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開戰之前的交易

王國援軍先鋒到達北境要塞的當日夜間，後備營地內被脆弱鐵柵欄包圍的華麗大帳篷燈火通明。

似乎是由於白天睡了太多懶覺，在棉榻上來回打滾的哈爾維姆始終無法入眠。因爲被限制移動無法離開帳篷去找樂子，哈爾維姆索性在帳篷中擺出豐盛的夜宵，用味蕾和嗅覺的滿足來代替在漫漫長夜中輾轉反側的無聊。從微空間腰包中取出的各種美味佳餚填滿了整個帳篷，混雜着香甜酸辣的濃郁氣息引誘着專心讀書的妮莉和被吵醒的烏戈爾一起加入到鑑賞美食的宴會之中。

睡眼惺忪的烏戈爾全身蜷縮在睡袋裏，只有手臂在各式甜點和嘴巴之間來回挪動。妮莉將書本用支架立在面前，一邊啜飲熱氣騰騰的奶咖，一邊繼續悠閒地閱讀。泛着油光的烤肉和濃湯幾乎是專屬哈爾維姆的菜色，哈爾維姆有條不紊地鋪好潔白的墊布，將乾淨的手帕展開掛在領口，依次將誘人的菜餚端到面前。就在哈爾維姆拿起刀叉準備大快朵頤的時候，帳篷外忽然傳來矮人低沉渾厚的嗓音。

「你這個哈維，居然揹着老夫喫得這麼好！」

負責留在後備營地看管哈爾維姆的阿爾斯金徑直闖進帳篷，不顧阻攔搶走了哈爾維姆剛送到嘴邊整切牛排，挑了個距離不遠的空位坐下大口咀嚼起來。飽滿多汁的嫩肉似乎並沒能完全抵消老矮人對於夜間加班的憤懣，在將牛排兩口吞下之後，阿爾斯金蠻橫地將哈爾維姆面前餘下的幾道菜餚也統統拿到自己這邊，就連哈爾維姆手裏的餐具也未能倖免。

「你也太囂張了吧老傢伙！來的時候我們不就說好了嗎，這座帳篷是我的私人空間，就算是你也不可以隨意闖進來！」

阿爾斯金沒有急着回應哈爾維姆的怒火，只是輕輕指了指帳篷的門口。哈爾維姆這才發現，身爲王國繼承人的艾德正披着兜帽斗篷站在門外。

「爲訪客帶路也是老夫的職責，所以老夫並不是擅自進入這頂帳篷的。」老矮人做完說明之後，便自顧自地享用起原本屬於哈爾維姆的美餐。

「打擾了。」沒等哈爾維姆朝阿爾斯金回嘴，艾德走入帳篷坐到對面，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啓和哈爾維姆的對話，「哈維，額不，哈爾維姆，關於今天稍早的時候，你和薩迪斯之間的談話內容，我有些想要向你問清楚的事，特來拜訪。」

好心情被破壞的哈爾維姆無視了艾德對於選擇稱呼的體貼，將食物被奪走的怨恨全部遷怒於深夜來訪的王子。艾德的來意和薩迪斯有關，這樣的說明更是對哈爾維姆火上澆油。

「我不想聊那個小鬼的事！老牛，妮莉，送客！」

「等等，我不是要問薩迪斯的事，我要問的是你和倪麗斯小姐的事情！」

在主人氣急敗壞地命令下，妮莉和烏戈爾只是象徵性地挪了挪身子。妮莉沒有放下手裏的茶杯，烏戈爾也沒有真的從被窩中鑽出來，在幾年的朝夕相處中，兩人早已學會如何應對哈爾維姆一驚一乍的作風。當艾德倉促給出的辯解讓哈爾維姆稍稍冷靜下來之後，妮莉和烏戈爾相視一笑，繼續各自悠哉。

「你要問我和妮莉的事？我不是早就對你講過很多遍了嗎，妮莉是我的，你沒機會了！」

看到哈爾維姆收回逐客令，艾德稍稍鬆了口氣，也無奈地對哈爾維姆不顧本人意願的佔有言論搖了搖頭。

「白天的時候，薩迪斯提到過的，倪麗斯小姐的心願，是什麼？」

艾德的問題出口之後，對主人命令無動於衷的妮莉和烏戈爾各自地放下茶杯和甜點站起身來。

「與你無關。我不會告訴你的。」堂堂艾德特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喬裝打扮跑來問這件事，確實讓哈爾維姆產生了些許驚訝，不過哈爾維姆可不會隨便做出回答。畢竟薩迪斯可是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兩人有約定的事講了出來，艾德的舉動說不定也在那小鬼的算計當中。

「如果不方便直說，那我換個問法好了。」艾德也明白，既然這是哈爾維姆、倪麗斯和薩迪斯之間的祕密，恐怕沒辦法只靠自己的一張嘴就讓對方將詳細內容和盤托出，「這個心願，是不是和亞瑟有關？」

哈爾維姆、倪麗斯和烏戈爾在聽到『亞瑟』兩個字之後，不約而同地被震驚到原地愣住。看着眼睛也不眨的哈爾維姆，艾德知道自己猜對了。

「如果我有辦法說服他，當然不會來麻煩你的。」艾德苦笑着回答。身爲軍團總指揮，帶領先鋒急行軍都要被薩迪斯好一通說教，更不要提和肩負主攻任務的騎士團一起衝鋒陷陣了。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只是以哈爾維姆有限的情報和智商，靠空想得不出任何結論。

「屬下名叫威爾遜，大長老。」

「屬下沒有那樣的打算。畢竟如果會長遇險，相信大長老不需要我等的請求，也會挺身而出的。」

「講！」哈爾維姆毫不遲疑地推進對話，似乎特別害怕威爾遜會將剛纔對話的內容泄露出去，尤其是讓薩迪斯聽到。

「不過，就算會長在謀劃類似的事情，大長老您也沒必要擔心。這片大陸上是不存在能隨心所欲操縱您行動的存在的，屬下真心如此認爲。」

「又是誰呀！」哈爾維姆掀開被子，大叫着跳了起來。出現在眼前的是個身材高挑、一身黑衣還蒙着臉的暗影公會幹部，「是你啊。你是那個，那個——」

在聽到威爾遜的真心話之後，哈爾維姆才滿意地重新躺回棉榻上。

「屬下並未聽說過會長有類似的計劃。」

艾德挺身正坐，換上了一副嚴肅誠懇的表情。哈爾維姆在恢復冷靜之後立馬認真盤算起艾德的企圖，畢竟實力卓羣的劍聖站在自己和妮莉一邊，對於實現心願的概率可是有着巨大提升的。

「就這？你們兄弟倆自己商量一下不就好了嗎？」

「既然如此，我想和你做筆交易，哈爾維姆。如果你能夠幫我一個忙，不管倪麗斯小姐到底有着什麼樣的心願，我都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真要說起來，那小鬼的身體的確不適合四處亂跑，要妮莉或者老牛把他綁起來關在要塞裏也不是什麼難事。可————」哈爾維姆心虛地瞥了一眼旁邊狼吞虎嚥的老矮人，「這樣堂而皇之地跟他對着幹，我擔心事後會很麻煩——」

「屬下名叫威爾遜。」

「對。薩迪斯那小鬼好像一直在暗中計劃着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還有要把我扯進去的勢頭，這件事你知道吧？」

哈爾維姆輕蔑地如此否定。威爾遜微微笑着，似乎並沒有將這話當真。當威爾遜準備轉身離開帳篷的時候，哈爾維姆卻又出聲叫住了他：

「我和薩迪斯計劃明天一早向東部的終末山脈分兵。原本帶領分隊的是薩迪斯，我希望你們能配合我將他強行留在要塞並保護他的安全，換成我帶隊外出。」

「一言爲定！」

「既然明日帶領分隊的指揮官由會長變爲艾德，屬下希望大長老您能在必要的時候，和屬下一起確保艾德在這場戰役中的平安。」

「您不用擔心，屬下知道艾德對於您來說不是值得以身犯險的存在。只是分隊負責的任務有些風險，而且原本揹負這些風險的會長本人似乎沒有爲自己設置足夠的保險。所以，屬下只是想請大長老您，在戰況陷入不利時，儘可能勸說即將擔任總指揮的會長堅持抗戰，不要輕易放棄艾德所在的分隊而已。」

「哈————好吧。說好了哦，等薩迪斯安排好實現妮莉心願的機會，你可是要站在我們這邊幫忙的哦！」糾結良久，哈爾維姆終於長出一口氣，答應了艾德提出的交易。

心事重重的哈爾維姆再也提不起半點用餐的胃口，將收拾殘羹剩菜的工作通通甩給預定不久後出發的烏戈爾，自己則用被子矇住頭，趴在棉榻上不停小聲嘟囔着沒人聽得清的險惡牢騷。

「那個誰？」

威爾遜十分乾脆地否認了哈爾維姆的猜測。可是看到哈爾維姆隨即露出的厭惡神情，威爾遜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謊言被輕易識破了。爲了不必招致哈爾維姆更多的反感，威爾遜急忙爲自己草率的發言作出補充：

「這————」哈爾維姆又更加心虛地瞥了一眼另一邊虎視眈眈的妮莉。

所以會長，不用爲利用這位大人而感到內疚。他的所有行動都是爲了自己。

「切，誰要管他————」

「如果真的讓薩迪斯帶領分隊，到時能在身邊保護他的，恐怕也只有娜塔莉而已。你難道不會因此擔心的他的安全嗎？」

「嗯，如果只需要用說的，我倒是不介意啦。可薩迪斯那小鬼會聽我的嗎？」

「這樣啊，好吧。」哈爾維姆似懂非懂地姑且算是答應了這位暗影公會部下的請求，「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艾德沒有要跟薩迪斯換位，有危險的就是薩迪斯了吧？你是不是原本打算讓我去保護薩迪斯來着？」

「我知道。但是，我提供的報酬不值得你這樣做嗎？」

在讓哈爾維姆給出烏戈爾日出之前趕到要塞的承諾之後，艾德躬身道謝，隨後面帶微笑瀟灑離去。阿爾斯金也在酒足飯飽之後跟着艾德離開帳篷。

「剛剛帳篷中發生的對話，屬下不巧全都聽到了。」威爾遜暫時略過哈爾維姆面無血色的驚恐表現，繼續說着，「如果大長老容許，屬下也有個不情之請。」

這樣想着，威爾遜離開後備營地，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連夜返回要塞。

「呃——」就算對方這樣講，哈爾維姆也完全想不到，自己區區一介LV1商人，要如何確保大陸戰力首屈一指的英雄級冒險者平安。而且，『艾德』是隻有較爲親密的冒險者夥伴或十分了解其冒險者經歷的親人才會使用的名字簡稱，哈爾維姆並不理解爲什麼暗影公會的幹部也會用『艾德』稱呼這位王子。

「也是呢。」

「對，就是你。你找我什麼事？」

「主人，有人找你。」

哈爾維姆能如此發泄怨氣的時間也只有片刻而已。

徹頭徹尾地貫徹自我，這就是暗影公會大長老的生存方式，這樣的哈爾維姆永遠也不會去做出並非出自真心的行爲。

但也請做好無法如願以償的心理準備。畢竟他所有的行動只會爲了自己。

「最後當然還是全憑會長定奪，屬下也只是盡力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