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起眼的商人

亞瑟一行人搜索礦道的過程非常順利。

一方面要歸功於克勞對礦道瞭如指掌的熟悉程度，另一方面則似乎是因爲好運氣。

之前隔三差五就會衝進礦道，想要將被困住的矮人礦工們當做食物的各色魔獸，彷彿不曾存在過一樣。直到將全部礦道清查過後，克勞等人也沒有遇到過任何魔獸的影子。

這讓只是在空空蕩蕩的礦道中像觀光一樣遊走的亞瑟等人覺得，實在有些順利過頭了。

「已經回到這裏了嗎？」

「是的，我們已經搜索完全部的礦道，回到這裏了。」克勞回應亞瑟的疑問，爲他確認了這件事。

這裏是亞瑟等人將被困的克勞他們從魔獸的侵襲下救出的那個避難所，在將整條礦道走過一遍之後，亞瑟他們又重新回到了這裏。只可惜，這條礦道中已經沒有在坍塌中倖存的其它矮人，只剩下一些被掩埋在廢墟之下，殘缺不全的遺骸。這也就意味着，亞瑟等人承接的搜救遇難者的行動，至此已經完成了。

「哈爾維姆？」

「嗯？艾德你這傢伙又餓了嗎？明明是個瘦竹竿，胃口居然這麼好？」

「我是問你周圍魔獸的情況！」

「哦，一直在離得很遠的地方徘徊，好像是在躲着我們一樣————」

「果然嗎————」

之前探索礦道沒有遭遇魔物，並不是侵入礦道的魔物已經被完全清除，而是這些魔物意外的機警，一直在互相連通的礦道中和亞瑟他們兜圈子，刻意在躲避着對魔獸來說過分強大的勇者。

雖然矮人共和國委託勇者的任務只有搜救各處被坍塌困在地底的矮人平民，但這並非是羣山現在面臨的最大麻煩。除去羣山各個矮人都市的重建修復之外，似乎是由於地震的波及，無數魔物正從位於羣山中的那座地下城奔湧而出，爲了防堵魔獸而設置在地下城入口處，由矮人正規軍把守的『大門要塞』也正在與這些魔物酣戰。已經將礦道完整走過一遍的亞瑟此時應該也清楚，想要在如此盤根錯節的礦道中圍堵那些四處逃竄的魔獸要耗費多長時間，而身爲整個羣山的最強戰力，將時間花在這件事上而放着地面的戰場不管，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我們直接回去就好了吧？」像是看準了時機，哈爾維姆再次開口，「那些矮人委託的就只是搜尋倖存者，這件事我們已經做完了。至於這些魔獸，等重新控制住地城的入口，讓矮人的軍隊進來慢慢清理就好了吧？」

「你就這麼着急回去嗎？我記得你到山裏也只是來度假的吧，遲個幾天有什麼關係？」就連身爲外人的克勞也能明顯看出來，劍聖艾拉德爾和那個叫哈爾維姆的商人關係真的不太好。

「有關係啊！我和妮莉已經分開整整三天了！這種狀況從各種意義上講都很不妙，我現在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和我·的·妮莉待在一起！」

「你這傢伙不用每次在我面前提妮莉小姐都這麼刻意！」每次哈爾維姆提起『妮莉』這個名字，克勞都彷彿能在艾拉德爾那張英俊的臉上，看到隱隱發作的嫉妒神情。

「哈維說得對，我們確實不該在此處滯留更久了。」亞瑟及時拍了拍艾拉德爾的肩膀，讓那副若隱若現的神情轉瞬即逝，而另一邊被叫作『哈維』的哈爾維姆雖然不滿，也沒有打斷與他表達了一致意見的亞瑟，「地面上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出發前你那個弟弟不是也提醒過你，這次的狀況恐怕並不尋常嗎？未免意外，我們還是應該儘管趕回地面。」

「可我們的委託只有————」

「嗯！！！」

隨後從斷開的礦洞牆壁上，一張佈滿利齒的大嘴，渾身肉色的蚯蚓狀巨型長蟲，從迅速躲閃的幾人身邊呼嘯而過，將另一側的牆壁撕扯出了一條同樣寬闊的地洞後抽身離去，留下幾人呆在已經變成了十字路口的礦道中央。

「誰知道呢————」

「不，不客氣————」雖然並不清楚這位幾乎無所不能的勇者到底有什麼必要像這樣求助並感謝自己，但此時被溫柔地摸着頭的克勞，被能夠幫助勇者的成就感填的滿滿當當，隨之而來的自信和喜悅讓克勞顧及不到其他的事情了。

只是自從這個叫做哈爾維姆的商人被鎖住之後，這種仿若幽魂哀怨一般悽慘的低喃就開始在整個礦道中四處迴盪，不曾停下過————

亞瑟微笑起身，看向身後走來的艾德。

在發出足以令人產生生理不適的巨大尖銳撕裂聲的同時，伴隨着晃動整個礦道的強烈震動，本應能夠阻擋洪水、撐起高樓的堅固精鋼牆面扭曲斷裂，連帶着鋪滿整個礦道的精鋼被擠壓、粉碎，像豆腐一樣一塊塊掉在地上，讓克勞不禁想起了在搜索那些礦道分支時看過的悽慘景象。

「那麼接下來還要麻煩你繼續爲艾德他們帶路了。」

在哈爾維姆用還自由的另一隻手，不斷敲打娜塔莉結實的上臂，威脅她交出鐵環鑰匙的時候，亞瑟緩緩走到克勞身邊，用着像是驚魂初定的語氣向克勞表達謝意：

「嗚嗚嗚嗚————阿爾斯金那個老傢伙肯定就是爲了這個，才把你送到亞瑟這邊的！」

「沒，沒問題！就包在我身上！」

「放心吧，先不說那傢伙，我絕不會讓這矮人小子有事的。」艾拉德爾朝亞瑟點點頭以示回應，然後轉向克勞，單膝跪下，以騎士禮執起克勞自由的那隻手臂，眼神真摯地平視克勞，「那接下來拜託你帶路了，克勞先生，另外也請你看住那個傢伙，不要讓他一個人溜走了————」

「————呃呃呃呃薩迪斯那個混賬小鬼居然出賣我！！！」

雖然矮人相比人類確實在力量上有種族優勢，但年紀和體型都落後對方的克勞，卻還是能夠牢牢地用雙手鉗住哈爾維姆的手臂，這讓克勞自己也喫驚不小。

「你先閉嘴娜塔莉，我在教訓這個一直在逃避責任的小人，沒你的事！」

當然，並不是真的有什麼幽靈，畢竟這種魔物對『劍聖』艾拉德爾來說完全沒有威脅。不過也正是因爲這並非幽靈，而是那個商人在碎碎唸的結果，才讓這一行人如此無所適從。

「沒義務是嗎，哈爾維姆？你胸前口袋裏裝着的那塊金牌意味着什麼你不明白嗎？兩年前到底是誰對我父王各種軟磨硬泡，用盡了花言巧語把那塊牌子騙到手的？別跟我說你現在反悔了！」

「你該不是想讓我也留在地底下吧，亞瑟？」

「你還有完沒完啊！」

「額，是麼————都怪你，艾德，害的我被哈爾維姆大人罵了！」

「騙？我纔是被騙的那個好嗎！要不是你們當初把我們逼的走投無路，誰稀罕要這塊破牌子！還有你和你那個一樣腹黑的妹妹，這兩年用這個支使我做了多少事情————」

在礦道內搜尋魔物的這一路上，艾拉德爾和哈爾維姆的爭吵愈演愈烈，後來將原本置身事外的娜塔莉也牽扯了進去，甚至一度互相揪住衣領，三張臉貼近到能夠完全接住其他兩人不時從嘴巴噴出唾液的程度。

「什麼？你再說一次？」

終於，在無盡的哀怨聲中，有人爆發出了與之對抗的怒吼。

克勞甚至沒有思考亞瑟口中的『他』是誰，下意識地急忙抓住了哈爾維姆的手臂。

在勇者亞瑟帶着醫師莉莉絲和魔法師艾米返回地面之後，留在地底的劍聖艾拉德爾帶着身爲斥候的娜塔莉和作爲嚮導的克勞，以及和克勞用鐵鏈鎖在一起、被克勞死死拽着往前走、一路上爲所有人提供全部物資補給的孱弱商人，在礦道中繼續完成清除魔獸的任務。

「完什麼完啊？你有理由朝我這樣大吼大叫嗎，艾德？之前跟你們一起下礦救人也就算了，畢竟是被有生意往來的矮人礦主拜託，我纔不好推辭。可現在呢？我可是被你們用手銬拘起來，強迫着留在這個看不見太陽的鬼地方的！不講道理也就算了，現在我連抱怨兩句都不行了嗎？不行嗎!? 」

「那麼，接下來————」看到娜塔莉點頭回應，克勞也就位之後，亞瑟作爲隊長，爲這支秩序聯盟最強的作戰小隊下達指示，「莉莉絲和艾米跟我返回地面，支援矮人要塞對抗魔獸，娜塔莉就和艾德留下來消滅殘留在這裏的魔物。至於哈爾維姆————」

克勞當然不理解亞瑟話中的深意，不過看着自己崇拜的這位勇者對自己展露的那副溫暖的微笑，以及出自勇者之口的『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克勞便義無反顧地聽從亞瑟的指示，在哈爾維姆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移動到這個商人的身後去了。

「多虧你了，克勞，幸好有你在。」

「嘿嘿，我可是把我知道的關於大長老您的英勇事蹟，全都事無鉅細地向亞瑟他們炫耀過了！」

「————唔唔唔，娜塔莉，你們到底跟這傢伙說了多少我的事————」

隨後從礦道的四個方向，同時湧出了大量形形色色的魔物，將克勞幾人密不透風地圍在中間。

「這些頭腦簡單的魔物，還真是不負期待的單純啊！」

隨後趕到的娜塔莉順着克勞的手臂摸索着找到了被克勞抓住的哈爾維姆的手臂，然後熟練地將一對用鎖鏈連接的鐵質圓環，分別扣到哈爾維姆和克勞的手臂上鎖緊。

在將一個鑰匙一樣的東西從圓環上拔下來塞進她自己的後腰的同時，娜塔莉輕輕拍了拍克勞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放鬆下來了。那個哈爾維姆在看到自己和克勞被鎖在一起的同時也放棄了掙扎，氣鼓鼓地繃起原本就圓潤的臉頰，怒氣衝衝地瞪着一旁的娜塔莉。

「麻煩你站到那個哈爾維姆身邊去，雖然是有備無患，但等下可能需要你做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辛苦你了————」

就在克勞將要大呼不妙之前，原本吵得面紅耳赤的艾拉德爾和娜塔莉，已經背對背站好，分別面向兩邊的魔物，將克勞和不知何時俯身趴在地上的哈爾維姆護在了中間。

「這，真是————」

在用大喊宣泄過不滿之後，在克勞身前的哈爾維姆忽地彎下腰來，擺出一副想要隱蔽行動的姿態。

「我就知道！那我可不管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你這傢伙！」艾拉德爾的忍耐已經顯而易見地到達了極限，之前亞瑟還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這位英俊的『劍聖』還始終保持着一副認真又不失謙和的神色，而現在佈滿青筋的額頭和不斷抽搐的嘴角，都完全和冷靜理智這樣的形容無關了，「只是讓你遊手好閒地跟着我們，什麼事都不用做，還有我們這些勇者小隊的現役成員確保你的絕對安全，這樣你還要抱怨個不停嗎？我們到底是哪裏委屈你了？」

「這和我受到怎樣的對待沒關係！」而在艾拉德爾對面，那個看上去毫不起眼，跟高他半頭的美男子艾拉德爾相比更是相形見絀的矮個子商人，面對赫赫有名的『劍聖』的指正，依然在毫不示弱地大放厥詞，「我已經明確說過了我想回去！想回到地面上去！不想在這個充滿黴味的陰森地洞裏和你這個討人厭的金髮帥哥待在一起啦！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我只是個LV1的商人，根本沒義務冒着生命危險伺候你們這些只知道強人所難的貴族老爺！」

「還有，拋開我們之間的恩怨不談，就算這是在純粹幫這些矮人的忙，你也完全沒理由推脫的吧？我可是知道的，你當年身爲『迷宮掃蕩者』，從地城裏搜刮出的那些天價的道具和素材，最後可都是矮人們出錢買下的。就算是回報一下當年的老主顧，讓你在這裏多待兩天也沒什麼過分的吧？」

「抱歉啦大長老，誰叫我現在是勇者小隊的一員呢～～～～」

和哈爾維姆鎖在一起的克勞，更是不堪其擾。儘管在得知其實這個商人根本不是勇者小隊的成員，甚至連一般的冒險者也不是之後，還曾稍稍對他被迫承擔起這種重擔感到一絲同情。可這喋喋不休的抱怨聲也早將這唯一一點同情磨得灰飛煙滅了。

在克勞爲自己眼前這個掩耳盜鈴一般的舉動詫異的同時，也細心地注意到原本直直盯着哈爾維姆的艾拉德爾、莉莉絲和艾米，都開始有些慌張的四下張望，只有正在朝着克勞飛馳而來的娜塔莉和急忙向克勞發出指示的亞瑟不爲所動：

被鐵質鎖鏈和他們拴在一起的克勞根本沒有遠離這場紛爭的可能。正當克勞傻眼地看着這幾個揹負英雄之名的人，互相扯着對方的鼻子和耳朵，像市井流氓一樣纏鬥在一起的時候，背後由精鋼鋪滿的礦道出現了異樣。

艾拉德爾還要說些什麼，被亞瑟抬手製止了。同時亞瑟朝最遠處的娜塔莉遞了個眼色，然後俯身下來貼着克勞耳邊，小聲地說：

這還是克勞有生以來頭一次，在和別人比力氣的時候佔到上風。

這一旁被牽連的克勞從中途就已經完全聽不懂爭吵的內容了，這些救命恩人在之前留給他的偉岸印象，此時全然不見。這三個互相推搡着高聲喧譁的人，和克勞平日在酒館中看到的，那些酒一喝多就因爲鬍子纏在一起而大打出手的矮人大叔們一個樣子。

「我沒在誇獎你啊！可惡！」

「————這就是勇者的爲人啊————這就是一國王子的騎士精神啊————逼迫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在危機四伏的地底深處爲高高在上的冒險者大人當牛做馬啊——————啊——啊——啊啊——————」

「克勞，抓住他！」

「你還好意思說這個？每次我和艾瑞爾找你幫忙，你不是各種藉口推脫就是陽奉陰違！之前和帝國訂立貿易協議的時候，你這傢伙還在背後幫着帝國那個小丫頭皇帝毫不留情地敲我們竹槓了吧？要不是事後問過薩迪斯，我到現在還矇在鼓裏呢！」

亞瑟沒有即刻回答，而是露出了稍稍有些尷尬的微笑。

克勞自然不會乖乖放手，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緊緊抓着這個比自己高出一頭還多，狼狽不堪地與自己角力的人類商人。

被抓住的哈爾維姆似乎很震驚，瞪大了眼睛回頭看着和他對視在一起的克勞，同時極力想要掙脫克勞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