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精靈們的紛爭

離開大樹監牢的三位精靈長老快步來到距離那座監牢的不遠處，一片並不顯眼的空地上。這片空地上事先擺好了一張圓桌，十把木椅以完全相等的間隔環繞在圓桌周圍。在戴因三人抵達這裏的時候，已經有另外五位元老院的精靈長老坐在那些木椅上等待着她們了。

「剛剛的審訊辛苦你們了，戴因。」

出聲慰勞戴因三人的是坐在五人正中的一位長老，名叫利德爾。他和戴因三位長老一樣出身林木氏族，所以在稱呼這幾位同胞的時候不會像呼喚其他長老那樣加上尊稱。只是來自這位同族同僚的安慰對戴因等人並沒有什麼實際效果，當戴因他們順着圓桌坐在空着的木椅上之後，很輕易地就能看出與其他長老相比，他們身上的脫力感尤爲明顯。

在大樹監牢的審訊過程，經由利德爾事先設置的成像和傳音魔法，同步呈現給了在這裏等待的長老們。從那個人類本人這裏確認過事實之後，長老們一直面面相覷，一言不發地等待執行審問的戴因三人回到這裏。

「既然能夠到場的長老均已就位，現在開始，啓動元老院對於這個名叫哈維的人類，與我族相關事項的表決程序。」

負責主持會議的利德爾長老，看了一眼圓桌斜對面仍然空着的兩把木椅。缺席此次會議的除了因爲魔法使用過度還在靜養的曼德拉長老，就只有那個元老院中年級最輕、更喜歡獨來獨往的安德魯伊。儘管這次會議的召集指令應該在安德魯伊回報勇者也一起來到精靈之鄉的時候，傳到了他本人那裏，可這個不合羣的年輕人依舊沒有前來匯合，此時正不知在哪裏躲清閒。

這次事件的核心是人類，份屬總攬對外事務的安德魯伊的職責之中。如果能辦到的話，利德爾甚至想要動用武力，強行把那個動不動就不知跑到哪裏去的傢伙帶來，綁在那張空着的木椅上。

「元老院應到十人，實到八人，未到會者視同放棄此次表決的權力。」利德爾收回射向空椅帶着責難意味的目光，繼續依照元老院規章宣讀進程，「現在對預設事項第一條進行表決：認爲那個人類所講述的，曾隻身往返魔都的經歷屬實的，請舉手。」

儘管從那個人類嘴裏問出的情況有些過於驚人，給在場的幾乎所有長老都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但基於在審問中人類的表現和與情報相符的奴隸魔法的功效這兩件事上，讓這些精靈長老們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實。在利德爾提問之後，包括之前親自審問的戴因等人和利德爾在內，共有六位長老舉起手。

「表決超過半數，依照元老院規章，認定有效。」利德爾將第一次表決的結果記錄在寬大的芭蕉葉上之後，開啓第二項表決的進程，「對於這個人類關於曾擊倒勇者的表述，認爲符合事實的，請舉手。」

舉起手的仍舊是六位長老，和第一次相同的六人。

「認定有效。接下來，」利德爾看了一眼一直將雙手放在桌面之下的最後兩位長老，繼續說道，「認爲那個人類所擁有的，熟練度異常高的技能，的確包含並不限於其本人所列舉的那些，請舉手。」

這次只有五位長老將手舉了起來，唯一不同的只有，利德爾自己沒有參與這一項表決。

「認定有效。」元老院的長老們意見相左是常有的事情，元老院的存在也正是爲了調解作爲各氏族代表之間的這些矛盾衝突。剛剛三輪表決的結果，和瀰漫在這片空地上的氣氛，讓主持會議的利德爾暗暗嘆了口氣。

「三項全部認定有效，在此我代表元老院宣佈，維沃長老從海濱帶回來的那半具惡魔軀體中獲取的情報，已全部得到證實，同時，由安德魯伊提出的，對這個人類勾結魔族，並直接投效魔王的指控，正式立案。」

在利德爾宣讀表決結果的時候，在場的長老們全都面色凝重。

在海洋氏族的維沃長老，將從海濱撿到的半具惡魔身軀交給元老院之後，意念氏族的曼德拉長老立刻認出這是噬魂魔的軀體。由於噬魂魔自身能夠攝取其他物種靈魂，也就是人格加上記憶的特性，曼德拉長老提出運用意念氏族擅長的精神干涉魔法，從這個還沒嚥氣的噬魂魔身上獲取關於魔族的情報。

遺憾的是，曼德拉長老低估了噬魂魔軀體中存儲靈魂的數量。當這位精通精神干涉魔法的長老實際進入噬魂魔的意識之後發現，各式各樣的人生經歷浩如煙海且雜亂無章地充斥着噬魂魔的全部意識，想要從裏面提煉出自己所需的情報簡直是沙海淘金。曼德拉付出被魔法過度損耗自身的代價，最終也僅僅是將這個噬魂魔昏迷前的最後一段記憶抽絲剝繭找出來而已。

而這段記憶，正是這個惡魔，與面前那個叫做哈爾維姆的商人對話的內容。

千年前被已經離世的前任長老邀請進入秩序聯盟之後，人類這個新興種族一直戰鬥在抵抗魔王的前線。人類原本就稱不上高潔的品格和極爲有限的智慧，使他們非常容易受到惡魔思維的影響腐蝕。在和魔族對抗的過程中，出現過不少背叛秩序聯盟成爲魔族前驅的人類叛徒，其數量要比其他種族加起來還要多。

被維沃指控的利德爾無話可說，因爲對方所說的的確就是事實。

遭到維沃質問的利德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也不清楚爲何麗希婭此時會出現在這裏。這座大樹監牢設置在被元老院單獨隔離出的森林中心，就利德爾所知，即便是身爲巡邏隊成員的麗希婭應該也不知道此處的所在纔對。看上去麗希婭並非是朝着監牢前進，四處探看的樣子，倒像是追着蹤跡，一路在找尋什麼似的。

結果呢，才短短一千年而已，最糟糕的狀況就變成了現實！惡魔能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混進森林，然後堂而皇之地在圍捕下逃走；人類和獸人國家的高層與魔族沆瀣一氣；現在，被綁在裏面的那個原本平凡的人類，被魔王改造成了能夠和勇者匹敵的怪物。

後來要封閉森林的時候，你們一直鼓吹這是爲了精靈全族的長久平安，讓這座森林能夠永遠成爲全族家園的穩妥做法，讓我們海洋氏族徹底遠離了海岸，讓高山氏族將家鄉徹底讓給那些矮人，讓主導秩序聯盟的核心，從我等精靈變成了隨時可能投靠惡魔的人類，而我們的族人則像鴕鳥一樣封閉了自己的雙眼雙耳，無事力量日漸壯大的人類，只知道躲在這座森林中享受一成不變的安逸。

「維沃長老，你的想法我能夠理解，畢竟我等也同樣無時無刻不在思考着讓全族能夠存續的未來。」利德爾沒有在振振有詞的指責面前退縮，維沃所說的一切，這裏的長老們也都各自考量過，只是在權衡利弊之後，得出的結論與維沃不同，「大陸的各處早已佈滿各種生靈，即便重新開放森林，我們的族人也無法回到他們原來的故鄉，像千年前那樣生活下去。你的族人也不例外，維沃長老，看看那些不斷從南方海岸線上往返的人類船隻吧，海洋再也不是隻屬於你的族人的領域了。

「那麼你現在趁着討論這個人類問題的契機重提這個建議，依舊是爲了實現初衷嗎？爲了讓你的族人實現這樣的願望，就要讓全體同胞去面對和人類、獸人、矮人的政治博弈，甚至是與魔族的戰爭，這不會太自私了嗎？」

因此元老院纔在遠古戰爭結束之後，提出了封閉森林，將全體族人留在森林中的政策。只是對於精靈們來說，一千年終究還是太過短暫，遠不足以用來完成這個目標。同時在依舊懷念舊日生活的精靈們看來，讓所有人融入林木氏族，也只是這些多數者的一廂情願。

跟那些惡魔對抗的時候，損失最少的你們又一味地想要保存實力，結果錯失了在消滅魔王之後，一舉攻入魔域的機會，讓無數同胞的犧牲變得全無意義，讓各個氏族淪爲階下囚的同胞再無獲救的可能！

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難道我們還要繼續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躲在這座森林裏等着有一天，被同流合污的魔族和人類圍剿滅亡嗎？」

「自然是想要滿足我的族人重回大海的願望。」維沃長老回答利威爾的質問時，坦蕩自信，毫不做作。

很遺憾的，明明是和剛纔相對的提案，可這次依舊沒有人願意舉手表示支持。利德爾並未對此感到意外，卻也難掩失望。

對於全體同胞來說，我們可以稱作家鄉的地點，只剩這裏了。我知道你和你的族人還眷戀着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很多其他族人也思念着曾經屬於他們的平原山川，但那些都回不去了。身爲永生者的我等，在那些壽命短暫的種族周圍，終究會變得格格不入，那些快速變化的社會中，不會有我們這些老人家的位置的。

「麗希因，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而現在，這個看不出任何才能卻擁有異常技能和特性的人類卻從魔都活着回來了。除了這個人已經被魔王控制背叛了秩序聯盟之外，長老們想不到任何別的解釋。

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同胞經不起再一次戰爭的傷痛和損失。剛剛發生在人類和獸人之間的戰爭，頃刻間便帶走成百上千條生命。但是對於習慣了生離死別的種族來說，那是幾十年便可徹底忘卻，不會再有絲毫影響的常事。可對於我們，至今沒有能夠從千年前的陰影中走出來，你自己不就是例子嗎，維沃長老？」

「人類可不是軟弱到在我們的要求面前予取予求的種族。這種做法只會破壞我們和盟友之間的關係。」

或許是受到氣氛的影響，說話的維沃長老看起來要比其他人身姿更爲挺拔。只是這個選項同樣沒有引起其他長老的共鳴，只是讓一直無話可說的其他長老臉色愈發難看，原本就頹然無力的戴因等人尤其如此。

利德爾再次開口，推進會議預定進程的最後部分。但是在這項表決被提出之後許久，包括利德爾自己在內，沒有哪位長老將手抬起來。

「維沃長老，這裏的族人都清楚，這不是你第一次提出開放森林的建議了。請誠實地回答我，你主張開放森林，讓族人重新回到大陸各處的初衷是什麼？」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該在同盟依舊存在的當下去做那樣的事情。」

氏族元老院制度延續自精靈獨自佔據整個大陸的時代，根據各個氏族的人數的多少各自選出不同數量的代表組成元老院，來處理精靈內部的各項事務。那時因爲大陸地域廣闊，精靈們各自安生，並不會在氏族之間出現不可調和的紛爭矛盾，這種由代表表決事項的弊端也就沒有暴露出來。

「風險總是存在的，我等不該因此止步不前。召開聯盟大會，用這個人類投靠魔族的事實向人類國家施壓，由我們的族人前往監督他們國民的行爲，並由他們爲族人們建立聚居地。這樣的方式就能讓族人們免於遭受戰爭的波及了。」

當年和矮人作戰的時候，你們就一直縮在這座大森林中不肯出來，眼睜睜地其他氏族的同伴流離失所，走投無路地向你們尋求庇護；

「維沃長老，這個提議在你之前提出來的時候我等就已經表決過，除了赫爾長老和缺席的安德魯伊，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族人再次站上與魔族作戰的前線去。」

下達完指示，利德爾立刻將風魔法附在自己身上，朝着大樹監牢的方向飛去。其他沒有被指名的長老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妙，紛紛緊隨其後。當利德爾等人趕到大樹監牢當中的時候，原本被牢牢封住全身的人類此時已經被解放了一手一腳，而正在爲人類解開藤蔓樹枝的那個人，恐怕早在長老們發現麗希婭之前便已悄然潛入這裏。

「奎特，蓋爾，立刻集合警衛封鎖四周！戴因去找麗希婭，帶她去監牢與我們匯合！」

「那是，麗希婭？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利德爾，你不是讓她去監視勇者的動向了嗎？」

「既然目前的情況各位已經清楚了，那麼接下來對之前討論過的應對方案進行表決。認爲這個人類勾結魔族的證據不足，支持將我們瞭解到的情報轉送人類王國，並將這個名叫哈維的人類叫送王國處置的，請舉手。」

維沃與利德爾的爭吵沒有結果，兩人的對峙使得針對哈維的討論遲遲無法結束。其他長老雖然也都有各自的立場，卻無法在勸服其中任何一方中發揮作用。

而在所有精靈都只能聚集在這座森林，林木氏族人數佔絕對優勢的現在，元老院共計十名長老中有五位都出身林木氏族，一家獨大的狀況顯而易見。其他氏族原本就都是從大陸各處背井離鄉流落至此，被林木氏族收留在這座森林中，更加沒有立場在原本的主人面前強硬地主張自己的利益。這使得元老院實質上變成了被林木氏族意願支配的統治機構。

「呵呵，表決，在真正的困境面前，這只是參與者用來推卸責任的藉口罷了，我早就這樣警告過你了吧，利德爾。」用嘲諷的口氣將利德爾的心思當面拆穿的，是元老院中最爲年長，在整個表決過程中從未舉過手的海洋氏族長老維沃，「再次考慮一下我當初的提議吧：立刻重新開放森林，以元老院的名義召開秩序聯盟大會，指控人類，由我等精靈一族重新掌握聯盟的主導權。精靈族是時候再次站到大陸的中心，主持對抗魔王的大局了。」

元老院的長老們很快便看到了問題所在。當不同氏族之間出現矛盾之後，元老院不可避免地要首先照顧林木氏族的利益，即便長老們自己能夠保證自己從未偏私，可處理結果仍然會被認爲是林木氏族在壓榨其他的同胞。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最理想的方式是讓所有精靈族人都慢慢適應在這座森林中的生活方式，逐漸消弭氏族間的隔閡，讓所有族人最終融合爲同一個氏族。

這時，設置在大樹監牢四周的結界突然想長老們示警，有人在沒有得到元老院許可的情況下，正在向關押哈維的地點靠近。利德爾和維沃因爲這個突發情況，暫時擱置了彼此之間的爭執，一同查看由戴因長老的探查魔法呈現出的闖入者的圖像。

一個普通人類，在獲得這些額外力量之後，就能夠以一己之力打飛勇者。如果魔王控制人類的方式能夠大量複製，讓更多渴求力量卻心懷不軌的人類加入魔王的陣營，並接受同等增強————只是稍微想想，在座的長老們就感到不寒而慄。

「那只是因爲在這個早就過時的元老院裏，你和你那些貪圖安逸的族人佔據了太多位置而已。」

但與對待其他種族的投靠者不同的是，唯獨這些人類叛徒從不曾獲准進入過那座被歷代魔王嚴防死守的魔王城。這其中的原因，在精靈長老們經過長期觀察推演之後，歸咎於人類在學習和成長速度方面，遠超其他種族的天賦：自己面臨的處境越危險，學習和成長的速度就越驚人。對於擁有這樣天賦的人類，聚集着全大陸最強魔族的魔都，根本就是人類的修羅場，但凡能夠在那樣的環境中活下來的人類，必然會成長出世所罕見的強大能力。魔王正是清楚這一點，除非能夠建立絕對可控的隸屬關係，否則絕不可能容許任何人類出入魔都。

「認定無效。那麼，認爲這個人類勾結魔族罪名成立，支持將其囚禁以待進一步審訊並利用的，請舉手。」

「那不重要，畢竟根據這個人類的情況推斷，這種盟友關係也持續不了太久了。」

「自私？利德爾，你們這些只會躲在森林裏的獨善其身的傢伙，沒有資格這樣評價曾經和魔族浴血奮戰的我們！」維沃臉上原本的輕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憤怒。利德爾的反駁讓維沃不由得想起千年前的那些血淚和遺恨，以至於讓他失去了保持優雅和剋制的餘裕，「真要說起來，你們林木纔是最自私的，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