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走投無路’的選擇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492 字
獸人聯邦國都,可容納上千人的大競技場,武鬥會決賽。
對手的身形幾乎有這邊兩三倍高大,渾身上下健碩的肌肉和錘鍊得如同鋼鐵般堅韌的身軀,散發着似乎能覆蓋整個場地的壓迫感。
僅僅纔剛一招而已,烏戈爾被毫不留情地砸進擂臺中,難以脫身。巨型壯漢痛擊瘦弱幼童的畫面有些過於殘忍,讓坐滿獸人的觀衆席上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雖然其他人聽不到,但來自某個包廂的叫聲聽起來尤其痛徹心扉。
而那個毫不留情將烏戈爾擊倒的對手,他的弟弟,牛頭全族的最強格鬥士,看向自己這個不堪一擊的對手的眼神,不是輕蔑,而是憤怒。
「你不配成爲格鬥士,烏戈爾。你玷污了這個莊嚴的賽場。」
面對拉戈爾的指責,在地上不停抽搐的烏戈爾同樣爲此內疚,無力反駁。
決賽開始前,原本應該被禁止與對手見面的烏戈爾,在主辦方刻意放鬆的警備漏洞和某些富商的隱祕安排中,偷偷前往拉戈爾所在的休息室。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兄長?」看到烏戈爾推門而入的拉戈爾不解地發問。
「——你冷靜點,拉戈爾,慢慢聽我說————」
烏戈爾將自己收到的對於父母人身安全的威脅,以及和某個才認識不久的鼠人商人一起協商出的解決方法告訴拉戈爾。烏戈爾試着勸說拉戈爾,武鬥會再過兩年還能再次參加,家人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知道了,」然而一心追求武道巔峯的拉戈爾並不這麼想,「等比賽結束,我立刻就趕去確保他們的安全。」
「那就來不及了呀!如果你贏了,他們很可能會立刻對父親和母親動手的!現在只有先給他們期望的比賽結果,暫時穩住他們,我們纔有時間想辦法——」
「所以,你想要求我故意輸給你,打一場毫無武道精神可言的假賽?」
「————是。這是爲了父親和母親的————」
「兄長,這也是你身爲格鬥士,所追求的武道巔峯嗎?」拉戈爾沒有任何想要回應烏戈爾請求的念頭,從他冷徹而堅定的眼神中能夠看出的,只有對自己兄長剛剛言行的驚詫和憤慨。
「現在不是能夠只考慮什麼武道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現在有生命危險啊!我知道你向來是一根筋,執着於武鬥會冠軍的心情我能理解,可現在不是去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夠了————」
「求求你冷靜下來思考一下————爲我們武道夢想引路的父親,和一直在默默照顧我們的母親,那個兩年就有一個的武鬥會獎盃和我們的至親到底哪個更重要,拉戈爾?」
「閉上嘴,烏戈爾。」彷彿沒聽見烏戈爾的話語一般,拉戈爾緩緩從長椅上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背後靜靜燃燒的油燈的光芒,在烏戈爾身前幾乎遮住整間屋子的漆黑陰影中,看不到拉戈爾究竟是怎樣的表情,「你是個卑劣的騙子,無知的懦夫,膽怯的背叛者。你和那個在你身後搬弄是非的商人一樣可恥。你不該出現在這裏,烏戈爾,也不該對我說出剛纔那些污穢之言。你不再是前往武道巔峯之路上的夥伴了,在之後的擂臺上,我會將你作爲褻瀆武道的罪人,以武者的方式制裁你!」
「拉戈爾,等等,你聽我說——」
真的很殘忍啊。原本以爲老天已經沒辦法對自己更加不公了,終究是我太天真————烏戈爾在心中默默哀嘆,同時嘲笑在幾分鐘前想要將這個選擇拋給弟弟,自己則同時懷抱着兩者繼續前行的卑劣妄想。
當原本已經被打倒的瘦小牛頭人『咒子』,突然變成了虎背熊腰的樣子,重新站起來與本次大賽最受矚目的新人,所向披靡挺進決賽的『小牛』拉戈爾對峙後,全場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熱烈歡呼聲。
於是,兩人的戰鬥就這樣無聲地進入第二回合。
烏戈爾現在,完全成了空有珍稀食材卻沒有料理技術的新手廚師。即便掌握着新的力量,烏戈爾也還是完全沒辦法,在和身形與自己形似的斗篷人的對戰訓練中取得上風。
僅僅一擊,被視作天之驕子的拉戈爾就將身爲『咒子』的自己徹底擊倒,而且烏戈爾很清楚,這已經是拉戈爾刻意爲了不會違反比賽規則殺死自己,手下留情的結果了。
一邊是從來不曾因爲自己是『咒子』就嫌棄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另一邊則是自己一直以來想要成爲武者的夢想。
烏戈爾如同山羊小鹿一般瘦小的身體泛起絢爛的青光,原本嵌在擂臺中的四肢隨着軀幹一起緩緩伸長膨脹,瘦削見骨的前胸後背在擴寬變厚的同時,也出現了明顯的線條。在青光暗淡下來之後,躺在烏戈爾原來位置的,已經是一個彷彿被肌肉塞滿全身,和這邊的拉戈爾一樣孔武有力的牛頭人格鬥士了。
自己的確是個卑劣的騙子,一個無知的膽小鬼————也確實將會成爲最可恥的背叛者————
「————只要我們活的時間足夠長,大概總會遇到這樣一種狀況:我們面前的道路分岔蔓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必須由我們自己做出選擇,要走向哪一邊。而原本我們認爲會與我們伴隨一生的許多事物,也會就此與我們分道揚鑣了————」
躺在擂臺被自己身體砸出的裂隙中,烏戈爾的全身像是散架了一樣鑲在地上沒辦法挪動。
於是魔法外衣最終化作拉戈爾的模樣,出現在國立競技場的中央。
在那個人類商人的誘騙下覺醒了新力量之後,烏戈爾也曾考慮過自己該如何用好這樣自己仍不熟悉的力量。只是在歧視魔法的獸人國度內,實在找不到可以作爲參考的先人,而烏戈爾身邊又全是崇尚傳統的戰士,他們掌握的,都是自己早已學會,卻無力使用的技巧。
結果面對相同選擇的拉戈爾甚至沒有把這個看做是選擇。他的前方似乎永遠就只有那一條路,那條筆直地通往武道巔峯的路。
在傲然獨立的拉戈爾即將被擔任裁判的黑鬃獅子宣佈勝利之前,倒地的烏戈爾身上開始出現在場所有獸人都無法理解的奇妙變化:
烏戈爾被一語點醒。雖然這樣的做法稍稍有一點耍滑的嫌疑,但既然是來自體內的力量,這樣使用應該也不算違規吧。
「是嗎?那把風變成更強壯的身體不就好了?」
「武鬥會禁止使用武器。而且對於鑽研格鬥的武者來說,使用身體以外的東西和對手戰鬥,是對武道的褻瀆。」
「那變成你最熟悉的那個人不就好了?即便不去重新學習,你也知道他們是如何戰鬥的吧?」
在勸說拉戈爾失敗之後,那個商人用來說服自己再次使用魔法的言辭,此時想來居然這樣應景,儘管當時的這番話在烏戈爾聽來實在不像是壽命有限的鼠人能夠講出來的。
所以,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自己真的只能在這個擂臺上,在全國幾乎所有頂尖武者的注視下,依靠那個商人幫助自己取得的,本應被身爲武者的自己,視爲禁忌的力量了嗎?
自己和他,烏戈爾和拉戈爾,雙胞胎的哥哥和弟弟,就是有着這樣的天壤之別。作爲戰士的才能和資質,烏戈爾看着眼前的拉戈爾,就像自己夜晚抬頭望着天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一般,任憑自己如何追逐、跳躍,也還是感覺不到自己有絲毫接近過。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既然你一直都在接受戰士的訓練,爲什麼不將控制的風,凝聚成你能熟練使用的武器和鎧甲呢?」似乎是因爲一邊倒的對練太過無聊,對面的斗篷人忍不住出言提醒烏戈爾。
從那個幾乎將自己包裹住的巨大陰影中傳出來的,是不再富有生氣的聲音。烏戈爾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違逆這個已經開始散發出殺氣的龐然大物,不由自主地慢慢後退。等到再次回過身來,烏戈爾已經離開了屬於拉戈爾的休息室,而休息室的門也已經從內側牢牢鎖住,打不開了。
「可如果是別的身體,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像原本的身體那樣毫無破綻地用在戰鬥中。」
可烏戈爾自己卻十分清楚,剛剛一度遭受重擊的自己現在還能繼續站在擂臺上,依靠的並不是頑強的意志和堅實的肉體。此刻正嚴密包裹全身,將自己塑造成曾無數次夢到的,自己原本應有的那個樣子的東西,是風魔法凝聚出的高強度的壓縮空氣。
不,並不確切————當完全變了樣子的烏戈爾重新站起身,面對拉戈爾的時候,那些一直注視着賽場的獸人們驚奇地發現,現在擂臺上正對峙的兩個牛頭人,根本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出去。」
最熟悉的最強者,自己一直注視着的那個人,對於烏戈爾來說,不存在這以外的答案。
「————沒關係,沒關係的————」烏戈爾試着在心中安慰自己仍有餘悸的內心,「還有辦法的,只要,只要我能打敗拉戈爾,只要我能打敗他————」
那些嚮往着強大,無時無刻不在追求強大的獸人戰士們,一直都期待着能見證一場不是被懸殊的實力差距所註定,而是真正通過激烈戰鬥分出勝負的精彩對決。現在重新站起身來的烏戈爾,完全和作爲對手的拉戈爾是一個模樣,那麼即將展開的格鬥,必然將是這樣一場衆望所歸的,勢均力敵的武道爭鋒。至少那些遠在看臺上的觀衆們是這樣認爲的。
獸人聯邦首都的競技場中央,正在進行的武鬥會決賽。
同時商人還交給烏戈爾一個滿是詭異氣息的吊墜,並囑咐自己如果準備好了做出選擇卻難以靠自己的力量如願以償的話,就將這個吊墜在心口的位置捏碎。
「我居然這麼天真啊————妄想靠自己能夠打敗他————」
「這又是什麼把戲?」拉戈爾看着再次站起來的烏戈爾,沒有立刻展開攻勢,反而是烏戈爾這次選擇了沉默不語,緩緩拉開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