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繭

獸人聯邦中不存在魔法師這個職業。

曾一度在大陸上氾濫成災的魔力，被野獸吸收到體內完成進化之後，都被天生缺乏智慧卻十分擅長控制身體的獸人們，下意識地用在了強化身體上面。這種使用方式在魔力的運用中並不算高級，但對於擁有各種特化身體機能的獸人們來說可謂得天獨厚。

視力、嗅覺、聽覺，力量、韌性、敏捷，這些肉體的基本功能和素質全都在魔力的作用下得到了大幅強化，讓原本就十分擅長肉搏的野獸們，變得敏銳善戰。在這樣的基礎上，也就沒有獸人會去開發更多魔力的使用方式。

例外自然也是存在的。與絕大多數獸人相對，身體天生沒有對魔力的適性，無法將體內的魔力用於強化肉體的個體，也就是被其他獸人看作受到詛咒的『咒子』們。獸人中根本沒有人能教導他們如何使用，哪怕僅僅是釋放體內的魔力，累積得越來越多的魔力在拖累身體發育的同時，不斷逼迫身體提高魔力儲量的上限。因此咒子們全都擁有着龐大的魔力，卻絲毫沒有用武之處。

除非，有資深的大魔法師悉心指導。

「哈維大人，您將吾從繁忙的商會公務中抽身叫來這裏，就是爲了這種事情？雖然獸人中缺少能夠辨別吾等僞裝手段的魔法師，但凡事總有例外。您還依舊奉行着謹小慎微、決不冒險的原則吧？」

「收益和風險總是成正比的，老斯，這可是個賺大錢的好機會！這個小鬼絕對能在我的計劃裏發揮這種價值！」

武鬥會預賽結束的當晚，也就是正賽開始前一天的夜間，烏戈爾被剛剛遇到的商人以進行祕密特訓爲由，帶到鼠人聚落一處人跡罕至的偏僻院落中，接受一位溫文爾雅的人類老紳士的審閱。只是在烏戈爾看來，包括那位老者在內，在場並沒有哪個人有資格指導自己進行戰鬥訓練。

這位人類老者和鼠人商人互相耳語了好一陣，終於在長長地嘆了口氣之後，從外衣口袋裏拿出幾個類似手鐲的飾品，讓烏戈爾分別戴在手腕和腳腕上。

「這是，武器？」烏戈爾狐疑地將這些東西捧在手中，並不願意按照老者的吩咐去做。

「當然不是。這些東西並不會對你之後的比賽有直接幫助，它們只是用來激發你身體潛力的道具而已。」老者似乎僅僅是通過眼神的對視，就一下子理解了烏戈爾的擔憂。

「潛力，嗎？」

烏戈爾並不覺得自己這樣羸弱的身軀能有太多尚未發掘的潛力，但如果有，哪怕只有一點點，烏戈爾也還是希望自己能找到這股力量。

於是烏戈爾將飾品戴好。一股神祕的力量從體內順着四肢從飾品中流淌出來，瞬間遍佈全身，讓自己的身體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且強壯————並沒有。

「————好像，沒什麼不一樣的————」

想象中的變化並沒有在烏戈爾等待的時候如期而至。雖然在戴上飾品的瞬間彷彿感受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但反覆握拳測試身體的烏戈爾並沒有發現更多不同。

「吾不是講過了嗎，這些東西並不會給你提供直接的幫助。」老者貼心地安慰着因爲期待落空顯得有些沮喪的烏戈爾，同時朝烏戈爾其中一隻帶着飾品的手臂伸出手，刻意保留出肉眼可見的距離停下，然後——

「啊！」突然從手臂上傳來的纖細觸感讓烏戈爾驚叫出聲。明明那位老者沒有碰到自己，可手臂彷彿正被輕輕觸摸似的，這感覺讓烏戈爾渾身發毛，不由自主地向身後跳開。

「很敏銳，很好。這樣後續也會方便得多。」老者眯着目光如炬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着烏戈爾，看起來有些開心。

「你剛剛，是不是做了什麼？」

「老伯，這張膜，是不是隻能用那個被激發出來的力量才能掙脫得開？」

在老者的呼喚下，鼠人身邊一直跟着的斗篷人走上前來。

「這股力量和風很像。風只是因爲稀薄，你才感受不到，但當風凝聚成風暴，同樣可以耙地撼山。用你的力量吸引風，凝聚風，然後控制風。」

「嘗試學着吾的做法，你也能這樣控制風，牛角小友。」

而這種變化，還在持續。烏戈爾冷靜下來之後，隱隱發覺戴在手腳上的幾個飾品正將什麼東西緩緩從體內抽取到體外，填充在身體和薄膜之間。這些東西雖然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卻似乎依舊是身體的一部分，散亂、無序，卻如同自己的手腳一般在感受着並影響外在的環境。

烏戈爾嘗試去控制這股力量。很難，而且沒有適當的方法和必要的知識，就連這股力量傳回身體的感受都十分微弱，稍稍分神就注意不到了。烏戈爾很高興自己的體內還能發現這樣的力量，但是他也冷靜地想到，現在就想像操控飽經鍛鍊的身體一樣去操控這股力量，實在是操之過急。

老者的誇讚讓失神的烏戈爾重新回到現實。這是自己的天賦嗎？自己終究也還是有某種天賦的嗎？烏戈爾聽到這樣的誇讚，竟然有些想哭。

「是，伯父大人。」

聽到老者要自己掙脫這張薄膜的籠罩，渾身被觸感刺激得很不舒服的烏戈爾立刻伸展四肢，想要抓住並扯下這張看不見的膜。但這張膜卻似乎在跟隨着烏戈爾的動作變化一起變形，讓烏戈爾完全使不上力。

「並非如此，剛剛吾的確在觸碰你。只是你看不到罷了。」老者將伸出的手收回身後，但烏戈爾被碰觸的感覺卻並沒有停止，反而從手臂逐漸蔓延到全身，彷彿被一張無形的薄膜籠罩着一樣，「仔細感受你從體內散發出來的這股力量，然後試着從我的束縛下掙脫。做到了，我們纔可以進入訓練的下一個階段。」

就好像自己的心肺和脾腎一樣，我們從來不曾見過它們，也不需要時時刻意控制它們來輔助身體的運行，可它們一直都在，各司其職。這股力量的源頭也一樣。

對於烏戈爾來說，風是個很理想的選擇。

烏戈爾立刻意識到，這就是老者所說的，自己體內的那股潛力。要掙脫束縛自己的膜，就要利用這股力量。

不能控制這股力量的話，要如何用它來掙脫束縛呢？烏戈爾簡單的頭腦給出了十分簡單的答案：撐爆它。只要自己將足夠龐大的力量從體內擠出來，一定能將這張膜頂飛出去！

老者也不期待烏戈爾能夠理解，只是將烏戈爾的手放到自己剛剛捏碎石頭的手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

「呵呀！」當身體周遭的力量壓縮到一定強度之後，嘗試着能夠操控這股力量的烏戈爾一口氣推開了周身的束縛。就像嬰兒學習爬行、站立、行走一樣，操控這股力量的方法，身體嘗試過一次之後就永遠忘不掉了。烏戈爾感覺自己此刻，如同破繭而出的蝴蝶般，重獲新生。

「可你明明沒有碰到我，爲什麼我會，會————」

「實體？現世？」不具備任何相關知識的烏戈爾自然聽不懂老者在說什麼。

「很好，好極了。」

烏戈爾又嘗試通過移動位置來擺脫，結果也是一樣。老者就在旁邊靜靜看着上躥下跳的烏戈爾反覆試錯，一言不發。當烏戈爾終於再次站定，閉上雙眼慢慢感受和思考，老者臉上才漸漸露出笑意。

然後烏戈爾成功地控制了風。自己全力凝聚的力量，藉助被高度壓縮的風，碾碎了握在手裏的石頭。

烏戈爾收回拳頭，再次撿起一塊石頭，然後將力量擠出體外，在四肢周遭壓縮凝聚。這股力量已經成爲烏戈爾四肢的一部分，彷彿自己的四肢變長變粗了一樣。但是這還不夠，加長加粗的部分沒辦法對拿在手裏的石頭產生影響。就像老先生說的，似乎需要藉助外物，才能讓這股力量發揮作用。

於是順着飾品帶給自己的感覺，烏戈爾憑藉對身體幾乎完全的掌控，向內探索這股力量的源頭，讓身體更快地產生並排出這股力量。這時烏戈爾發現，自己對這股力量似乎從來都不陌生，那是自己這副身體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在十幾年間一直悄悄在體內伴隨自己一同成長。

老者的指點烏戈爾能夠理解，卻依舊不知要着手時，剛剛束縛自己的薄膜再次籠罩過來。只不過這次一併被聚攏起來的，還有大量的風，這些風被強制灌輸到烏戈爾的身邊，讓烏戈爾漸漸感受到風的存在，並嘗試將自己的力量融入其中。

「吾只是稍稍測試一下你的感官，確保你能在明天之前學會運用這股力量。」

「不要急着道謝，訓練纔剛剛開始而已。」老者沒有欣然接受，而是從地上挑了一塊大小剛好的石頭，檢查過種類和硬度之後，交到烏戈爾的手上，「現在，握碎它。」

得益於此，烏戈爾的感知力十分敏銳。在戴上飾品之後，身體對周遭環境的觸感範圍，似乎擴大了一點。就像那張正包裹自己的膜，即便並沒有緊貼自己的身體，可烏戈爾還是能大致瞭解它的形態。

看着石頭的殘渣，烏戈爾呆呆地愣在原地，甚至不敢相信，這居然是自己辦到的。

得到回應的烏戈爾確認自己這次找對了門路，再次閉上眼感受起戴上飾品後，自己身體產生的那種微妙變化。

「謝謝您的指點，老先生！」

「之前你帶着哈維大人從地城突圍時的動作看上去生澀了許多，正好藉此機會重新鍛鍊一下。牛角小友，接下來就由吾引以爲傲的侄女，來爲你提供適應這股新力量的契機吧。」

如果換作控制看得見的樹枝鐵塊，就和使用武器沒有分別了，至少在武鬥會中這是不被允許的。風是無形的，無影無蹤的，而且風本身不具備力量，如果能夠讓風發揮威力，那一定是自己的這股源自體內的新力量的功勞，這樣就不會違背戰士之道了。烏戈爾這樣說服自己。

烏戈爾按照老者的指示，將力量收回體內。明明老者的手中空無一物，可纖細的觸感始終包裹着烏戈爾放在老者手心的拳頭。

「是。」

「你很有天賦，牛角小友。恭喜你。」

這是一塊烏戈爾單手剛好能握住的石頭。單手握碎雞蛋，對之前的烏戈爾來說已經是極限了，用這種方式測試力量的確最爲簡單直觀。這位老者看起來不僅僅是位上了年紀的紳士，更是個見多識廣的智者，烏戈爾想。

現在，烏戈爾需要它。從體內將這股新奇的力量送抵全身，然後擠出體外。在外面那層束縛的壓迫下，越來越稠密的力量匯聚成型慢慢壓縮，和束縛碰撞的觸感也越來越清晰，彷彿逐漸開始形成某種實體。這股無形的力量一旦有了實體，烏戈爾感覺，自己好像就能夠操控它了。

「這————」烏戈爾有些謹慎地看着身材十分瘦削，並不比自己高多少的兜帽人，有些猶豫，畢竟獲得力量後的自己已經能夠輕易地粉碎石頭了，「她，可以嗎？」

「控制風其實是最容易的。因爲風無處不在。」

揮揮手就會產生風。風大概就在手邊的吧。那雙手藉助力量變長變粗的部分中，豈不是就有風存在了？

「你在控制風？你居然能控制風！」

「暫時收起這股力量，牛角小友。有沒有感受到什麼？」

「這是風。剛剛碾碎石頭的，也是風。」

「方法已經學會，剩下的就是練習了。妮莉，麻煩你了。」

成爲戰士的訓練，本質上就是對自己身體掌控和增強的訓練。而對於實質上無法增強身體的烏戈爾來說，自己人生經歷的十幾年時光，幾乎都用在了逐漸完善對身體每個細節的感知和掌控上，精益求精。

那麼，要如何控制風呢？風在哪裏呢？

「這是————風？」

得到了新的力量加持，烏戈爾原本以爲自己能有所突破，可現實馬上就迎頭澆了一盆冷水。無論烏戈爾如何凝聚全身的力氣，包括剛剛獲得的新力量，也沒辦法撼動這顆小小的石頭一絲一毫。就彷彿自己剛剛撞破束縛時的那股衝勁只是幻覺似的，烏戈爾又重新變回了幾分鐘前的自己，沒有一點區別。

烏戈爾激動地向着爲自己鼓掌祝賀的老者鞠躬致謝。

在看着烏戈爾做過所有嘗試之後，老者輕輕從那隻無力的小手中取回石頭，放在自己手上，當着烏戈爾的面輕輕一捏，石頭一整個化爲齏粉，散落在地。

「你儘管使出全力，就算是胡來也沒關係。」兜帽人甚至不準備摘到頭上遮擋視線的兜帽披風。看來她的確對自己的實力有相當的自信。

「別沮喪，牛角小友，你確實取得了嶄新的力量，這點毋庸置疑。只不過吾需要告訴你，這股力量需要化作實體，才能對現世的事物產生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