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挽救謊言的謊言

「那是真的嗎？我的，這股力量，其實是魔法？」

這是從某個昨天賽前嘲笑過烏戈爾，卻在剛剛被烏戈爾憑藉新力量打敗的羚羊人口中聽到的。當那個羚羊人倒在地上，指着面前的烏戈爾，用滿是不甘心的憤怒神情，向一旁擔任裁判的黑鬃獅子控訴烏戈爾使用魔法的作弊行徑時，幾乎聽到的所有獸人都認爲，那只是羚羊人不願承認自己輸給一個『咒子』的託辭而已。

只有烏戈爾自己例外。

因爲沒有人相信羚羊人的指控，身爲裁判的黑鬃獅子十分堅決地宣佈烏戈爾的勝利，以便讓及時趕到的工作人員利落地壓制即將失控的羚羊人。順利獲得了進入決賽的資格，回到休息室候場的烏戈爾沒有因此感受到應有的興奮和喜悅，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新獲得的力量，其實就是一直蘊含在自己體內的魔力——隨着烏戈爾能夠愈來愈熟絡地使用這股力量，對這股力量源頭的感知愈來愈清晰，這個答案也慢慢在烏戈爾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只是烏戈爾一直沒有注意到罷了。直到羚羊人當着他的面講出來爲止。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自己在正賽中一路以來獲得的勝利，全都是依賴魔法取得的，哪怕自己能夠打敗拉戈爾取得最終的冠軍，也絕不可能獲得其他人的認可。用這樣的方式站上武道巔峯，只會讓那些原本就看不起自己的人變本加厲。

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在和自己的願望背道而馳。烏戈爾也將失去繼續比賽的全部理由。

所以當那個商人出現在他的休息室門口時，烏戈爾第一時間就是要確認這件事。

「————是。」

在和妮莉一起進入休息室後，哈維看着泫然欲泣的烏戈爾，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其實對於設賭局賺錢的哈維來說，此時最穩妥的做法應該是矢口否認。無論編造什麼理由都可以，只要暫時穩住這個牛角少年，等他在決賽中取得勝利，那些富商名正言順地拿到賭局的收益，再之後發生的任何事情哈維都可以不用在乎了。

但很遺憾，此刻只要撒個小謊就能達成的效果，哈維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哪怕就連被欺騙的本人如此期望，哈維也依舊做不到。

「爲什麼不告訴我！」

「因爲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陳腐的賽制禁止使用魔法。」面對烏戈爾的質問，哈維尷尬地實話實說。

這個商人居然不是有意欺騙自己！這讓烏戈爾難以置信。不過就算是欺詐，最終依賴這股力量取勝的，終究是軟弱無力的自己，這一點烏戈爾無論如何也無法爲自己開脫。武鬥會，從一開始就不是屬於自己的舞臺，烏戈爾一直想要證明的事，也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烏戈爾消沉地陷入了絕望之中。

「我要退賽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烏戈爾奮然起身，向門口走去的同時這樣說道。稍晚理解了烏戈爾意圖的哈維立刻飛撲上去攔腰抱住比他矮了整整一頭的烏戈爾，同時叫妮莉堵住門口，無論如何也不肯放烏戈爾離開。

「再考慮一下吧小鬼，啊不，烏戈爾少年，你可是好不容易闖進了這個武鬥會的決賽，現在擋在你和冠軍之間的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對手了，聽說他還是你的親弟弟！就這樣放棄你難道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沒什麼可惜的！要不是靠着魔法作弊，我早該在第一輪對戰熊人的時候就輸掉了！如果不知道真相也就算了，現在明知自己作弊還要繼續比下去的話，別說那些從小就看我不順眼的傢伙，就連我也不能原諒自己！快鬆手，奸商，不要妨礙我了！還有我不是什麼少年，我今年十四歲，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別這麼衝動啊烏戈爾先生！明明你一路贏下了前面所有的對手，卻偏偏在面對自己弟弟之前主動棄權，這樣做才更容易落下話柄吧！想想看，你退賽之後，之前被你打敗的對手們肯定都會認爲，這是你們兄弟二人事先商量好的計謀，讓哥哥作弊淘汰有威脅的對手，弟弟則清清白白地摘取桂冠。這樣不僅是你，就連你那個弟弟的聲譽也會一起賠進去的！」

「你說的是真的嗎！」烏戈爾一把抓住哈維的衣領，驚恐之下厲聲質問。

烏戈爾這句無心之言，倒是被旁邊一門心思想着如何破局的哈維聽了進去，然後這個商人就開始自顧自地嘀咕着什麼『父母，父母啊——』之類的話。

距離決賽開始大概還有幾分鐘的時間。烏戈爾只要靜靜地等待這幾分鐘過去，上場，被拉戈爾打敗，然後默默回到家，等着自己使用魔法的真相東窗事發————

「依我看啊，烏戈爾先生，爲今之計我們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配合他們，去跟那位拉戈爾先生商量一下。反正現在冠軍已經確定會在你們兄弟之間產生了，哪個是冠軍，哪個是亞軍，應該也沒有那麼重要纔對了吧？」

「烏戈爾先生，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了。其實————」

烏戈爾十分確定這件事，那個執拗又高傲的拉戈爾絕不可能因爲別人的脅迫，就在格鬥場上放水，更何況是讓他輸掉比賽。那可是拉戈爾啊，他的眼中從來只有值得較量的對手，全部生活都用來錘鍊自己的肉體和格鬥技術。可以說，他至今爲止的人生，是不含一絲冗雜，全部奉獻給格鬥的人生。

在烏戈爾看來，商人的這個反應十分熟悉。每次父母在別人面前提到拉戈爾的時候，總能從聽衆臉上看到相似的表情。

「所以呢，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看在這個奸商終於肯說實話的份上，烏戈爾終於勉強願意繼續和他對話。

烏戈爾仔細觀瞧着哈維的反應，大概能夠確定，這個奸商此時所說的每一句都沒有虛假的部分。事實上，哈維所說的這些從某種角度上看，也的確都是實話。某種角度上。

「你想說什麼？」烏戈爾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名叫哈維的商人，利用烏戈爾設了一個龐大的賭局，還拉上了聯邦許多有頭有臉的富商坐莊，想要趁着武鬥會大撈一筆。但是現在來自觀衆的賭注加得過大，如果烏戈爾不能奪冠，他們反而要賠得傾家蕩產了。

聽到哈維這麼說，拖着他肥碩身體前進的烏戈爾才停下腳步。和自己不同，拉戈爾是憑藉貨真價實的實力一路過關斬將，這個冠軍歸他所屬本應是實至名歸的。儘管烏戈爾在將來被千夫所指的時候，如果能看到弟弟和自己處境相似或許會好受很多，但理智和情感終究不允許他邁過最後這條線。

「那可是他的親生父母啊！用這個威脅他也不管用嗎？」

沒等哈維說完，烏戈爾彷彿要殺人一樣的眼神便直直地瞪了過來，嚇得哈維立刻閉上了嘴。

「我想啊，」看到烏戈爾的臉上逐漸露出恐懼，哈維也越說越激動，「這個時候他們肯定已經派人去了你家裏，如果你故意輸掉比賽的話————」

也或許，只是因爲烏戈爾打心底裏珍稀這次機會，想要以自己現在的全力，和拉戈爾在萬衆矚目下較量一場而已。

「那個，我想你也應該知道，那些有權有勢的商人爲了錢，可是什麼事都做的出來的，至少他們在我眼裏是這樣。你和拉戈爾又那麼出名，他們要查到你們的底細想必相當容易，所以————」

「那個，是不是也可以考慮贏下來————」

「爸媽一定會很失望吧。」烏戈爾自言自語，無奈地苦笑。

「我，試試看吧。」烏戈爾這樣說着，再次起身。

生活中的拉戈爾幾乎和家人沒有任何交流。父母與他講得所有無關格鬥的事情，他從來默不作聲，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有沒有聽到。所有的家事拉戈爾從沒有主動參與過，哪怕父母提出的要求，拉戈爾也只會在不影響訓練的情況下適當完成。

「噓，小點聲！他們的人就在外面，確保這件事不會在決賽結束之前泄露出去。而且，他們還打算帶你去和你弟弟拉戈爾一起商量這件事情————」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同意的。」

烏戈爾有自覺，自己在幼時參加集體訓練的那段日子，就產生過與父母之間相當嚴重的疏離感，這種隔閡也是在後來父親親自教導自己的幾年中慢慢磨平的。而拉戈爾則沒有這樣的機會，有時候烏戈爾甚至覺得，這個親弟弟只是個和父母睡在同一棟房子裏的外人。

「那個，烏戈爾，額，先生，你和拉戈爾的父母是同一對沒錯吧？」

「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地方來見你，都是他們在背後安排推動的。就連勸說你安心比賽，努力奪冠這件事，也都是他們授意的。而且他們還威脅說，如果你最後沒能拿下冠軍，可是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的！」

烏戈爾只是瞥了一眼這個奸商，完全不想回應這個問題。而還在門口把守的斗篷人，已經開始不明原因地搖頭嘆氣了。

但願，拉戈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但願如此。

「呼————你說得或許是對的。事到如今，我在賽場上被他打敗，或許纔是對大家最好的交代。」

「爸，媽，你們————我該怎麼辦————」

非常可怕的事情——獸人們一向血氣方剛，如果事情真如這個奸商所說，是由一羣不擇手段的獸人富商推動的，難保他們不會狗急跳牆，動用什麼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