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孤注一擲的決心

在王國的北境要塞中，被岩漿環繞的魔法冰牆內，薩迪斯被暗影公會中直屬自己的『影』隊長，用魔法從高聳的冰城牆上推了下去。

在下落的幾秒鐘裏，薩迪斯望着城牆上漸漸遠離自己的威爾遜，出於本能地飛速思考他這樣做的理由：他對於現在的暗影公會不滿，想要除掉自己取而代之？是哈維那邊對他許下了鉅額報酬，讓他在合適的時機幫助哈維拜託自己和王國的束縛？或者這個一直不肯對身邊人敞開心扉的神祕男人，其實一直是魔族那邊安插在王國的間諜？

聯想威爾遜在冰牆上對自己講得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與哈維一行人過於密切的聯繫，以及他這番太過明目張膽的做法，讓薩迪斯找不到其中明確的邏輯關聯。

直到薩迪斯落地爲止。

「嘿咻！我接住了，主人，平安着陸！」

「幹得好啊老牛。薩迪斯，你小子小心一點好不好，稍微沒看住就發生這麼危險的意外！還好我眼疾，老牛手快，不然你今後恐怕就要在擔架上躺一輩子了。不過，要不是答應了你那個小白臉哥哥要保證你的安全，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摔在地上的慘樣。」

下落的薩迪斯被一股青色的魔力接住平安着地。指示烏戈爾救下薩迪斯的哈爾維姆一邊褒獎行動迅速的烏戈爾，一邊肆意嘲笑薩迪斯，看上去兩人之前的爭吵以及綁在天馬上從半空直墜地面的驚悚體驗，讓哈爾維姆對薩迪斯懷恨在心。

「那還真是謝謝你多此一舉地救了我啊。」看到哈爾維姆的戲謔態度，薩迪斯在不甘示弱回答的同時，排除了威爾遜受到哈維指使的可能。篡奪到手的會長位置，如果沒有哈維的支持也一定坐不穩。如果是替魔族暗殺自己，剛剛威爾遜就該直接用他擅長的穿刺魔法打碎自己的頭。如果威爾遜事先知道哈爾維姆和烏戈爾先生就在冰牆下面，那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傷害自己，薩迪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所以他只是想用稍微顯眼的方式，勸說自己想辦法營救艾德嗎？

「也不算多此一舉啦，畢竟你答應我和妮莉的事還沒做到，我可不會給你賴賬的藉口。話說，你們是不是準備放棄這個地方了，艾德那傢伙不是還在前面作戰嗎，這樣撤走他不會有事吧？」

「如果艾德有危險，你願意去救他嗎？」雖然不抱期望，但薩迪斯還是問出口了。

「當然不願意啦！雖然他答應的報酬沒辦法兌現很可惜，但這可不值得我去冒險。」就知道這個沒良心的商人會這樣回答，「不過，你可是他親弟弟哦，你也不管他的死活了嗎？」

『要是有辦法救他，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雖然這樣想，薩迪斯在收到哈爾維姆的明確拒絕之後，沒再回話。因爲威爾遜將薩迪斯推下冰牆的行爲太高調，周圍看到全程的士兵們開始聚攏過來。佈置撤退事項的赫爾辛和娜塔莉也在聽到消息之後迅速趕回薩迪斯身邊，漢娜和其他部隊長官也不例外。

「好吧，我懂，薩迪斯，我懂。畢竟別人的性命無論如何也不能跟自己的相提並論呢。」

薩迪斯選擇放棄艾德的理由並不是自己可能遇到危險，而是不能讓要塞中還活着的王國士兵們爲了自己的私慾而送命。薩迪斯無視了哈爾維姆的感慨，向匆忙趕來的衆人一一打過招呼，示意他們各自返回崗位準備撤退。

「不過啊薩迪斯，你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這是過來人的建議哦。因爲自己的過失導致親近的人橫遭不幸，事後自己可是會遭受很長時間的內心折磨的。就像我之前親眼目睹鮑里斯被殺的那個時候，可是躲在妮莉懷裏連着哭了好幾天呢。」

對於薩迪斯來說，這種事不需要別人來提醒，畢竟早在五年前年幼的薩迪斯就經歷過一次了。哈爾維姆在一旁的碎碎念，比其他人對薩迪斯安危的關切和對威爾遜的質問都要聒噪的多。

「那種心情可真是難受啊，現在回想起來還讓我瑟瑟發抖呢。懊悔，內疚，寧願當時死掉的人是自己纔好。尤其當你必須眼睜睜看着你的親友死在眼前，卻無能爲力的時候，絕望填滿內心，憤恨充斥腦海，全部的思緒都在反覆想象，如果自己再努力一點，如果自己有殊死一搏挽救他們的機會，如果————」

「哈維，其實你是想煽動我派人去救艾德吧？」隨着哈爾維姆的言辭越發誇張，逐漸聽不下去的薩迪斯終於開口反問，「威爾遜剛纔荒謬的舉動也是你挑唆的嗎？」

被薩迪斯識破的哈爾維姆並沒有太驚訝，對薩迪斯的勸誘也索性不再拐彎抹角。

「今日保衛要塞的戰況不利，身爲軍團總指揮本應優先保存王國戰力，減少無謂的犧牲。但是現在，王國繼承人，第二王子艾文·拉克蒙德·沃斯維爾，以及騎士團的衆多戰友正在魔域荒原上與魔族大將殊死奮戰，作爲王室成員，作爲艾德的弟弟，我不忍心置兄長的生死於不顧，不敢將想要營救戰友的同伴和部下的心願置若罔聞。」

「各部隊仍舊以赫爾辛將軍的指令爲準，準備撤退。不過，鄙人在此，以王國第四王子，及暗影公會會長的身份，向包括冒險者在內的全體王國戰士發佈徵召！」

「烏戈爾先生，麻煩你用魔法幫我擴音。」

「好的。」

於是，薩迪斯催動化身青牛的烏戈爾，踏上了通往荒原的冰橋。時隔上千年後，在略顯稚嫩的吼聲中，人類的軍隊再一次向魔域發起進攻。

「殿下？」

哈爾維姆和薩迪斯的對話，周圍的人都是能清楚聽到的。若無其事的哈爾維姆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越來越多驚愕和憤怒的視線正從士兵們那裏朝自己集中過來。就連烏戈爾也悄悄後退兩步和衆矢之的保持距離，站到了士兵們的視線之外。

「別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哈維！不就是因爲太過危險，你纔要置身事外的嗎？難道你忍心拿這些士兵的性命去冒險，賭一個連你自己都沒把握爭取到的結果嗎？」

「放手啊你小子！我怎麼可能去冒這個險，還有你答應給他們的金幣一枚也別想讓我和老斯出，絕不！」

「哎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反正你本來也是希望艾德能活着回來的吧。要實現自己願望的時候，能用的東西就是要儘量都用上嘛，這樣才叫全力以赴。所以薩迪斯，召集所有人一起去營救艾德吧，你們一定能做到的！」

「你到底希望讓我做什麼？」

「那可不行啊，哈維，這筆錢一定要由你來出，不然一直在累積赤字的公會就要被迫原地解散了。而且你不是答應了艾德要保護我的安全，你不和我一起上戰場，要怎麼完成對艾德的承諾呢？」

「主人，艾德那邊先不說，薩迪斯答應的報酬對妮莉姐可是很重要的，就算再不願意，你也應該要努力完成約定哦。」

「威爾遜，一個徹底的壞人，可以利用別人而毫無愧疚嗎？」

薩迪斯的聲音響徹整個要塞，貼心的威爾遜重新跳上冰牆，向朝要塞趕來的營地駐軍和公會同伴打出旗語。

「會長，您能忍受因爲自己的無能，再次失去親人的痛苦嗎？」

「會長，屬下聽憑吩咐。」

在搞不清狀況的哈爾維姆旁邊，薩迪斯默默串聯起前後與威爾遜的兩次對話。唯一能夠爲總撤退提供支援保障的營地駐軍正奮不顧身地朝要塞趕來，薩迪斯想要爲王國軍保留有生力量的退路從一開始就被威爾遜切斷了。在內心掙扎的薩迪斯和下定最終的決心之前，只剩下最後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問題。

「你想去哪裏呀，哈維？」歪頭看向哈爾維姆的薩迪斯笑靨如花，「能用的東西當然都要用上，這不是你說的嗎？」

「「「「哦！！！！」」」」要塞南方傳來冒險者們興奮的吶喊。哈爾維姆不可置信地轉身看向浮在半空中的薩迪斯，並緊捂腰包。

「在您看來，周圍這些聽從您號令的官兵們，是爲了什麼在捨命奮戰，不計生死呢？」

雖然做下這個決定，一半是被威爾遜營造的局勢裹挾的，但薩迪斯卻如釋重負，甚至有一點開心。

冰牆上的威爾遜應聲縱身一躍，輕輕落在呼喚他的薩迪斯面前。

「因此我以個人名義發出徵召，所有願意爲營救艾文王子和騎士團同袍而獻出生命的王國子民，隨我一起向敵營發起總攻！」

講到這裏，爲響應薩迪斯徵召而走出人羣的，只有以漢娜爲首的寥寥幾人而已。

儘管娜塔莉在一旁拼命阻擋駐軍官兵們靠近，可兩人對話中的『會長』『影』之類的字眼還是清楚地飄到了人羣之中。正在不停泄密的當事人們卻似乎對此毫無自覺。

「誒？」

「「「「哦！！！！」」」」希爾萬一族的魔法師們歡欣雀躍。還在打旗語的威爾遜哈哈大笑起來。

威爾遜沒有回答薩迪斯，而是直起身子反過來向薩迪斯提出問題。

送上祝福之後想要離開的哈爾維姆猛然發現，自己的衣袖不知什麼時候被薩迪斯牢牢攥在了手裏。

「所以你替我設想的做法，就是像他說的那樣，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只爲了去救艾德一個人？」

「你說了你也希望艾德能活下來吧，那你願意前往營救艾德嗎？」

「如果成功救回王子和騎士團，所有參與者記大功，升一級軍銜！」

「我承諾，如果今日我們成功戰勝魔族保住要塞，王國將邀請秩序聯盟所有盟國召開大會，集合聯盟全力在一年之內清除魔國對人類的威脅，我以王族之名起誓！」

「你說要我徹底變成的壞人，就是他這副模樣嗎？」

「哈維，如你所願，我決定去營救艾德了。」

薩迪斯周身青光璀璨，與之前被綁在天馬上的哈爾維姆如出一轍。

威爾遜依舊沒有回應薩迪斯。

身患殘疾的少年王子身先士卒，讓看着這道背影的人類戰士們肅然起敬。

「如果我以會長的身份命令『影』，你覺得有多少人不會臨陣脫逃呢？」

「那就不完成！薩迪斯，我絕不再接受你的任何要挾！」

「哈維，準備出發吧，你我一起。」被娜塔莉接到背上的薩迪斯，拉着哈爾維姆的雙手，親切地像是在呼喚生死與共的至愛親朋，手足兄弟。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爾維姆的無情和無恥讓自愧不如的薩迪斯干笑不止。想到自己曾經因爲多次利用這個商人爲自己達成目的而時常心懷愧疚，薩迪斯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自作多情，「好啊，哈維，你真是我的好老師啊————威爾遜！」

哈爾維姆的態度強硬，拼命抽出被薩迪斯緊握的雙手拔腿逃跑，卻被烏戈爾用魔法輕輕抱了回來。

在薩迪斯的煽動、重賞和宏圖大志的美好願景下，越來越多的士兵和陸續抵達的冒險者們整備好盔甲武器站到薩迪斯身後。死亡的威脅在勇敢者互相無聲的鼓舞面前形同虛設，要塞中的冷風從背後推着整裝待發的戰士們，將他們送往熱烈滾燙的戰場。

「您覺得，現在的王國能夠承受讓國王繼承人戰死的慘敗嗎？」

能，只要象徵希望的勇者還在————薩迪斯無法這樣回答，因爲這將意味着自己努力至今爲全人類謀劃的嶄新未來付之東流。

一陣絞痛襲向薩迪斯的胸口。用沉默回應提問的對象，換成了薩迪斯。

在烏戈爾的提醒和跟隨阿爾斯金一同趕來的妮莉威脅下，哈爾維姆極不情願地和薩迪斯一起騎在了青牛烏戈爾的背上，並且以主人的身份對烏戈爾下令，一旦無法保證自己或者薩迪斯的生命安全，就帶上妮莉立刻掉頭朝安全的地方飛奔，烏戈爾笑着答應。

「哦，那可太好了！在你下令出擊之後，咱會挑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安心等待你們凱旋而歸的！」

薩迪斯轉頭環視周遭，那些被威爾遜反常舉動吸引過來的駐軍士兵們。疲倦、狼狽、憤怒、悲傷，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都明亮而堅定，薩迪斯從中看到一種相同的情緒，對戰敗的不甘，和對勝利的渴望。他們不想對受難的戰友袖手旁觀，也能不能接受因爲戰敗而失去故土背井離鄉。

「赫爾辛將軍，從此刻起，由你接任軍團總指揮。」

「回答我！」

「屬下認爲，如果這個人因爲心懷愧疚而止步不前，想必有很多事情最終是做不成的。」

在完成整段演講之後，薩迪斯請魔法師們在冰牆上開了一道通往北方的門。冰牆之外的岩漿仍在滾滾流動，藉助烏戈爾的魔法薩迪斯拉着哈爾維姆站在門口，感受鋪面的熱意。

「爲什麼不呢？反正他們死掉我又不傷心，如果運氣好的話艾德答應給我的報酬也就不會打水漂了。」

血戰到底並非薩迪斯的私慾。畢竟王國的軍人，都是爲了保護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才紛紛走上戰場的。

「就像我最開始請求您的那樣，全力以赴營救艾德。」

威爾遜沒有回應指着哈爾維姆的薩迪斯。

威爾遜始終沒有回應薩迪斯。

「抱歉，會長。您沒有向我提出正確的問題。」

「「「「哦！！！！」」」」要塞中的官兵們熱血沸騰。赫爾辛將軍無奈苦笑，拔出配劍。

「隨我一同陷陣者，不論死活，暗影公會將支付每人五十枚金幣！」

人羣中的漢娜和城牆上的威爾遜會心一笑，哈爾維姆反覆拉扯被薩迪斯逮住的衣袖想要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