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知Q的少N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527 字
奴隸魔法的儀式很繁瑣。
除了只有包括斯瓦尼亞在內的少數幾個大惡魔才知道的複雜魔法陣,還需要只生活在魔域極北冰原上的白龍鱗、火山口中才能生長的烈焰花、棲息在地城深處難以發現的石子蟲、古老高貴的血族皇室血液這些極難獲取的珍稀素材,擁有極高魔力儲量的施法者,和多達兩位數的精密工序。這些準備工作,在之前幾年的時間裏,全部都是由斯瓦尼亞親自完成的。
「這不是土豆嗎?」在那位遠古惡魔小心翼翼地繪製魔法陣的時候,哈維看着和龍鱗毒蟲一起放在金屬容器的熟悉作物驚訝地問道,「老斯,這也是那個什麼魔法要用的素材嗎?」
在終於將佈滿整個房間的魔法陣繪製完成之後,斯瓦尼亞才緩緩起身,看着不停把玩那顆果實的哈維,略顯無奈地回覆他:
「惡魔的果實,在人類國家的有些地方也叫馬鈴薯,是少數在魔域中也能生長收穫的食物。就像你猜的那樣,這個確實也是奴隸魔法的素材之一。」
「原來真是這樣啊————那放在房間外面的那些麥穗和薰衣草也是用來做素材的嘍?」
斯瓦尼亞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從哈維手中奪回那顆土豆,與金屬容器裏的其他素材一起倒進旁邊裝滿水的大鍋中。在用魔法生成的火焰加熱下,鍋裏的素材和水逐漸融合成一種粘稠的液體,當一股帶有焦香的糊味開始在房間中飄散時,斯瓦尼亞才熄滅了火焰,轉身繼續向哈維說道:
「準備工作全部完成了。至於放在房間外面的那些,是以防萬一需要解除奴隸魔法時纔會用到的東西,其中確實有不少需要從秩序聯盟的領土中獲取。也是因爲這樣,你們將來要成爲的旅行商人才有存在的必要。吾現在去叫妮莉過來,你老實呆在這裏,什麼也不要動。」
天還沒有亮,外面街上的幽靈還在四處遊蕩,偶爾能聽到幾聲早起烏鴉的鳴叫。斯瓦尼亞在忙了一整夜之後,依舊身姿挺拔,健步如飛。對於這位習慣了繁忙工作的前任王宮總管,似乎久違地熬夜讓他找回了辭職前的感覺。
走到妮莉的房間前,斯瓦尼亞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駐足靜靜聽了一會兒房間中的動靜,在確認沒有察覺到任何聲響之後,才輕輕釦動房門。
「————是斯瓦尼亞大人麼?」
「抱歉,比預計要早叫醒你。吾等已經準備好進行締結奴隸魔法的儀式了。」
「知道了。我這就起身,斯瓦尼亞大人。」
在得到妮莉的回覆之後,斯瓦尼亞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侍立在門外,看上去像是一位真正的老管家一樣,虔誠地等待着主人起牀。不久後房門終於打開,從中走出來的,是已經穿戴齊整、精心梳洗之後的少女,並且,這位美麗的少女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披着那件能夠妨礙認知的兜帽披風。
「這樣不好。就算要摘掉兜帽,也應該等到魔法生效之後。那個人類還沒能完全適應你的容貌,妮莉。」
「不,我堅持。今天的儀式對我來說很特別,我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莊重一些。」
「好吧。」斯瓦尼亞沒有繼續規勸這個看上去異常堅決的少女,畢竟那個人類也不可能真的對自己這個侄女造成什麼威脅。
「另外,斯瓦尼亞大人,在儀式開始前,請允許我和那個人類再單獨待一會兒。」
「在他成爲你的奴隸之前,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是。而且,從今天之後,我就要和他在一起一直生活下去了。我想要儘快適應這個狀況。」
「要你管!」哈維的話語大概是刺激到了少女,讓妮莉的聲音不禁比剛纔高了許多。在扭頭查看過房間外的斯瓦尼亞並未注意到兩人的談話後,妮莉重新恢復平靜,拒絕向哈維做出多餘的解釋。
「爲什麼呀?沒有老斯的幫助,在外面會活的很辛苦的!」
「具體怎麼樣我自己也不清楚,畢竟我是孤兒來着。聽村裏的大人說,大概就是小孩子長到你這個年紀,就像是事先約好了一樣,全都會鬧着要離開父母身邊,要獨立,要自由,之類的————」
「是。他說你和我要作爲旅行商人,在魔域和獸人國之間走私商品。」
斯瓦尼亞再次順從了妮莉的要求。在妮莉欠身行禮表示感謝的同時,斯瓦尼亞一直將目光落在妮莉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上,希望找到她在昨天涕泗橫流之後留下的些許痕跡。只是經過一夜的時間,妮莉重新變回了往常那個優秀、聰慧、自制的魔族少女,彷彿昨天那個哽咽着想要止住哭聲,卻最終以淚洗面的妮莉不曾存在過似的。
哈維起初沒有反應過來剛剛妮莉說了什麼,直到妮莉不耐煩地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語,哈維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妮莉沉默良久,轉頭看了看依舊在房間外高舉着薰衣草仔細端詳的斯瓦尼亞,最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別的事情我不知道,真要說的話,你不是還曾經捨身替同伴擋下毒液,讓那個鼠人趁機逃回了獸人國家嗎?難道你想說,你這麼做也是出於自私嗎?」
『走私』這個概念不是身爲前公爵的斯瓦尼亞會用來形容自己計劃的詞彙,大概是這個人類自己理解之後形成的描述,妮莉想。如果這個人類對這件事持負面態度,那麼正好。
「如果你這麼不確定的話,不如直接去問問老斯他怎麼想好了。」
「那只是你這個人類不瞭解我們魔族的思考方式而已。斯瓦尼亞大人做這些,只是因爲被先父的契約束縛着,別無選擇。說到底,惡魔從來都是自私的,他不會去爲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你居然還知道這種詞彙————」哈維有些驚訝於妮莉對人類情感的瞭解程度,不過這並沒有動搖他的理論,「不過,愛這種東西,應該算是我們人類情感中最自私的那一類了。」
「不要用你們人類幼崽的想法來揣測我的心思。我要與斯瓦尼亞大人撇清關係的原因,纔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所以,你找我到底要談什麼事情?先說好,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表白!」
「不是的哦,妮莉,老斯很關心你的。哪怕只拿這個行商計劃來說,他從幾年之前就做足準備,花費這麼多心力,疏通各處的人脈,調查詳細的情報,就是爲了能讓你在之後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這已經足夠說明,你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了。」
「叛逆期?那是什麼?」這個詞妮莉也是頭一次聽到。
「原來魔族的小孩子,也會有叛逆期的嗎?」
面對不再開口的妮莉,哈維只能無奈地自己思考分析。在嘆了一大口氣之後,哈維講出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裏,所能得到的唯一一個結論:
「我知道。但是我意已決,剛剛對你說的話只是通知,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
這突如其來的宣告讓哈維十分苦惱。一邊是自己未來的主人,也就是不久之後自己必須無條件服從和服務的對象;另一邊是值得信任的惡魔,並且承諾會爲自己安排好衣食無憂的輕鬆生活。不管要得罪其中哪一邊,勢單力薄的自己恐怕都會不堪其擾,給將來留下巨大的麻煩。哈維實在不想在這兩難的局面中做出選擇,如果可以的話,哈維希望能就地讓這兩個人重新達成一致,消除他們彼此之間的芥蒂。
「所以,不要因爲老斯是出於自己的某些狀況在關照你,就覺得他並不在乎你。再說一次,我很確定,老斯是很關心你的。」
「就像是——」妮莉的腦海中首先浮現的,就是自己已經過世的父親。深深迷戀母親的父親,在自己的記憶中從來都是對母親百依百順,呵護備至的。母親想到的事情,父親似乎總能事先想到,母親在意的事物,父親總是更加在意。父親的全部心思,似乎都在母親身上,無微不至地照顧着母親,讓母親宛如真正的公主一般幸福快樂。在人類那裏,這樣似乎就被稱爲——「愛情」。
「什麼?」哈維的發言,對妮莉來說簡直不可理喻。
年幼的少女終究涉世未深,在哈維擺出的這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和信誓旦旦地詭辯面前,終於開始懷疑起自己想法的正確性。只是哈維還有一件事沒說:鼠人菲爾斯最後之所以會如此果斷地拋下哈維獨自逃生,也是因爲看到了哈維在昏迷之前,向他傳遞了這個決心的暗號手勢。
「我還有哪裏不對嗎,斯瓦尼亞大人?」
實際上,哈維口中的經驗也僅僅只有被同村少女拒絕這一個孤例而已。妮莉當然不會就此信服。
哈維與穿着輕裝禮服的妮莉對面而坐,顯得十分侷促,似乎始終無法好好應對妮莉這副天生的美貌,目光總是時不時地轉移到少女潔白如玉的臉上。只是和實際的立場相反,哈維在話語中怎麼也不肯承認,自己纔是受到吸引的那一方。
「難道不是嗎?」
「我知道,畢竟我也和老斯聊過了。」哈維將妮莉不曾參與的,他與斯瓦尼亞那場對話的結論講了出來,還有原本要對那個惡魔解釋,卻還沒來得及說出來的話,「他會照顧你,替你着想,安排未來,確實全都是爲了他自己。惡魔就是完全自私的,在這件事情上你想的沒錯。所以呢?你就認爲,他其實不在乎你,覺得你對他來說不重要麼?」
「不能理解嗎?我被老家青梅竹馬的少女拒絕的時候她就是這樣說的,還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呢。」哈維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稍稍有些瑟縮,「喜歡、依戀、寵愛等等之類的情感,全部都是單方面的。因爲我喜歡你,看好你,覺得你很重要,所以會更多地在意你,瞭解你,關注你的感受。這和那些盯上了別人手中的錢幣,花言巧語哄騙他們購買自己商品的商人沒什麼兩樣吧?本質上都是爲了自己在行動,至於那些關愛是否讓對方覺得溫暖,或是賣出的商品是否給對方帶來實惠,這都要取決於對方而不是自己。事實上,經驗告訴我,自作主張的關愛就和姦商賣出的商品一樣,大都會給對方帶來苦惱的————」
「這只是提前告訴你,免得你在變成我的奴隸之後,覺得我是個只會自作主張的蠻橫主人:等我們離開這裏之後,我不打算再回魔域了。確切的說,是我們之後的生活,都不會再和斯瓦尼亞公爵有任何的聯繫。」
「那你覺得,一個人非常在乎另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不,沒什麼。」斯瓦尼亞輕輕搖了搖頭,欲言又止,「之後再說吧,總還是有時間的。」
「斯瓦尼亞大人應該已經與你講過,魔法完成之後的計劃了吧?」
「是嗎?可在我看來都一樣啊。明明你在生活中一直都依賴着老斯,現在卻在缺乏必要知識和能力的情況下,想要無謀地拒絕老斯的幫助靠自己在充滿危險的另一個世界活下去,我只能認爲這是出於那個類似本能的叛逆期的因素。」
「————就算你說的對,恐怕這也只會維持到我成年爲止————」
「好。」
「就先按照斯瓦尼亞大人的計劃執行吧,」放棄了自己主張的妮莉,反而比先前看上去要輕鬆了很多,「等時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吶,妮莉,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從老斯身邊逃開啊?記得上次跟你聊天的時候,對於和身爲監護人的老斯分開,你應該是很不情願,甚至爲此大哭了一場不是嗎?」
經過前兩次的交流,妮莉已經很清楚面前的人類到底有多無恥且不懂禮貌,所以忍耐住了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趁着斯瓦尼亞去檢查其他素材的當口,讓對話快速切入主題:
「是的。」哈維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終於讓妮莉的神情中出現了驚訝的色彩,「我會掩護菲爾斯那傢伙逃跑,也只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而已。與其是我一個人跑到同樣陌生的異國他鄉,或是兩個人一起被那個來巡查的惡魔留下,還不如讓那傢伙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返回故土。這也是我自己的獨斷專行,用來報償他幫我逃出那個險惡馬戲團的恩情,所以就算那傢伙最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我也不會因此記恨他。」
「我纔沒有那種全無益處的本能!只是————」在短暫的糾結之後,由於不想被這個膚淺的人類當做是幼稚的小孩子,妮莉還是將心裏想的事情言簡意賅地講了出來,「只是我對斯瓦尼亞大人來說,根本無足輕重,甚至只是負擔或者累贅。他從沒有在意過我,今後更加不會了————」
妮莉的聲調再次高昂起來,只是這次本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妮莉氣勢洶洶地盯着面前的哈維,隨時準備着與這個人類爭吵,或是接受他的投降。然而哈維卻只是會心一笑,淡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