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可理喻’的精靈妹妹

麗希婭和麗希因是精靈之鄉最年輕的一對姐妹，她們自降生到今天只有短短五十年的時光而已。

姐姐麗希婭精力旺盛，總是開心地參與到精靈之鄉的各種事務中，在成年之後很快便憑藉優秀的戰鬥天賦和神乎其神的箭術，在一衆更加年長的前輩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巡邏隊副隊長的職位。

而她的孿生妹妹麗希因則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很少主動說話，很少主動做事，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很少會有變化，始終是一副看不見喜怒情緒的撲克臉。年紀輕輕的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沉穩冷漠的氣場，甚至超過了許多年餘千歲的成年精靈，一度讓負責撫養教育這對姐妹的精靈保育師們認爲，麗希因或許在精神層面存在某種缺陷。

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懷疑被慢慢打破。雖然這個少女在與人溝通的方面的確稱不上擅長，但她的確能夠充分理解他人話語的含義，嫺熟地料理自己的生活，並在必要且適當的時侯給予身邊的人們照顧和幫助。人們慢慢體會到，這個少女比一般的年輕人更加細心和耐心，並且似乎比看上去更加關心她所生活的這個世界。

如果讓麗希因自己解釋她這種異於常人行爲的原因——沒人成功讓她開口過——或許人們會發現這件事並非那麼不可理喻。當精靈們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很快便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世界的樣子：腳下是堅實廣袤的大地，周遭是鬱鬱蔥蔥的森林，頭上還有可望不可即的湛藍天幕，以及身邊與自己一脈相承血濃於水的親族同胞。自幼小的生命睜開雙眼起，這些人事物就一直理所當然地存在於他們的視野中。

但這些人事物對於麗希因來說，就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存在了。當麗希因睜開眼見識到這些將自己包容其中的事物時，麗希因小小的腦袋中會冒出許許多多的關於它們的疑問：爲什麼大地在腳下，而天幕在頭頂；森林中的樹木爲什麼不願意像小鹿松鼠那樣跑跑跳跳；爲什麼周圍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們都在用嘴巴發出聽起來差不多的聲音，並能互相理解這些聲音的含義，可其他活着的事物就做不到這件事情。

幼小的麗希因也曾經試圖用這種帶有各自含義的聲音，詢問過那些給自己遞來食物、照顧自己生活的大一些的人們，但他們能夠給出的回答除了答非所問的原本如此和那不重要，就是模棱兩可的不可方物與未可知也。漸漸地麗希因明白了，那些能用相同聲音彼此交流的人們中，似乎除了自己沒人在意這些事情，也沒有真正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麗希因便不再開口詢問。

隨着成長而接觸的事物越多，麗希因對這個世界的疑問也就越多。當她不斷思考並嘗試找尋想要知道的答案後，麗希因發現其實那些答案中的絕大多數都是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找到並驗證的。麗希因也就理解了爲什麼身邊的人們並不在意這些事情，他們並非與自己有那麼不同，只是比自己更快地發現，追逐世界真相的努力是如此的徒勞無益，然後將他們原本不多的熱情和精力投入到了其他的事情中去。

那麼自己是否也該向其他的同族一樣，投身於自己的樂趣所在，而不是這樣無謂的空想呢？

很遺憾，麗希因的樂趣，似乎也只有探尋虛無縹緲的世界之理而已。

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萬事萬物究竟是如何運作的呢？人們究竟都在怎樣想着什麼事情呢？

相比於表達和參與，麗希因更願意觀察和傾聽。因爲自己說了或做了什麼，並不會對這個世界固有的真理產生什麼影響；反而當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足夠多時，似乎總能朝着世界之理的所在更近一步。

當麗希因和姐姐一起來到森林之外的世界，麗希婭在不停抱怨着『人類的世界怎麼是這樣』的時候，麗希因的內心卻無比激動。因爲值得她去看、需要她認真傾聽、尚未被她理解的事物竟還有如此之多，目之所及全都是自己不曾見過，而那些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卻習以爲常的事物。世界比自己原本想象的廣闊的多，甚至還要比現在或未來能夠想象到的還要廣闊得多。

「大象是什麼樣子的呢？」麗希因忽然想起一則小時候被教授的寓言。盲人們各自摸索着大象不同部位的輪廓，認爲大象是柱子、鞭子、扇子、牆，併爲此爭執不已。當時教授這則寓言的教師和一起學習的友人們都認爲故事中的盲人表現的太過膚淺且不真實，爲了達到寓言本身的諷刺目的而太過誇張了。麗希因也同樣這樣想。

來到人類世界後，麗希因爲幼年時的自己感到慚愧。在面對這整個世界的時候，誰又能說自己不是一個視野狹隘的盲人呢？哪怕是像精靈這樣的永生者，終其一生或許也只能看到這世界一隅的樣貌而已。

所以，人們終究各自不同。所以，人們之間必然紛爭不斷。這樣想着，麗希因覺得自己距離世界之理，又近了一步。

因爲人們各自看到不同的世界，所以各自會有不同的想法。所以自己的想法與旁人不同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自己與衆不同也是很正常的。

森林中心的大樹監牢中，五位元老院的精靈長老各自準備着妨礙知覺和束縛魔法，他們瞄準的目標，則是已經有半身獲得自由的哈維，以及爲哈維帶來自由的精靈少女麗希因。

長老們在隨時準備拘束麗希因的同時也在時刻戒備四周。這座大樹監牢是元老院的長老們親自設立，用來關押危險分子的特別監牢。儘管上千年來這座監牢幾乎未曾啓用過，但長老們對周圍結界的維護從不曾懈怠，能夠立刻發現試圖靠近這裏的麗希婭也歸功於此。所以這些長老們並不相信，作爲麗希婭孿生妹妹的麗希因能憑藉自己的力量隻身闖入這座監牢，而不被結界發現。

在長老們紛紛準備新一輪的拘束魔法時，忽然從遠處傳來一聲巨響。長老們尋找聲音源頭的時候發現，自地城入口的方向，正不停閃動着照亮天空的火光。

「你在講什麼，麗希因，難道你認爲長老們會對我們講假話嗎？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長老們怎麼會將同爲秩序聯盟的人類客人，用這種粗魯的方式囚禁在這種地方？我說的沒錯吧，戴因長老？」

「你還要問爲什麼嗎？因爲長老們已經將事情的原委告訴我，而我又告訴你，可你偏偏不肯聽，我纔要帶你從這裏離開，免得長老們出手收拾你！」

麗希因並沒有因爲麗希婭射出的箭矢可能傷到自己而生氣，也沒有響應姐姐的呼喚從哈維身邊離開。既然現在已經找到了哈維，麗希因要做的就只有將他帶回亞瑟他們身邊而已。

「額————」很遺憾的是，戴因沒能立刻回應麗希婭的期待。而是猶豫着看向利德爾所在的方向。

「爲什麼？」

在這個時候從一衆長老中站出來的，是最年長的維沃。

「爲什麼麗希婭會知道，長老們說的是真的呢？」

「你們知道哈維勾結魔族，所以想要抓住他。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要保護他。」

就在哈維重新站到地面，要向釋放自己的麗希因道謝之際，一支箭矢貼着哈維的頭皮飛過。麗希因順着箭矢飛來的方向看過去，麗希婭鬆開弓弦後雙手還沒有放鬆收回，在麗希婭的身後，戴因長老驚慌失措，似乎他也沒料到麗希婭會向大樹監牢內部射去一箭，也沒想到麗希婭的妹妹居然會出現在監牢正中，成爲被在場所有精靈聚睛矚目的對象。

化解了複數魔法的麗希因並不知道遠處和自己對峙的長老們正在因自己的表現而震驚。在確認沒有新的魔法朝自己飛來之後，面無表情的麗希因轉回身去將哈維從藤蔓上徹底釋放下來。

「麗希因，你怎麼會到這裏來？」身爲長老首領的利德爾開口質問出現在這裏的麗希因。

「沒錯，我們就是斷定這個人類勾結魔族，意圖危害鄉里，纔將他誘騙至此抓起來的。麗希因，你立刻從那個人類身邊離開，我等知道你反抗是出於公義良心，情有可原。現在速速跟隨麗希婭離開此地，我等不會追究！」

麗希婭對於戴因長老沒能斬釘截鐵地對自己的發言給予正面肯定也很意外，當她順着戴因的目光看向利德爾的時候，居然發現利德爾也是同樣的表現。

謙虛與誠實是精靈們一向奉承的優秀品質，長老們因此對麗希婭的追問感到慚愧。畢竟對這個人類的審問尚未完成，長老們還沒有從人類口中獲取到，他的確在勾結魔族的證詞。

即便維沃一口咬定哈維是勾結魔族的人類叛徒，麗希因仍舊沒有要捨棄這個人類，這讓被保護的哈維感動得淚眼汪汪。維沃和麗希婭徹底放棄勸服沉浸在自己邏輯中的麗希因，開始考慮該如何同時制服哈維和這個固執的精靈少女。

然而面無表情的麗希因並沒有試圖回應長老的質問，在向匆忙趕來的長老們行過禮後，又轉身回去繼續嘗試解開依舊綁住哈維另一對手腳的藤蔓。

在旁邊人類的驚叫聲中，被複數魔法鎖定的麗希因眯起雙眼，從容地取下背上的木槍，飛身而起將附在小腿上的水流與冰晶甩開的同時，用槍尖利落地挑斷了上方朝自己伸來的藤蔓，然後一記橫掃將殘枝全部擊飛。落地的瞬間又朝着身後的石柱刺出數槍，擋在麗希因與長老們中間的幾根石柱從被木槍貫穿的小洞處龜裂折斷，轟然倒地。

於是一顆發出刺眼光芒的圓球出現在哈維與麗希因的頭頂，同時無數的藤蔓樹枝從上方被亮光遮蔽的方向朝着兩人快速接近。亮光乍現的同時，二十幾根堅硬的石柱在麗希因四周拔地而起，以一人無法通過的間隙相隔而立，將麗希因圍在中間。同時數道水流在麗希因腳邊湧現，沿着麗希因的褲腳急速爬升，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想要將麗希因的雙腳牢牢固定在原地。

至於麗希婭和長老們說的，這個人類勾結魔族的事情，或許是真的，也或許不是。對於麗希因來說，那些屬於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之外的部分，不是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麗希因只知道，哈維是自己和姐姐按照長老們的請託，從羣山帶來精靈之鄉的客人。那麼自己就有義務保證這位客人的安全，哪怕想要傷害客人的是最初邀請他來到這裏的主人也一樣。

「啊？因爲他們是我們族羣的長老啊，是負責統率全族，有着上千年，甚至上萬年智慧的長者啊。」

「麗希因，立刻從愚者身邊離開！那個人類有勾結魔族的嫌疑，長老們正試圖弄清真相！」

「姐姐，你剛纔說的話沒有道理。事情是怎樣發生的，與長老們說過什麼話，這兩者之間沒有確定的關聯。」

在麗希婭撅着嘴巴不斷向麗希因和躲在麗希因背後的哈維靠近的時候，終於從麗希因的嘴裏出現了可以被稱爲語言的聲音。

麗希因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某種變化，眉頭微微皺起，嘴脣輕輕抿着，眼神從麗希婭的身上飄到空無一物的地方，像是在思考着，糾結着，困惑着。然後在麗希婭進入槍圍之前，麗希因得出了答案。

發覺麗希因沒有要理會自己的意思，長老們在互相對視之後，決定先讓違反禁令來到這裏的麗希因失去抵抗能力，再慢慢了解詳情。

「呃——你那不聽人說話的毛病偏偏要這個時候犯嗎？真是的！麗希因，如果你執意不肯聽姐姐的話，姐姐就要親自出手了！」

看着自己發出的魔法被係數破解，精靈長老們無不被麗希因凌厲的槍法和果斷的反應折服。在長老們的印象中，這個一向文靜少語的年輕後輩，就連跟隨巡邏隊狩獵森林中產生的魔獸時，也從未主動出手過。長老們一直將麗希因看作是隻會默默跟在姐姐身後的乖巧妹妹而已。

麗希因偏着頭慢慢理解姐姐的回答，然後輕輕搖了搖看起來彷彿沒有重量的腦袋，向麗希婭表明剛剛的回答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