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決戰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469 字
這一屆武鬥會的決賽,變成了真正的,一對牛頭人雙胞胎之間的決鬥。
其中一個是牛頭人族羣史上最年輕的戰士長,另一個則是被命運奪走了所有格鬥天賦的咒子。而本應天差地別的兩人,此時卻以相同的外貌面對面站在同一個賽場上,準備一決高下。
因爲這意料之外的變化,坐在四周看臺上的觀衆們紛紛激動地站起來,爲即將爆發的戰鬥加油打氣、搖旗吶喊,他們十分迫切地想要看到一場精彩、焦灼又熱血的戰鬥。而且這場戰鬥,還是發生在兩個看起來完全一樣的高手之間。
其實如果看得更仔細一些,還是能夠分辨出那兩人之間的差別。變化成拉戈爾模樣的牛頭人,臉上的表情全無變化,全身上下還散發着微弱的青色光芒。只要距離足夠近,還能透過散發光芒的透明身軀,看到其中好似在用手腳操控着這尊巨大外殼的,烏戈爾原本的瘦小身體。
如果有人看到這些,會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一名普通的獸人戰士能夠使用戰鬥手段,其中一定蘊含着武力之外的其他力量。換言之,這是一看就會穿幫的作弊行爲。
可烏戈爾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拉戈爾也不在意,就連時任首都警備隊長,主辦方特邀前來擔任裁判的黑鬃獅子也沒有對此表示異議。獅子裁判比那些看臺上的觀衆更加饒有興致地,注視着即將展開戰鬥的雙方。
率先出手的是烏戈爾。維持『拉戈爾』形態的時間沒辦法持續太久,在前一天夜裏和名叫倪麗斯的斗篷人對練時已經驗證過了。使用這股力量,也就是魔力,會讓身體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層面產生疲勞,而且這種疲勞感烏戈爾還並不熟悉,沒辦法憑自己的感覺判斷極限在哪裏。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好在烏戈爾對拉戈爾的戰鬥方式瞭如指掌。打向拉戈爾的第一擊,是瞄準咽喉的手刀。面對這種意圖太過明顯的攻擊,抱持着武者矜持的拉戈爾會以最小的動作閃避,然後從容地進行反擊。烏戈爾當然不會輕易地露出破綻,在手刀對拉戈爾造成威脅之前便改變了手刀前進的方向,將目標從咽喉更改爲拉戈爾的下頜。
這也算是魔法軀體的好處之一,動作變化並不會嚴格遵從身體結構的限制,在拉戈爾看來,這樣毫無徵兆的變軌攻擊或許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也說不定。
可拉戈爾依舊驚險地躲開了這記手刀,儘管失去了進行反擊的餘裕。
「「真棘手啊————」」兩兄弟異口同聲地發出感慨。
面對手段未知的敵人,不能留給他更多出招的機會。遵循這項戰士的戰鬥經驗,拉戈爾也不再留手,向剛剛收回攻擊姿態的『拉戈爾』發起猛攻。
該說不愧是最強戰士,使出全力的拉戈爾根本不給『拉戈爾』任何抵擋的可能。拳擊宛如暴雨,從各個角度幾乎毫無間隔地轟擊着『拉戈爾』的身軀各處,讓擂臺迸發出席捲競技場的狂風,甚至牽連到看臺上的觀衆。
這纔是『小牛』真正的實力啊————被強烈的狂風撩撥得睜不開眼的觀衆們,都被這驚世駭俗的場面深深地震撼着。只是這股狂風並非是被拉戈爾的力量激盪而起,而是『拉戈爾』身軀中壓縮的風被拉戈爾的蠻力解放出來的餘波罷了。
『拉戈爾』的身軀受到重擊,雖然不會讓被包裹其中的烏戈爾遭受傷害,卻大幅加劇了烏戈爾維持『拉戈爾』的魔力消耗。察覺到這點的烏戈爾決定放棄防禦,操控着不會受痛覺困擾的『拉戈爾』全力反擊,以攻代守逼迫拉戈爾減弱現在的攻勢,並爭取在『拉戈爾』因魔力告罄而消散前擊倒拉戈爾。
被『拉戈爾』準確擊中關節的拉戈爾忍受着刺骨的劇痛,評估烏戈爾這種沒見過的戰鬥手段會對自身構成怎樣的傷害,並在確認自己的肉體無法連續承受太多次同樣的攻擊後,被迫如烏戈爾所願,放棄了火力全開地攻擊輸出,轉爲更爲穩妥的半攻半守。
隨後進行的,是這兩個一輩子都在錘鍊戰鬥技巧的親兄弟之間,幾乎勢均力敵的格鬥對決。目不暇接的攻防轉換,無孔不入的死角偷襲,窮盡畢生所學的見招拆招,以及不斷在這場實戰中萌生演化的戰術戰法。
在兩人一刻不停的互攻時,四下打轉的狂風逐漸匯聚成一股拔地而起的風暴,將競技場內一切能夠帶離地面的東西高高地拋向空中,其中甚至還有一些身體輕盈的鳥人觀衆。只有身爲裁判的黑鬃獅子,此時獨自盯着撕扯臉頰的烈風傲然獨立於擂臺之下,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場難分伯仲的決鬥。
只是這場決鬥終究不那麼公平。
隨着戰鬥持續,兄弟兩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彼此的打擊越來越頻繁的命中。和身體切切實實在累積傷害的拉戈爾相對,烏戈爾幾乎沒有遭受任何魔力消耗帶來的,對戰鬥能力的負面影響,甚至就連本應產生的疲勞感也十分稀薄,讓沉醉於酣戰中的烏戈爾一度忘記了自己隨時可能會像前一天夜間時那樣突然昏倒失去知覺。
現在他的真的贏了。如願以償。傾其所有。
那時烏戈爾滿心歡喜地只想着一件事:
總之一定要贏。烏戈爾也曾如此想過。只是爲了贏。以父母的安全爲藉口,不擇手段地取勝。哪怕那個時候他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只是又一次被商人欺騙了。
然後,烏戈爾默默地哭了。
烏戈爾無論如何也無法否認那個瞬間的內心所想。自己就是想贏,只是想贏,一直都是。贏過拉戈爾,贏過武鬥會上所有的對手,贏過那些曾經嘲笑、欺負自己的人,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勝利,看到自己高高在上的樣子。這纔是烏戈爾最想做到的事情。
當看着拉戈爾使盡渾身解數,搖搖欲墜,自己用出全力準備將他轟出場外的時候,烏戈爾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那時沒有想起過戰士的自尊,族人輕蔑的態度,和弟弟一起登頂武道巔峯的夢想,甚至連自己決意取勝的初衷都忘了。
肆虐競技場的風暴沒有持續太久。在一聲震盪全場的巨響過後,風暴升上天空慢慢消散。看臺和降落在競技場中的觀衆們看到,擂臺上原本模糊的兩個身影,現在只剩下恢復到幼童體型的烏戈爾一人,和一支掉落在擂臺邊緣的斷裂牛角。至於之前被所有人認定的冠軍,一度展現出絕對優勢的拉戈爾,此時整個人嵌在競技場邊緣堅實的牆壁上,已然失去了意識。
因爲他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了。
在聯邦盛典、全族榮耀的武鬥會決賽上,公然使用魔法戰鬥,這完全是對戰士傳統的蔑視,聯邦權威的挑釁。在任何獸人眼中,這都是不容質疑的犯罪,是赤裸裸的叛族行爲。爲了確保父母的安全,烏戈爾艱難地做出了這個選擇,現在同樣爲了確保父母的安全,烏戈爾只能躲在看到家門的小巷中,獨自揹負起一切。
這怎麼能怪他呢?天生『咒子』並非烏戈爾的期望,被族人拋棄也不是烏戈爾的錯,受到商人哄騙時烏戈爾根本不知道自己使用的其實是魔法,決賽時沒有棄權也是顧慮父母的安危。
烏戈爾甚至想過,如果自己使用魔法仍舊沒有勝算,就按照商人說的捏碎這個吊墜;還不夠的話,就再次使出摳眼睛、踩腳指這些遭人鄙視的下作手法;還不夠的話,就下跪賣慘,然後趁拉戈爾同情自己的時候出手偷襲————
現在的他,一無所有了。背叛了夢想,背叛了全族,背叛了親弟弟,甚至辜負了父母一直以來爲自己的悉心付出。
「勝者,烏戈爾!」裁判獅子不急不緩的走上擂臺,等全體觀衆都看清這個場面之後,握住烏戈爾的一隻手高高舉起,莊嚴地宣佈了本屆武鬥會的決賽結果。
「奸商!」烏戈爾扯斷繫着吊墜的細繩,遠遠地扔出去。
烏戈爾太興奮了。他一直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像現在這樣,打一場真正能夠算得上是戰士之間的熱血激鬥。尤其這場戰鬥的對手,還是自己一路追逐的,一直被自己當做目標、榜樣、偶像的親弟弟。儘管和拉戈爾那副鋼筋鐵骨實際碰撞的,只是自己製作的形如拉戈爾的外殼,烏戈爾依舊在戰鬥中熱血沸騰。持續高漲的戰意讓烏戈爾覺得,自己彷彿已然化身成爲了『拉戈爾』,在和弟弟一決高下。
身爲冠軍的烏戈爾在戰鬥的狂熱情緒慢慢流走後,只享受了片刻的喜悅之情。隨後不顧獅子裁判的阻攔,拋下作爲武鬥會傳統,身爲冠軍應當接受的自由挑戰環節,風馳電掣地跑出競技場,跑向聚落中的家。當他看到如同往日一樣靜謐的院落,和安靜地爲晚上迎接兒子們回家而忙碌準備的父母時,才終於放鬆下來,任由過度消耗魔力的疲勞感如同潮水般蔓延全身。
好卑劣啊————烏戈爾用另一隻手抓住掛在胸前的吊墜。
『原本我們認爲會與我們伴隨一生的許多事物,也會就此與我們分道揚鑣了』,商人的話語再一次迴盪在烏戈爾的腦海中,甚至彷彿能聽到他此時還在對自己說:「這是你要爲自己的選擇,所付出的代價。」
在落地之前,被一雙胖胖的人類手掌輕輕接住了。
遭受物理上震撼全場的暴風洗禮,感覺如夢似幻的觀衆們花了一點時間接受這個難以置信的結果,隨後爆發出了這座競技場建成以來,前所未有的熱烈歡呼。其中的大多數根本不在乎自己折在某個賭局中血本無歸的零用錢,只是爲自己親眼見證了堪稱奇蹟般的戰鬥場面而感到榮耀與慶幸。其中某個包廂中迸發出的歡呼尤爲瘋狂。
好自私啊————烏戈爾用手臂遮住已經無淚可流的雙眼。
「烏戈爾少年,如果沒想好接下來的去處,要不要聽一聽我的建議呢?」
可烏戈爾騙不了自己。
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