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一意孤行的精靈

一向寧靜的大森林在這天忽然變得特別喧鬧，似乎因爲某個從外地來訪的人類客人在衆目睽睽之下從元老院的廣場上消失不見，所有肩負警備職責的精靈被悉數動員起來，開始在各位長老的安排下進行大範圍的搜查與警戒工作。

「真難得，居然搞出這麼大的排場，看來那些老傢伙也終究有些耐不住無聊和寂寞了嘛，呵呵呵————」

在精靈們注意不到的樹叢陰影之中，原本應該在邊境崗哨處理公務的安德魯伊長老，不知何時返回了精靈之鄉，一邊欣賞着同胞們臉上千年一見的慌亂表情，一邊悄悄地朝地城入口的方向移動。

向邀請前來森林的客人提出探索地城的委託，就算對方不接受，這個明面上的幌子也可以用作誤導其保鏢判斷的煙霧彈——這是在上個月討論噬魂魔情報的元老院會議上，提議邀請哈爾維姆來森林時，安德魯伊提出的方案。按照這個方案，在其他長老強行擄走哈爾維姆的當下，地城作爲引誘勇者前來的假目標，附近的守衛都被調去其他地方進行搜查了。這讓安德魯伊此時的行動輕鬆了許多。

到目前爲止，這座深林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在按照安德魯伊一個人設計的劇本平穩地推進着。從海洋氏族的維沃長老發現被安德魯伊遺留在海岸的噬魂魔殘軀，到曼德拉長老在安德魯伊的暗示下提議檢查噬魂魔的記憶，再到利德爾同意邀請那個人類商人來精靈之鄉，這些古板又好懂的同僚一直在被安德魯伊擺弄於股掌之中，用來實現他自己的目的。

就在安德魯伊專注於着手阻斷地城入口結界的魔力供給時，周圍空間中忽然瀰漫起充滿詭異氣息的魔力，頓感不妙的安德魯伊回頭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背後站着一位身着禮服、人類模樣的陌生老紳士。

「看來你就是一直躲在背後安排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了。」不等安德魯伊做出反應，老紳士率先對這位本地精靈族的長老做出了確鑿的指控，同時周圍詭異的魔力越發緊密地將安德魯伊包裹起來，「之前獸人聯邦篡位的瘋獅子和混進航海貨船的噬魂魔，都是你在背後幫助他們吧？明明是個精靈，卻在暗地裏幫助魔族做事啊。現在又想做什麼，將地城裏的魔物放出來，去襲擊你自己的同胞嗎？」

面對近在咫尺的危險，安德魯伊並沒有着急辯解，而是選擇微笑着轉身正對老紳士，恭恭敬敬地行了問候禮，纔開口輕聲回話：

「既然對在下如此瞭解，就沒有必要將氣氛變得這麼緊張了吧，惡魔先生。」

被識破身份的老紳士稍稍皺了皺眉，解除了維持人類外形的『幻形術』，以惡魔原本的面貌和這位秩序聯盟的叛徒對話。

「別誤會了，雖然吾是個貨真價實的惡魔，但現在的吾並不站在魔王那一邊。」

「原來如此，」惡魔願意與自己對話的態度，讓安德魯伊暗自竊喜，在悄悄展開護身結界的同時，安德魯伊快速推動對話，將話題引導至自己所有安排最終的目的上面，「閣下就是一直隱藏在那個人類商人背後的惡魔了吧。您真是沉得住氣啊，在下原本正犯愁該做些什麼，才能將閣下引出來一見呢。」

「所以你打起這座地城的主意，也是爲了這個？想要將事情鬧大，逼吾現身？」

「確切地說，是想給閣下製造趁亂救出那位人類商人的機會。」

「是嗎？吾還以爲，絕不傷害同胞，是每一個精靈不可撼動的底線呢。」

「畢竟那個勇者也在這裏嘛，區區地城的魔物而已，在下認爲不會真的威脅到同胞們的。」

安德魯伊注視着惡魔的一舉一動，隨着包圍自己的詭異魔力逐漸散去，他終於確定對方相信了自己想要合作的誠意。

「你想要對吾說什麼？」

「請先容在下確認一件事，魔族與人類的力量平衡從根本上被打破了，閣下知道這件事嗎？」

惡魔眯起雙眼，審視着安德魯伊，似乎想要確認這個精靈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

「吾名爲，斯瓦尼亞。」

「不愧是惡魔啊，」安德魯伊無奈地嘆息，十分乾脆地舉手投降，「在下願意接受閣下的提議，畢竟連同如何確保那個人類的安全在內，都在原本的計劃之中。事情如果順利的話，今晚就能將哈爾維姆先生和他的同伴們帶到安全的區域。」

「薩迪斯，如果沒記錯，那個人類少年應該是叫這個名字。」

「精靈，那你知道吾的名諱嗎？」

「那就是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閣下能夠幫助在下，一同削弱人類的力量。無關閣下的立場，對於身爲惡魔的您，人類勢力的壯大終究會給您造成不便的吧？」

在安德魯伊震驚的目光中，這位甚至比精靈更加年長，大陸上最後的遠古惡魔，帶着滿意且自負的笑容，漸漸消失在愈發深沉的樹影之中。

「敢問閣下大名？」

「哦，知道的真多啊。」稍稍顯得友善的惡魔，眼神再次變得犀利，「你該不會也一併猜到，誰會作爲代表直接與你談判了吧？」

「如今的吾只想在有生之年多做些有趣的事。這次會特地趕來這裏，也只是因爲可愛的侄女拜託吾替哈爾維姆大人在同行冒險者的探查下保守某些祕密而已。如果你不願意接受吾的提議，可以當作吾等彼此並未見過，不過你那些自視甚高的同僚們能活下來幾個就不一定了。」

「言外之意，閣下對於如今的形勢並不是很在意嗎？」活過漫長歲月的安德魯伊和不少惡魔打過交道，這些自私又傲慢的個體只會忠於自己的慾望。面前這個與人類往來的惡魔明確表示不再效忠魔王，聽到自己想要打壓人類的想法後也沒有翻臉，意味着他或許是個比看上去更加自由任性的個體。

按照惡魔的提醒，安德魯伊看向地城入口。此刻一碰就碎的結界之後，已經黑壓壓擠滿了各種魔物，而且其中大部分還是對森林具有極高威脅的火系和腐蝕系魔物。安德魯伊這才意識到，小心翼翼的自己會在此時被這個惡魔發現並非巧合，而是兩人的不謀而合。勇者尚未趕到，周遭沒有守衛，作爲安全裝置的防禦魔法似乎已經被盡數解除，其他能動的長老全都在遠處的大樹監牢中審問那個人類商人。這些魔物此時被放出地城，精靈之鄉必然陷入一片火海。

「不信，是嗎？先不論吾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你可是剛剛纔爲吾解放了一隻來自地城的魔物軍團啊！」

『被將軍了呀』安德魯伊暗暗咬了咬牙。雖然總覽精靈之鄉外務工作的便利，能讓安德魯伊隨心所欲地行走在秩序聯盟各處，但對魔域的信息尤其是細緻到個人的情報，安德魯伊還是缺少獲取渠道的。

「這樣啊————」思索一瞬之後，惡魔便給出了回答，「請你先切實確保哈爾維姆大人的安全，將他平安帶出這座森林。作爲交換，吾可以向你引薦能夠與你共同商討這件事的同伴，意下如何？」

安德魯伊沒想到，在自己佈局下被引出來的惡魔，竟敢反過來如此露骨地威脅自己。單論魔法方面的造詣，大陸上能夠與自己相提並論的人物屈指可數，安德魯伊有自信如此斷言，何況其中大部分還是與惡魔不共戴天的元老院同僚。在安德魯伊看來，這個惡魔的威脅不過只是單方面的口出狂言而已。

「那麼，在確認過那位大人安全之後，吾明天一早帶着將要與你談判的對象，在人類王國的邊境地帶等你前來。」

薩迪斯與暗影公會的關係，這個情報在人類世界幾乎沒有人知道，在大森林深居簡出的自己卻有辦法推斷出來，安德魯伊試圖讓惡魔如此理解自己展示出的事實。惡魔也並沒有辜負安德魯伊的期待，不苟言笑的臉上終於露出有些滲人的笑容。

「既然契約已經立下，」安德魯伊的自尊心還是不能容許讓這個惡魔在交涉中取得完全的勝利，就好像自己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都在這個惡魔的預料之中似的。於是安德魯伊決定稍稍做些反擊，哪怕這會讓對方將自己視爲威脅而採取敵對態度，「姑且一問，閣下所說的談判對象，是那個人類王國的暗影公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