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LV1的英雄傳說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902 字
「趕，趕上了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的世界幾乎靜止。頭頂棉白的雲朵像畫在湛藍幕布上的圖案，包圍比武會場的騎士們彷彿做工精緻的稻草人，揪着老矮人鬍子的烏戈爾張大嘴巴卻聽不到聲音，只有面前揮動的聖劍還在一點點朝哈維和身後的妮莉逼近。
這是哈維的『加速』狀態。『閃避』與『逃生』的受擊臨時加速、『新手光環』給予的致命危機迴避增益、『倖存者』成就依危險程度給予的補正，以及其他可能連哈維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額外速度加成疊加之後，就會變成現在整個世界只有哈維還在正常行動的特殊體驗。
本來哈爾維姆以爲趕不上了。亞瑟擊倒妮莉的位置太遠了些，追逐自己的金髮帥哥跑得又不夠快，周圍的禁衛也好、法師也好都嚴格聽從亞瑟的指示沒有對自己出手，僅憑哈爾維姆是不可能趕上的。
但，有什麼東西，正從極遠的地方朝艾文和哈爾維姆的背後極快地飛來，致命程度似乎很高，軌跡恰好筆直地通往妮莉身邊，還同時觸發了額外的加速狀態，纔剛好讓哈爾維姆及時跑進了聖劍的殺傷範圍當中。
雖然趕上的原因沒辦法完全搞清楚，但已經多次依靠『加速』狀態逃出生天的哈維很清楚，一旦自己的身體脫離聖劍的揮砍軌跡，『加速』狀態就會立刻結束。因此當務之急是將妮莉挪到安全的位置去。
「妮莉，喂，能聽到我講話嗎？」
哈維最先寄希望於妮莉恢復意識自行移動，畢竟透過奴隸魔法的光環功能分享給妮莉的『閃避』效果雖然大打折扣，但仍然有相當可觀的速度加成，只要讓妮莉從強烈衝擊導致的眩暈中清醒過來，拋下老牛那個獸人小子不管，哈維和妮莉兩個人還是能安全逃出城去的。
只是不管哈維如何拍打搖晃妮莉的臉，妮莉的眼神始終介於渙散和聚焦之間，沒有映出哈維的身影。
「妮莉，妮莉——醒醒啦拜託！」
哈維一聲一聲地呼喚，聖劍也在一釐一釐地靠近，名爲死亡的陰影漸漸籠罩哈爾維姆和妮莉，一點點變得切實可感。哈維咬緊牙關拖拽妮莉的身體，看上去嬌小纖細的少女身軀，任憑哈維如何努力也不肯離開原地。
對自身力量微弱有足夠自知之明的哈維，轉而想要翻動凹陷的地面，把有可能卡住妮莉身體的部分統統拆解掉。哈維比小孩子更加脆弱的柔嫩雙手，在身體避免不小心脫離聖劍的預定軌跡的情況下，費力地翻動挖掘起碎磚亂石下板結的硬質土壤。
「啊痛！」
好在時間還算充足。相對很強大的回覆能力，在皮肉撕裂豁開或是指甲整個翻起之後，也能很快讓哈維的雙手恢復如初。忍耐着遍佈手掌每一寸皮膚殘留的刺痛，和持續俯身勞作積累的疲勞，哈維終於在聖劍劃過三分之一的安全距離之前，將妮莉身體周遭的土地清理乾淨。
然後哈維看到，妮莉幾乎是懸浮在鬆散的土壤上方，依舊無法被拖離原處。
「混蛋！你們這羣了不起的大人物，有必要在對付我們的時候做得這麼滴水不漏嗎！」
就連哈維也能看明白，正在揮動聖劍的勇者或是別的某人，還額外施加了禁錮類的魔法防止妮莉意外逃走。就算是哈維本人，遭到拘束的情況下也只剩坐以待斃的份，『加速』將變得毫無用處。在確認到魔法的瞬間，哈維就明白，只憑一無是處的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從聖劍之下救走妮莉了。
「可惡的勇者！該死的魔法師！不講理的世道！」
萬物靜止的世界中，哈爾維姆在聖劍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沒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妮莉被魔法定在聖劍的軌跡下昏迷不醒，進入加速狀態的哈維什麼也做不到。
一拳、一拳，
哈維雙手按在亞瑟石頭一樣堅硬的胸膛上用力推動，雙腳無助地在親手挖松的地面上留下兩道越來越深的足跡。
一拳、一拳，
果然，對沒有加速效果的人做什麼都沒用。何況勇者大概原本就強的離譜，就算是平常的情況大概同樣做什麼都沒用。
一拳、一拳，
因爲妮莉變成了廢物的奴隸，纔會跟着廢物主人在人類世界東奔西跑討生活，然後被偶然遇到的人類勇者殺死。
一拳、一拳，
好，來吧。看是你的劍先到，還是你先撐不住。反正我會撐下去的！
和被我拳拳到肉地打在身上比，放棄不是更輕鬆嗎？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罵你你也聽不到，還不如省些力氣。
只是鬆開手而已，對你來說很簡單吧！
一拳，一拳，
如果我不是廢物，如果我有一拳把勇者打飛的能力，妮莉就能活下來。
一拳、一拳，
哈維用力踩住亞瑟的腳趾尖端反覆碾壓，被硌疼腳掌後又不甘心地朝亞瑟臉上吐口水。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無能爲力。無可奈何。一無是處。廢物。
掰握着聖劍的手指——
我說，如果覺得痛就把聖劍扔掉啊喂！
可惡！就算沒用，喫我一拳！
一拳、一拳，
額疼——算了不管了，只是疼而已，我的手又不會受傷。
一拳。一拳。
「這麼認真幹嘛！你可是勇者呀，被妮莉捅兩下又不會死，而且你不是根本就沒被傷到嘛！隨便露兩手，讓我和妮莉知難而退不就好了嘛，至於下死手嗎？」
不，不對，老斯或許會選擇把我擄走，然後沒日沒夜永無止境地折磨我吧。是不是和妮莉一起被砍掉腦袋的人生結局還更浪漫一點？
一拳。一拳。
我就是個廢物。
我一定會阻止你！
就做我能做的事情吧。
一拳，一拳，
我不信這傢伙有這麼禁打！
————
並沒有。
所以力量啊，顯現吧！
既然如此，可惡的亞當，再喫我一拳！
「就算是突然攻擊你的妮莉不好，你就不能大人有大量放我們一馬嗎？之前你不是還煞有介事地搞什麼『微服私訪』，在大街上和教會門口跟我稱兄道弟，結果翻臉比翻書更快啊你，叫亞什麼的僞君子！」
一拳、一拳，
嘿咻，嘿咻，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大概吧——
或許做什麼都沒意義吧。或許聖劍最後還是會砍掉妮莉的頭。但我還是做點什麼吧。總要做點什麼的。
不愧是勇者，你可真能忍啊亞當。
一拳，一拳。
話說，你也會痛的吧，亞啊——當？就算我沒辦法造成傷害，你也會痛的對不對？
一定會的！
就算你是勇者也不行！
往勇者眼睛和鼻孔裏抹灰——
肯定是這樣。畢竟我每次受傷，就算瞬間復原也還是會痛的嘛。
妮莉死定了。就算我能逃出城去，老斯大概也不會放過我吧。說不定我主動投降接受監禁或是保護還比較好，老斯有辦法突破人類強者來殺我麼？
一拳，一拳，
可我還有什麼辦法呢？我什麼也做不到啊！這根本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物理意義上根本做不到啊！
唔——不該用太大力的。手好痛——
妮莉是我的，我的！
手好疼啊混蛋！
沒有人能殺妮莉！
一拳、一拳，
會出現這種荒誕的念頭，正說明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踹小腿——
我確信。
一拳，一拳，
力道正好，我忍得下來！
堅持，堅持，這個人肯定撐不住的。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哼，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要殺妮莉，我錘死你！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你很痛吧，肯定很痛的吧！
等下你一定會疼的滿地打滾的！
哈維不是個愛哭鬼。至少他覺得自己不是。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從眼角溢出，然後掉落在地。
一拳。
一拳，一拳，
所以，我該做些什麼呢？
一。二。三。四————
就算哈維吼得再大聲，面前的亞瑟也不可能給出任何反應，聖劍吹毛立斷的鋒刃只會繼續一點點向妮莉的脖子逼近。
你到底是有多想殺了我的妮莉啊！
還，還是沒效果嗎？
一拳、一拳，
「收手啊！求求你，求求你啦——」
唔——果然還是打小力點好了——
撓腋窩——
嘿咻，嘿咻，
一拳、一拳，
「快把劍挪開啊！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讓妮莉死掉！」
哎，果然我還是無論如何也要避免妮莉被殺掉。是因爲有老斯在哦，不然我肯定已經逃走了！
一拳、一拳，
混蛋，看我把你這張瓜子臉打成倭瓜！
一拳、一拳，
哈維想。
爲什麼還不放棄啊！
一拳、一拳，
死到臨頭還在幻想依賴不存在的神明或虛無縹緲的命運，而不是努力思考切實可行的辦法。
一拳、一拳，
失去魔法腰包，不能離開原地，雙手還在發酸脹痛。身前是揮動聖劍的勇者，身後是即將被斬斷脖子的妮莉，赤手空拳的哈維只剩跺着腳咒罵的餘力。
一拳。一拳。
一拳。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一拳。
二五一。二五二。二五三————
一拳。
一拳！
多少了多少了？額啊！就算五百！五零一！五零二！
一拳！
我，我爲什麼啊，爲什麼要這麼辛苦啊——
一拳！
呼————呼————呼——————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我在做什麼——有什麼意義啊——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我——妮莉————妮莉——————我————————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哈——呼——哈——呼——
一拳——
一拳——————
嗚嚕嗚嚕嗚嚕————頭不能低下去，眼睛也不能閉上，不行，不然妮莉就——
一拳——————
咕咕——是我的肚子在叫嗎？沒有東西喫啊，我的腰包，那個小賊——
嘖嗯——喉嚨好乾——咳，咳咳————
一拳——————
呼呼嘿————呼呼嘿嘿嘿嘿嘿————
一拳——————
斯哈————斯哈————斯哈——————啊——————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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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麼做沒用的對吧？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嗡嗡嗡嗡————————————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就算你的身體會不斷復原，痛感和疲勞也會不斷累積。就算飢渴和困頓沒辦法在你不間斷的復原過程中殺死你，你的精神也會率先崩潰的。趁你還有意識，放棄吧，哈維——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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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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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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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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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莉可是想要殺死勇者的。你現在保護妮莉，或許就是在間接殺死亞瑟。你想成爲人類的敵人嗎？
一拳——————————————————
一拳————————————
你到底，在堅持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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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
一拳————————————
一拳——————————————————
妮莉是魔族，魔族啊。魔族是人類的敵人，你沒理由保護她的。
一拳————————————
嘔————嘔嘔嘔——————噗——呸呸————呼————呼——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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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
一拳————————————
一拳——————————————————
可以回答我麼？至少在我看來，你對妮莉的情感還不足以強烈到，讓你忍受着時時刻刻的瀕死痛苦，堅持這麼久。
一拳——————————————————
你是想成爲英雄嗎，哈維？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英雄？所以你才一直堅持着？
一拳——————————————————
咻——揮空了？我終於撐不住了嗎？
不是，勇者呢？聖劍呢？
啊，周圍好吵啊————妮莉——還好，還好————
我——————
噗通————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