怒和尚未消退的震驚一起，朝着還在拼命自我剋制的人類爆發出來：

打斷妮莉對話的，正是妮莉口中那個膚淺的人類。連耳朵和脖子都包括在內，朝向妮莉的半張人臉彷彿快要熟透的番茄一樣紅彤彤的————沒錯，半張臉，讓妮莉喫驚地張開嘴巴的事實是，面前這個人類別過頭的表現，明顯就不是一個『魅惑』俘虜會做出的舉動————這個人類抵抗住了『魅惑』的效果。

「是，這樣的————」

「吶，老斯，你說的那個什麼血族，該不會就是吸血鬼吧————」

「那被她吸食血液的我，也不會變成和她一樣的吸血鬼吧————」

「放心，據吾所至，就算是魔王陛下也並不知曉具有這種功能的魔法————」

「你的意思是，我不會被這個傢伙吸乾血變成乾屍嗎？」

『噫！』在發出丟人叫聲的同時，人類匆忙躲到斯瓦尼亞身後。這讓斯瓦尼亞有些後悔，不該在回答的時候首先將肯定的部分講出來。

「他們就是憑藉的這個，妮莉。」

「啊？」

從剛纔開始一直被人類評頭論足的對象，再也聽不下去這些對自己種族近乎侮辱的言論。妮莉一把扯下披在身上的兜帽斗篷，在人類面前展露自己的完整容貌。與此同時，原本躲在斯瓦尼亞身後，微微探頭窺視妮莉的那個人類，則一下子變得雙眼發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妮莉美麗的臉龐，全無自覺地從斯瓦尼亞身後重新站了出來。

「既然知道————」

「唔，我可是從一開始就十分信任你的哦，老斯————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是記得沒錯。當時你說是爲了檢驗我這副身體在失血後的回覆能力————」

「額————你指的『中意』，老斯，該不會，這傢伙把我的血喝下肚了吧————」然而這個人類並沒有如同斯瓦尼亞預期的一般，表現出該有的期待或是欣喜，反而捂着曾經被斯瓦尼亞抽走血液的手臂，露出一副夾雜着厭惡和恐懼的神情。

「這個人類作爲你未來的穩定血源，或許還有着你遠遠想象不到的巨大價值。試着正視他，引導他，馴服他，吾認爲這對你來說十分有意義。畢竟要成爲他主人的是你，妮莉。」

「不用擔心，哈維小友，在吾看來，那個吸血鬼終歸只是你們世界中流傳的傳說而已，與高貴強大的血族從本質上就是不同的生物。」

畢竟在之前的實驗中，爲了穩定被斯瓦尼亞一度折磨的不成人形的人類的情緒，妮莉曾被要求多次對意識模糊的人類施展過『魅惑』，斯瓦尼亞對現在的狀況並沒有太過驚訝。只是從不時還在瞥向妮莉的眼角和這個人類侷促的神情看得出，似乎妮莉仍然能夠對這個人類起到某種程度的影響。

「如果只是以血液爲食這一點，兩者倒確實是一樣的————」

「你，你這是————」

「不會————」

「當然不————」

被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女孩用雙手抓住領口，整個人被舉起來劇烈晃動的人類完全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任憑少女發泄憤怒和怨氣。同時似乎因爲距離一口氣縮短，就連偏頭這種動作也辦法避免自己的視線落在少女的臉上，在短短的幾秒種後，人類的意識伴隨着流出的口水，和不斷抽搐的手腳一起宕機了。

「還記得之前有幾次，吾曾經從你這裏採集過用量不等的血液麼，哈維小友？」斯瓦尼亞結束了稍稍有些浮誇的禮儀表演，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說出來我也覺得慚愧，可是我的良心實在不能允許當前的狀況持續下去了————在我們老家，對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出手可是徹徹底底的犯罪！老斯，在我的理智還能撐得住的時候，麻煩趕快把她從我面前帶走！」

「姑且，血族的繁衍依靠的仍然是和大多數魔物相同的兩性繁殖，」爲了徹底打消人類的疑慮，被不斷提出的問題攪擾得有些煩躁的斯瓦尼亞決定撒個摻雜一半實話的謊言來安撫人類，「哈維小友，你儘可以放心，就算排開那些毫無意義的傳說不談，對於擁有如此特殊體質的你來說，就算真的有那種被叫作吸血鬼的魔物，也不會對你構成威脅的。」

「那個，談話可以先到這裏結束嗎？」

「我的精神也不會被她控制，變成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對嗎？」

斯瓦尼亞稍稍沉默回憶了一下，在之前從這個人類那裏聽來的，流傳在他們那邊的諸多傳說故事中，確實有被叫作吸血鬼的東西。不過因爲描述中的差別很大，斯瓦尼亞從來沒有將那個吸血鬼和歷史悠久的血族聯繫在一起。

「吾來替他回答你剛纔的問題。這些人類就是憑着這種頑強的適應力，與吾等對抗了超過一千三百年，甚至在最初的那場戰爭中殺死了初代魔王陛下。」斯瓦尼亞用沉穩的語氣，讓深陷自身衝動中的妮莉慢慢平靜下來，爲她緩緩解釋着已經講過很多次，而少女一直不肯用心聽的，關於人類的事情，「我們面前的這個人類，的的確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弱小人類，相比仍然存活在大陸南方廣袤土地上的百萬人類個體，也完全沒有什麼突出的天賦可言。

「正是如此。並且作爲意外收穫的是，這位妮可莉斯公主殿下很中意你的血液。要知道，能成爲尊貴的血族王室的血源，可是一般魔族做夢也不敢期待的好事————」

「請講」對於人類這種虛僞和多疑的做派，斯瓦尼亞也只能暗暗在心裏搖頭嘆氣了。

「因爲我的『魅惑』效果，對這些人類特別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