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流亡在外的幼子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一輛馬車在因戰事戒嚴的人類王都，於寂靜曲折的小巷中來回穿梭，最終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旅店門前。從馬車上先是走下來一個披着一頭豔麗紅髮的妙齡女子，跟着被女子拉下車的，是一個被黑色眼罩蒙着眼睛，一頭棕發的少年。

旅店中原本想要上前接客的侍者，在看清來人的樣貌之後，反常並默契地選擇了迴避，女子就這樣一個人拉着棕發少年，徑直走進旅店的後院，打開一處隱祕的通道，將少年牢牢地攬在懷裏，一起走了進去。

通道很長，而且似乎不常使用，其中泛着的潮溼氣息和腐敗的黴味，讓棕發少年不停地擤着鼻子。不知走了多久，棕發少年感到終於擺脫了腐臭氣息的包圍，進入了一個開闊清爽的空間。隨後少年的眼罩被摘下，明亮的魔石燈光有些炫目，讓少年一時難以睜開眼睛，只從用手遮光的縫隙中，看出這是在一棟寬敞的建築內，而自己正位於一條細長的走廊之中。

不等少年完全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房間打開了門，從門中走出來一個扛着長窄箱子的壯碩矮人。矮人只是稍稍側頭瞥了一眼少年，然後不感興趣地扛着箱子朝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大步離去。矮人走遠之後，在身後紅髮女子的催促下，少年戰戰兢兢地走進那個開着門的房間。

房間的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富富有餘地陳設着一張擺放着整套茶具的茶几，一套長椅傢俱，以及旁邊靠牆的，用來生成清水並加熱、近來在人類貴族間頗受歡迎的便利魔法道具。長椅上坐着一位堪稱閉月羞花的美女姐姐，飲茶時的一顰一簇都散發着高貴溫婉的淑女氣質；長椅旁邊略顯突兀的輪椅上，坐着一個身形瘦弱、年紀比自己更小的人類少年。除此之外，只有一位女僕打扮的傭人侍立在兩人身後，棕發少年注意到，尚未重新打掃的茶几上，總共有四套用過的茶杯。

「初次見面，您可以叫我薩迪斯。」主動開口與自己搭話的，並非更爲年長的美女姐姐，而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由於原本就認識另外的『咒子』，薩迪斯清楚面前的棕發少年比看上去年長許多，所以言辭之中都是對長輩講話纔有的敬語，「出於禮節，我想還是應該先請您也做一下自我介紹。」

「我，」棕發少年清了清有些乾渴的喉嚨，弱弱地回答，「我叫辛巴。」

「————就這樣？您沒有其他要說的了？」

面對薩迪斯的追問，辛巴完全是一副不明所以又不知所措的姿態。薩迪斯將辛巴的表現全都看在眼裏，和一旁的美女姐姐相視一笑，轉身命令身後的女僕離開這間會客室，並關上房門。

「這樣，就可以放心的談了吧。」薩迪斯注視着仍舊錶現得十分侷促的辛巴，繼續說道，「我旁邊這位是我的親生姐姐，也是我們王國負責外交事務的主管，您可以稱呼她爲艾瑞爾。您身後那位，是我們王國屈指可數的禁衛級冒險者，也是我本人的得力助手，名叫娜塔莉。我接下來要和您談的事情，她們都會參與其中。所以，辛巴閣下，尊貴的獸人聯邦議長之子，可以請您不要再裝下去了嗎？」

薩迪斯聲調不高，餘音卻彷彿被禁錮在這房間之內，久久不散。被揭穿身份的辛巴也終於讓自己緊繃着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先前那個擔驚受怕的異國少年頃刻蛻變成爲了一位處變不驚的翩翩公子，舉手投足之間，竟還隱約散發着與薩迪斯相似的謀士氣息。

「暗影公會，名不虛傳。」辛巴在回應薩迪斯的同時，雙目順着薩迪斯注視自己的視線，朝微笑着的薩迪斯射了回去。

「看來您所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更多。也好，我們之間的合作需要這種程度的坦誠。那麼容我先向您確認一下，獸人聯邦的特遣隊，爲什麼會想要刺殺您？」

「因爲我知道一些不能公開的祕密。」

「關於那位『獅子王』議長已經遇害的祕密？」

「——是。」

辛巴無所畏懼的臉上，露出了稍顯無奈的微笑。相對的，薩迪斯則是爲確認了這個猜測，終於安下心來。

「辛巴閣下，暗影公會願意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保證您的人身安全，不過我們也需要您的一些幫助。」

「要我聯絡仍在聯邦的熟人，伺機公佈我所知道的祕密嗎？」

「這是其中之一。另外，我們還希望您能收下這個。」

「你們的提議，我接受。並且我承諾，如果你們能協助我指定的人選成爲新任議長，我會促使聯邦儘快歸還安巴西洛爾領全境，並在秩序聯盟大會上向你們公開致歉。」最終，辛巴給出了回應。

「你是想讓我做聯邦的影子議長，薩迪斯？就像你在人類王國做的那樣？」辛巴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反問薩迪斯的語氣也變得冷冰冰的。

「沒問題。」艾瑞爾毫不遲疑的一口答應了辛巴的要求，就好像早有預料一樣，「如果聯邦需要的話，我們還可以爲貴國民衆編寫適合普通民衆閱覽的基礎魔法教材，作爲在貴國境內普及魔法知識的工具使用。」

架空身爲聯邦議長、與自己政見不合的父親，奪取聯邦政權的事，是辛巴與叔父一同謀劃實施的。只是辛巴沒有料到，叔父會狠心對親哥哥痛下殺手，甚至要將自己也斬草除根。在一位熟識的軍中將領的協助下流亡國外的辛巴，原本想要前往軍力強盛的人類帝國尋求外援，卻在中途目睹了魔族大軍從帝國突擊王國邊境的場景。遭到波及的辛巴只能暫時委身在王國邊境的一個不知名的盜賊團中，在風波過後伺機逃脫之前，被裹挾捲入並見證了那場顛覆帝國的政變，然後被帶到了這裏。

「這個是做什麼用的？」辛巴接過戒指仔細端詳，只是依獸人們有限的魔法知識，沒辦法解析這枚戒指的功用。

在議長被謀害的事情上，辛巴沒辦法說自己是無辜的。尤其獸人聯邦的各個部落，都是以宗族關係爲紐帶來團結族人，辛巴這種近乎於『弒父』的行徑，不可能得到廣大聯邦公民的寬恕。對於辛巴來說，這些真相同樣不能公開，而現在這些不能公開的事情，卻被掌握在了面前這些人類手中。

此刻辛巴在心底，堅定了要與人類王國和平共處的想法，並將所有與這些人類爲敵的念頭和計劃，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辛巴的笑容終於還是僵住了。早在聯邦協助父親處理政務時，辛巴就聽說過不少暗影公會的祕聞，今天直面這些諜報方面的專家，才真正感覺到這個在暗中行事的龐大組織的恐怖之處。辛巴現在甚至懷疑，這片大陸上，是不是還有沒被他們掌握的祕密。

「障眼法，爲了保障你們的安全。畢竟是要暗中潛入獸人聯邦的控制區，這也算是一道相對可靠的保險。請您將它帶上之後，在成功與您的熟人們會面之前，就不要再摘下來了。」

「人類天生就有陰暗的一面，對人類國家的管理也就必然是光影相伴的。有人要站在陽光中，引領國民走向光明，就像我的父王和兄長那樣；也要有人在陰影中，防備並控制那些人類原本就有的罪惡。我只是選擇負擔起了這部分職責，和您所說的那個形象相去甚遠。不如說，我也在時刻注意並剋制自己，不要成爲那個樣子。至於您的選擇，我就無能爲力了。不過我相信，您會願意接受我的提議的，畢竟早在您寧願背叛生父，也要糾正在您看來不適當的國政的時刻，您就已經做出選擇了。」

「我，已經很坦誠了啊————」辛巴不明所以爲難地笑着，重新露出了和剛進入這個房間時相似的神態。

「恢復邦交之後，貴國要接待聯邦派出的代表團，到貴國學習魔法技術。並且我要求，要由那位肩負『賢者』之名的闞德爾宰相，親自教授指導。」

辛巴再一次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着面前這兩個實際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人類姐弟，又聯想另外那個被世人賦予『劍聖』之名的人類王子，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家族，實在是超乎想象的優秀。在四面圍攻之下仍然泰然矗立於大陸中心的人類王國，其存在所依靠的絕不是單純的幸運而已。

「辛巴先生，還記得我弟弟剛剛說過的嗎？我們之間，需要坦誠。」這時，一直坐在薩迪斯旁邊保持沉默的艾瑞爾，終於開口說話。

「那真是太好了，辛巴閣下！」艾瑞爾公主彬彬有禮地回應辛巴的承諾，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揚起。

是的，自己早已經做出選擇了，辛巴想。自己身爲『咒子』不被族人承認的悲哀，那些擁有同樣命運的同胞被歧視、排擠的悲慘經歷，以及歧視魔法、至今不願正視魔法便利性而開發魔法技術、正在被人類遠遠甩在身後的祖國，以及只會默守陳規，對國家弊病和社會膿瘤無動於衷的父親————自己早已做出選擇，未曾有半點後悔過。

說着，薩迪斯從懷中拿出一枚閃着異樣光芒的戒指。身爲『咒子』的辛巴敏銳地感知到，那是一個鐫刻着強力魔法的魔道具。

「您說說看。」

「這個您就沒必要知道了。」薩迪斯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其中蘊含的意義辛巴自然無從知曉，「如果之後的事情順利，我們想必能夠顛覆獸人聯邦現在的政權，並終止正在東方，安巴西洛爾領進行的戰事。在那之後，我們王國希望能和貴邦重新建立邦交，締結友誼，也希望我們能在這裏，提前獲得您的首肯。」

「這————真是————」

辛巴拿着戒指稍稍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辛巴明顯的感覺到，大量的魔力被戒指從自己的體內抽走，自己身爲『咒子』的龐大的魔力儲量幾乎耗幹。同時，自己的身體也肉眼可見的發生變化：手臂變粗整整一圈，原本精悍的肌肉變成了綿軟的脂肪；身上各處也變得肥碩起來，甚至會讓自己感覺行動不便；在薩迪斯遞過來的鏡子裏，自己的一頭棕發也變成了黑髮，而樣貌則變成了那個先前在邊境遇到，讓自己直覺認爲十分危險的那個名叫哈爾維姆的旅行商人。從頭到腳，連帶各處細節，自己儼然已經完全變成了那個商人的矮胖模樣。

「啊？那個，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我們聯邦制的國家和你們王國不同，並不是父死子繼的這種權力傳承模式。我將來就算真的平安回到聯邦，也只是一個普通公民而已，沒有辦法干涉國家層面的決策啦————」

「那，不如我們聊聊，尊貴的議長閣下，究竟是被怎樣謀害的呢？」

「了不起的魔法，我連自己都完全認不出了。」辛巴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連連感嘆着在獸人聯邦見不到的高深魔法技術，「這樣的話，那些想要殺我的同胞肯定認不出來了。只是，爲什麼是變成這個人的模樣？」

「不過，我也有條件。」

「辛巴閣下，對於您在聯邦的人脈和政治影響力，我們還是有所瞭解的。雖然不會奢求您作爲議長把握聯邦政權，但還是希望您在將來的新任議長身後，爲促成兩國長久和平盡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