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於絕望中販賣希望的商人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943 字
大約四年前
在王國聚集全部戰力,艱難擊退進犯邊境的魔族大軍之後,魔域方面的動向就一直安分的出奇。原先遊走在邊境各處伺機而動的高等惡魔和角魔戰隊消失不見,針對貴族和政府要員的神出鬼沒的刺殺也不再發生,時常闖入邊境肆虐的魔獸也從之前的巨人、劍齒虎之類的高危魔獸變成了豺狗、哥布林之類普通農戶就能應對的弱小品類。就好像是這場勝利十分徹底地摧毀了魔族的侵略野心一般,人類所展現出的頑強戰力讓那些狼狽退回魔域的惡魔們終於打消了想要霸佔整個大陸的念頭。
英明的人類國王並沒有因此放鬆對魔域的戒備。儘管在剛剛結束的戰役中湧現出了許多有望繼承勇者之名的優秀冒險者,並且讓魔族蒙受了非常慘重的損失,但要讓那些在這千年之中一直致力於消滅人類的魔王就此罷手,這種程度還遠遠不夠。爲了讓這些頗具潛力的冒險者,在無法與魔族戰鬥的期間仍然能夠有機會繼續成長,國王開放了已經封鎖二十年的地下城入口。
那些憧憬着從地下城中得到稀世珍寶的老一輩冒險者,和那些對未知領域充滿好奇的新人們,在國家的號召下紛紛向地下城湧去,剛剛出道不久的娜塔莉也在其中。在入口處領取了充足的補給,與幾位看起來有些實力、志同道合的冒險者組成隊伍之後,冒險者們從只有三米見方的入口魚貫而入。
位於王國的這座地下城是已知的全部三座地城中,冒險者們探索最爲充分的一座。根據深度,這座地城被分爲淺層、中層、深層三個部分。
淺層大概延伸到地下三十米左右,經由歷代冒險者充分探索,並且在這裏仍屬於帝國統治時,經由當時的皇帝組織大規模徭役整修過其中的所有地道。用堅固耐用的磚石鋪滿牆面和地面,在過於寬闊空曠的地方設置火炬臺,甚至還爲冒險者們貼心修建了用來安心睡覺的休息處。這座地下城淺層的地道與由矮人們精心挖掘的礦道相比也不遑多讓,看起來就像是在地下建起了一座人類城鎮。傳說『地下城』這個稱呼,也是自此沿襲下來、
不過很遺憾,人類文明的痕跡也只延伸到中層爲止。從這裏開始,地道變得扭曲蜿蜒,縱橫交錯。並且由於這個深度的地底棲息着像鑽頭獸一類的大型魔物,它們在地下活動的同時會給原本存在於此的地道打通新的岔路,讓這裏徹底變成了一座永遠無法全部走完的龐大迷宮。能夠征服這片領域的只有最爲強大的冒險者和經驗豐富的探險家。能夠從地城中層帶回魔物素材或是數百年前遺落於此的前輩冒險者們的遺物,會贏得全體冒險者們的一致尊敬,也是新手冒險者有資格宣稱自己能夠獨當一面,最具效力的成人禮。
至於深層,是對人類尚未涉足的未知領域的統稱。即便是那些曾經被譽爲英雄的冒險者,甚至勇者,也沒能觸碰到那無盡黑暗的邊緣——至少活下來的那些人未曾辦到過。人類現在能夠影響到的世界,止步於此;而在那無盡黑暗的彼端,還有着遠古傳說中魔族的起源之地,被稱爲『地獄』的世界盡頭。
不過那些跟自己沒關係,和隊友們在地道中行進的娜塔莉想着,綁在腦後的馬尾辮不停地左右搖擺。娜塔莉這次的目的只是想打倒一些中層的魔物,然後從它們的屍體上取回能夠作爲證明的素材而已。除了負責領隊的莫臥兒大叔,同行的其他幾人也都是這個目的,這在二十年前地城還開放的年代,是冒險者中見怪不怪的事,就快退休的莫臥兒就是從那個年代這樣過來的,因此他十分能理解這些年輕人的心情,爽快地接受了領隊的委託。
只是和其他冒險者相比,這支小隊顯然不太走運。
畢竟二十年沒有進入地下城,對莫臥兒來說,未經開發的中層變化也實在大了些。在似曾相識的岔口認錯路之後,這支小隊又遭遇了大羣地下魔物的襲擊。這些欠缺經驗的新手冒險者在毫無默契的配合下,應對襲擊時露出了巨大破綻,導致身爲領隊的莫臥兒被魔物咬傷,中毒昏迷。在缺乏有效指揮的情況下,娜塔莉和其他幾個臨時拼湊的同伴無法維持戰線,只能一路狼狽逃命,在根本找不到出路的中層甬道四處亂竄。
多人負傷,裝備遺失,在小隊存亡一線之際,身爲斥候的娜塔莉拿出了看家本事,在掩護同伴逃走的同時將一路追着的魔物引向了不同的岔路。在估算着那些纔剛結識的同伴們應該不會再次被追上之後,無路可走的娜塔莉決定轟轟烈烈地邁向自己人生的終點,與那些魔物展開了捨生忘死的戰鬥。
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向娜塔莉的腦袋湧來的,是來自全身各處的劇烈痛楚。好在身爲冒險者的習慣讓她及時捂住了嘴巴,纔沒有讓自己的吶喊聲順着甬道向遠方傳去。忍耐着不可名狀的劇痛,娜塔莉試着挪動尚有知覺的雙腿,讓自己用雙臂支撐起來的上半身挪動靠在牆邊。仔細觀察過周圍滿目瘡痍的景象之後,娜塔莉回憶起了昏倒之前的狀況——在被幸運女神眷顧的自己拼死幹掉最後一隻魔物之後,力竭的娜塔莉隨着一直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終於不支倒地。
只是現在醒來後發現,在之前死鬥中遭受的創傷,此時大半已經癒合,同時全身正被無法驅散的疲勞感僅僅束縛着,連想要站起身的力氣都擠不出來。這種感覺,和自己出道前,被冒險者教官狠狠訓練了一整天,被迫服用治療藥水後的狀態十分相似,甚至有一點讓人懷念。
繼續觀察周圍發現,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掉落着一小塊麪包。娜塔莉清晰地記得,在被魔獸追擊逃亡時,自己就已經將隨身攜帶的全部食物作爲誘餌丟出去,分散那些常年生活在地下、嗅覺過於靈敏的魔獸,因此才終於找到了能夠將它們各個擊破的機會。那麼現在靜靜躺在不遠處的那一塊看起來仍舊新鮮可口的麪包是哪裏來的呢?
咕咕咕——娜塔莉有限的理智終究敗給了急需得到補給的身體。伸手撿起麪包後,娜塔莉狼吞虎嚥般吞下肚,可是這一小塊麪包並沒能滿足食量一向很大的身軀,反而殘留在口中的香氣和甜味刺激着娜塔莉的嗅覺和味覺,讓她想要進食的慾望更加強烈。
這時,娜塔莉耳畔想起了某種找不到源頭的低聲細語,如同傳說中描述的那種惡魔誘惑凡人時的靡靡之聲一般,對娜塔莉輕輕訴說着:
「如果想要更多食物,就獻出你身上的金銀來~~~」
娜塔莉嘗試搜尋那個發出聲音的個體,哪怕動用『夜視』與『遠望』的能力也仍舊沒能在視野所及的範圍內,找到任何能夠說話的東西。
「難道你不想要更多食物了嗎?麪包,清水,還有治療身體的藥品?想要的話就獻上金銀~~~」
初出茅廬這一點,少年似乎也是一樣。娜塔莉『奸商』的稱呼和對『見死不救』的指責着實戳中了這個尚且涉世不深的少年心中仍舊柔軟的地方。
理解了少年意圖的娜塔莉開始匆忙在身上翻找零錢。冒險者這個行當中大多都是沒有家室的單身漢,工作危險還要四處奔走,基本不會有固定的住所,所以冒險者們都習慣將自己的積蓄貼身攜帶,這在同行和那些爲冒險者們提供裝備補給的商人之間,算是公開的祕密,也是地城中到處都可能埋藏着財寶的最直接原因。在從尚且完好的上衣內襯中摸到幾枚銅幣之後,娜塔莉急切地將這些足夠支付一餐費用的金額遞給將麪包託在手上晃來晃去的少年。可是少年並沒有接下那些銅幣的打算。
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娜塔莉使勁揉了揉乾澀的雙眼,直到一顆渾濁的淚滴從眼角溢出,面前那個少年端着整盤面包的畫面也沒有絲毫改變。
「六枚銀幣!」
娜塔莉將不停傳入雙耳的聲音當作了自己臨終前的幻覺,決定充耳不聞。
可是當聲音所指的那塊新麪包憑空出現的時候,娜塔莉終究沒辦法視若無睹。哪怕僅僅是幻覺,自己也要在喫飽喝足後心滿意足地迎接死亡——這樣想着,沒等那個聲音講完,娜塔莉就一把拿過麪包,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三枚支付治療藥水的費用,一枚支付麪包的費用,另外兩枚是預付款,讓我找人來這裏救你的費用。」
「————現在的冒險者都這麼墮落了嗎?算上之前給你救命用掉的治療藥水,給我乖乖把錢交出來!怎麼說我也是個商人,從商人手裏搶東西不給錢,這種不講道義的事情可是連那些惡魔都做不出來的啊混賬!」
「錢!」對着望眼欲穿的娜塔莉,少年只是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個字。
「——你看,這可是剛出爐的香糯可口的麪包,如果你————」
「麪包,還有嗎?」娜塔莉並不在意這個少年是因爲某種緣由被帶到這裏的人類平民,還是幻化成人類模樣的自己沒見過的魔獸或惡魔。重要的是現在自己仍然活着——哪怕不是,娜塔莉此刻也只一心想着要填飽仍然在咕咕叫個不停的肚子。
「————好吧,我就發一次善心好了,就當回報菲爾斯那傢伙————」少年嘟囔着些聽不清的話語,在給動彈不得的娜塔莉留下食物、藥水以及用來隱蔽身形和消除氣味的道具之後,消失在了黑漆漆的甬道盡頭。
就好像剛剛的麪包一樣,這次憑空出現的是一個微胖的黑髮少年。身處這座地下城中層的少年身上並沒有穿戴冒險者應有的防具,而是一身廉價的平民裝束,確切的說,看起來像是那些遊走在街巷中兜售商品的小販的打扮,隨處可見風吹日曬留下的磨損痕跡,只有他挎在腰間的那個小型的布織腰包,看起來煥然一新,和他的穿着打扮不太相稱。
說到底,拿生命冒險的場合只應該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否則冒險者早都不會做冒險者了。
「什麼嘛,根本就沒有更多的食物了。你這小鬼居然還嚷着要我給錢,我看你根本就是想要騙我這個死人的遺產而已。」
「喂,你剛剛纔是真的在搶吧!姑且我現在也是個商人,我提供的商品和服務都是事先明碼標價,之前在獸人那邊也都是有口皆碑的!我會來這裏只是這次返鄉剛好碰到地城開放,跟合夥人商量之後來撈一筆外快,再加上地城這種危險的環境價格當然要貴一點。原本還想看在都是王國同胞的份上給你打個折扣,算了,一枚金幣!要麼給錢,要麼我現在轉頭就走!」
「啥?」娜塔莉在少年重複一遍之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畢竟六枚銀幣可是足夠娜塔莉在老家的鎮上大喫大喝一個月的了。娜塔莉自己也要完成好幾個辛苦又危險的委託,才能勉強攢出這樣一筆錢。
其實娜塔莉心裏也沒底,剛剛那個想要敲詐自己的少年是不是真的會帶着其他冒險者回來接自己。自己仍舊活着,能夠繼續活下去,那麼就努力活到無可避免的死亡降臨爲止吧,只是區區一些身外之物,丟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娜塔莉說着,將腰包扔回給滿臉漲紅的少年。似乎是娜塔莉的指控對少年的自尊心造成了過於顯著的傷害,剛剛還在不停咒罵娜塔莉的少年現在反而閉口不言。只是他也沒有轉身離去,而是默默地將帶着某個戒指的右手伸進腰包,在後退兩步、確認離開娜塔莉可以碰到的範圍之後,從那個應該空無一物的腰包中,拿出了一整盤均勻切片、塗着黃油、散發熱氣的麪包吐司。
娜塔莉聽着少年的解釋,握着銅幣愣了好久。
「有倒是有,但——」
「你這小鬼是來搶錢的吧?」
「怎麼還漲價了!你這小鬼明明才這個年紀,怎麼也學得和那些喫人不吐骨頭的奸商一樣,要對我們這些身陷險境的冒險者見死不救嗎?」聽着少年的抱怨,娜塔莉並不買賬——倒不是原本抱着必死決心的娜塔莉放不下身段向少年低頭,對於冒險者來說,活下去的機會從來都是無價的——只是娜塔莉真的給不出少年索要的這筆鉅款。纔剛出道獨立不久的娜塔莉,全部身家也只有四枚銀幣多一點,這還是在那些縫在內衣中的銀幣仍然安好的情況下。如果不想些辦法跟那個少年砍價,自己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給出這筆鉅款的。
很顯然,這個少年不是冒險者。
「你,能給多少錢?」雖然語氣依舊冷冷的,少年的眼神中也多少露出了些不忍和慚愧。
當然,娜塔莉也就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兩年後那個振奮人心的瞬間,遠遠地認出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少年。
不久之後,娜塔莉真的被一隊剛好趕到附近的冒險者同行救下,不過據那些冒險者所說,他們並沒遇到過什麼黑髮的平民少年。娜塔莉並沒有追究太多,畢竟自己能夠獲救已是萬幸,而那個黑髮少年在其中所佔的功勞,用四枚銀幣支付也不算太昂貴了。這時娜塔莉才注意到,自始至終,自己也沒有與那個黑髮少年互相報上過姓名,如果不是身上仍然留着沒用光的藥水和道具,恐怕娜塔莉會將那生死一線之際的奇遇,當成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我身上只有這麼多了。」娜塔莉也沒有再討價還價,將自己內衣裏的摸到的四枚銀幣和剛剛的銅幣一起,咬着牙交到少年伸過來的腰包裏。
少年在回答的時候,雙手下意識地伸向那個腰包,這個動作被緊盯少年的娜塔莉捕捉到了。不等少年說完,娜塔莉以迅雷之勢出手將腰包從少年身上扯下來,想要將其中的食物一股腦全部倒進自己嘴裏。但是娜塔莉張開嘴巴等待了許久,也遲遲沒有東西從懸在自己頭上的那個腰包掉出來。在用手肘抵住哭喊着朝自己撲過來的少年的同時,娜塔莉仔細地在那個不大的腰包中翻找心心念唸的麪包,可是哪怕將腰包整個翻過來,就連一些殘渣碎屑都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