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盛大的開幕

在薩迪斯抵達北境要塞的第三天，也就是劍聖艾拉德爾率領騎士團前往東方山脈駐紮的當天清晨，要塞駐軍指揮官赫爾辛回應薩迪斯的召喚，和隨行護衛們走上要塞北邊的城牆，居高巡視守護身後王國領土的北境防線。

城牆上駐守的士兵們稍早時已經換防，巍然挺立的姿態和全神貫注的神色中都找不到一丁點的疲勞與倦怠，要塞中的伙房緩緩升起炊煙，伴隨着引人垂涎的飯香悠悠而上。準備前往東西兩側多座哨塔送飯和換防的士兵們整裝待發，每名戰士隨身的揹包裏都塞滿了用來充實防線工事的工具材料，其中最多最矚目的，也是被包裹最仔細的，是填充了各種屬性魔力、顏色各異的魔石。

魔法是這個世界最強有力的武器，也是北境防線能夠有效抵擋魔族入侵的核心力量。世代守衛北境的希爾萬一族，傳承數百年的家族使命，就是爲人類持續培養傑出的魔法師。身爲族長的赫爾辛，以及幾位兄弟和各自的子女，全都是優秀的魔法使用者和學者。如果單論魔法在大兵團作戰中的應用經驗，就連『賢者』闞德爾也不敢說自己比希爾萬一族更權威。

要塞和兩翼的哨塔，各自被獨立的魔法結界守護着。這些結界全都出自希爾萬一族之手，並由歷代魔法師們持續改良維護。大戰當前的此時，要塞和哨塔中也都時刻駐守着多位經由希爾萬一族培育的法師，隨時待命爲結界供給魔力以抵禦可能來自高等惡魔的廣域魔法轟炸。

結界的存在，是保障防線穩固的基石；而維持結界需要的，則是絕對充足的魔力供給。除了優秀的魔法師，要塞中儲備了大量蓄滿魔力的魔石，用來填補防線日常殺傷魔物時的消耗，並在必要時代替魔力告罄的魔法師們供應結界的需求。希爾萬一族的魔法師們在日常訓練之餘，都要輪流將當天剩餘沒有耗盡的魔力輸送進魔石中，補充防線的庫存。

得益於赫爾辛管理有方，多年來防線從來沒有被魔力短缺困擾過。守衛防線的將士們也從不吝惜於用魔法殲滅進犯的魔物，使得駐防軍在抵禦入侵時的傷亡大幅下降。即便是在前天夜裏全線激戰的劇烈消耗之後，要塞對於魔石和魔力的儲備依舊充足，赫爾辛自信，自己和揮下的魔法師們還能遊刃有餘地消滅十倍數量的敵軍。

在此之上，隨同艾文王子抵達要塞的援軍還帶來了大量矮人生產的武器。精煉鍛造的刀槍劍戟自不必說，在守城戰中備受士兵青睞的火槍和巨炮也多到讓人瞠目結舌。因爲矮人研製的火器和彈藥全部依賴進口，這些威力強大的武器在王國的軍隊中從來都是稀缺品，即便是戰略地位十分重要的北境要塞，也都是將這些武器當成比魔法更珍貴的寶貝在使用。

據說王室之所以願意下血本從矮人羣山採購這麼多武器，一方面是因爲和王國重新擬定貿易協議的帝國不久前搭起好幾條全新的彈藥生產線，願意向王國低價出售彈藥，不至於讓這些金貴的大殺器在打光彈藥之後淪爲無用的廢鐵；另一方面似乎是王國高層在爲某個更大規模的計劃做準備。赫爾辛並不瞭解更高層面的外交和內政，只是看到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終於能人手分配一支火槍感到無比欣慰，並不由自主地幻想起全軍依託固若金湯的城防，向北方原野上的魔物肆無忌憚開火的壯觀場面了。

「貴安呦赫爾辛將軍。」

不遠處響起的少年音色讓沉浸在幻想中的赫爾辛回過神來，並驚訝地發現向自己搭話的薩迪斯並沒有乘坐輪椅，而是包裹在一個陌生的牛角少年釋放出的風魔法中。身爲魔法師的赫爾辛感嘆施法者對風魔法控制的細膩程度，讓置身其中的薩迪斯彷彿穩穩站在牛角少年頭頂一般沒有一絲晃動，也對這種幫助殘疾王子隨心移動的用法和龐大的魔力儲量暗暗稱奇。

「真高興能看到您自己站起來，薩迪斯殿下。希望下官的用詞沒有冒犯本人，想不到您竟然能招攬到如此優秀的獸人咒子成爲部下。想必您今後都不必再爲行動不便所苦惱，可以更加自由地行走於王國各處了。」

赫爾辛是真心實意地爲薩迪斯獻上祝賀，可回應他的卻是薩迪斯露骨的自嘲與苦笑。

「能夠這樣輕鬆地四處走動我當然也很高興，不過是否自由就另當別論了。」

很遺憾，赫爾辛聽不懂薩迪斯的鬱悶。專心迎接援軍並佈置防務的赫爾辛，並沒有參與稍早之前那場兄弟之間的送別儀式。

「那不說這個，下官還想問您，艾文殿下現在何處？下官希望就防務部署一事向身爲總指揮的艾文殿下尋求建議。」

「他帶着騎士團單獨執行任務去了，現在差不多已經進入指定位置。」

「這樣，啊。」看到薩迪斯臉上的苦澀加劇，赫爾辛放棄了深究這樣安排的原因。

「所以，我們希望軍團的指揮工作暫時交給您來負責，赫爾辛將軍。我也想向您確認，對此次接收的武器裝備和一併歸由您指揮的援軍是否滿意，對於要塞的防禦部屬是否需要更多協助。」

「很完美，殿下，現在應當是下官上任以來，北境防線最爲牢固的時候了！」軍備齊整，兵強馬壯，任何指揮官在看到這種場面的時候，想必都會和赫爾辛一樣欣喜又激動，「就算之後有漫山遍野的魔物，如山呼海嘯般湧來，下官也絕對能帶領部下們將它們通通殲滅在城牆之下。」

「士氣高漲是好事。」薩迪斯不想掃興地潑赫爾辛冷水，就只回了表達肯定的半句話。好事就是好事，自己的悲觀主義不該去影響其他人積極向上的熱情。

在人類與魔族的戰爭史中，這種僅憑一人顛覆戰力對比的超規格手段，只有一千三百年前的初代魔王使用過。薩迪斯和王國其他高級參謀們都以爲，這種能夠毀天滅地的個體早已隨着被初代勇者斬殺的魔王一同消失不復存在，從來沒有設想過戰場上會發生眼下這種不切實際的鉅變。

就像赫爾辛保證的那樣，就算漫山遍野的敵人以山呼海嘯之勢湧來，這座要塞依舊穩如大山。從兩翼哨塔傳來的槍炮聲中，也聽不出絲毫的慌亂。

「前天消滅的魔族屍體，還沒處理乾淨嗎？」薩迪斯的問話中帶着顯而易見的焦躁，問話的對象同時指向赫爾辛與威爾遜。

「冒險者是以消滅魔族的種類和數量領取額外獎金的，公會還沒有完成全部的核對工作。」

「下官曾指示士兵們優先修復防線的工事和陷阱，防線之外的魔族屍體還沒來得及處理。」

「算是吧。」薩迪斯努力不讓自己的憂慮從臉上露出來。如果英雄級的冒險者都值得信任，薩迪斯擔心的事情或許會少很多。

赫爾辛向冒險者出身的娜塔莉徵求意見，猶豫着是否應該派一隊騎兵前去將人接回來。在娜塔莉露出嫌棄表情的同時，薩迪斯似乎想到了什麼，先是憑藉『拉戈爾』的視野高度粗略地環顧東西防線，又用望遠鏡仔細地審視起要塞與後備營地之間的平原。

「調動所有人手，哪怕是用魔法也好，將所有夠得到的魔族屍體全燒了，立刻！」

在美女無聲的召喚下，遠古的屍骸被喚醒，一副副沒有血肉、殘缺不全的骨架破土而出，一羣羣只有輪廓沒有實體的虛影升上半空，還有倒在人類防線之外和散亂分佈在後備營地周圍的魔族屍體也都再次站了起來。骷髏、幽靈、殭屍，鋪天蓋地，徹底隔斷了要塞、哨塔和後備營地之間的聯繫，還同時掐斷了東方山脈通往南北兩個方向的下山路徑，將整個騎士團徹底堵在山上。而美女在完成召喚後，帶着一抹玩味的媚笑，輕輕落座在憑空出現的扶手椅上，頗有興致的欣賞起即將上演的戰爭大戲。

『而且冒險者沒有處理魔物屍體的習慣，對這類工作也沒什麼熱情。』娜塔莉在薩迪斯身後小聲補充道。

「要變成消耗戰了。」只有赫爾辛先前向薩迪斯展示過的自信消失無蹤，愁容代替了片刻前的喜悅，擠滿了赫爾辛的眉宇之間，「要塞城防堅固，儲備充足，在我們想出對策之前應當能撐很久，可後備營地那邊讓下官有些擔心。殿下，我們是不是應該從要塞派援軍過去？」

「全體士兵各就各位，自由開火，自由開火！」

死亡對於不死族來說只是開始。被彈丸擊碎的骷髏和殭屍並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撞在結界上消散的幽靈在吸收大氣中飄散的魔力之後重新凝聚起來。

「會長，」意外的到來，就不像好心的薩迪斯一樣會挑選時機了，「屬下看到荒原上有什麼東西似乎在朝要塞靠近。」

赫爾辛立刻對要塞的各支部隊下令禦敵，同時向哨塔和後備營地傳達各自爲戰的命令。薩迪斯則終究也還個少年，被突破常識前所未見的場面嚇得愣在原地，啞然失聲。

在威爾遜的提醒下，赫爾辛與薩迪斯一同向北方望去。只是在他們的眼中，一片赤色的蕭瑟荒原上，並沒有出現正在自行移動的物體。

低階不死族沒有智慧，脆弱又遲鈍，對有組織的人類軍隊談不上威脅。可城牆下突然出現的不死族，密集到讓登上城牆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揉眼睛，如果真的能將敵軍數量統計出來，這個數字必然是史無前例的。

「看來您還是很信任那位勇者教官啊，前英雄級冒險者的確值得這樣的信賴。」

無論是連日來的偵查，還是前天夜間的實戰，出現在人類視野中的始終只有惡魔，這讓包括薩迪斯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忽略了魔域中一支十分棘手的力量。魔國政治平衡的三大派系，惡魔、血族、不死族互相爭鬥，薩迪斯一直判斷這次入侵是以魔王爲首的惡魔在主導，魔族針對要塞的攻勢也應當以惡魔爲主。可事態超出了薩迪斯的預料，也超出了所有事前準備能夠承受的負荷極限。

「真的是個女人？走失的北地居民嗎？那種暴露的穿着總不會是有奇怪嗜好的冒險者吧？」

死亡對於軍人來說從來都不是最糟糕的結局。對直面戰場的軍人來說，對死亡的恐懼早就是被徹底征服的對手了。

「我也看到了！是個很漂亮的大姐姐！」率先確認威爾遜說辭的，是將手扒在城牆上，踮腳向外望去的牛角少年。隨後娜塔莉也確認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只會四處遊蕩不死族，能夠感知到生者的範圍十分有限，只有其中存在最高等的個體，比如巫妖時，纔會遵照本能服從強者的命令，在高等不死族的指揮下形成戰力。很顯然，召喚出這些不死族的美女，一定就是這樣的存在。

真有意外的話，之前做的準備應當也足夠應對了。

擁有高熟練度『遠望』技能的斥候們和藉助工具搜索的赫爾辛與也相繼看到了他們所說的女人。在空曠的深紅色原野上，一位妖豔的美女拖着身後長長的裙襬，不疾不徐地獨自向要塞走來。似乎是發覺到要塞城牆上的人們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美女還貼心地抬起手，嫵媚地向注視她的觀衆們拋了個飛吻。

何況至今爲止的所有魔王都在嚴格控制對人類的戰力投入，這是兩年前從哈爾維姆身上獲取到獨家情報後，得出的確定無疑的結論。現在魔國居然會派巫妖王帶領惡魔作戰，這樣的舉動背後有太多需要薩迪斯打探並釐清的緣由了。

那個坐在幾公里外，似乎正和薩迪斯對視的美女，不是巫妖。那是隻存在於情報和傳說中的，大陸所有不死族的頂點，魔國三大惡魔公爵之一，獨一無二的巫妖王。

要塞北方的荒原自千年前開始，就是魔族與人類相互廝殺的戰場。數不清的魔獸、惡魔、人類屍體被掩埋在戰場的各個角落，甚至有傳說，這片土地就是被人類的鮮血和魔族的黑液浸染成現在的赤紅色。

不死族是魔力氾濫的產物，以魔法作爲殺傷手段的戰場是最容易孵化不死族的場合。換言之，不死族也是以希爾萬一族魔法師爲核心的北境防線最頭疼的對手。

赫爾辛與威爾遜看到薩迪斯認真的神情，立刻照做。只是仍在幾公里之外的美女連下達命令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人類，城牆上的衆人只是瞥見美女稍稍揚了揚手，異變就緊跟着發生了。

薩迪斯瞭解巫妖，還親眼見識過巫妖的能力。魔法水平和高等惡魔不相上下，操控低階不死族數量和距離有限，幾乎從不曾在正面戰場上現身的巫妖，是無法完成眼下這種大規模召喚的。

「斥候，遠望偵查！副官，取矮人制望遠鏡來。」

「十一點鐘方向，五公里左右，體型接近人類。」威爾遜繼續補充道。

當薩迪斯愣在原地時，肩負前線指揮職責的赫爾辛及時向同樣因爲震驚而發呆的士兵們喊出命令。訓練有素的駐防官兵立刻紛紛舉起剛剛到手的火槍，向闖入要塞結界的骷髏和殭屍射擊。有限的魔法師們優先被分配去給要塞的結界補充魔力，來填補幽靈如同冰雹般衝撞結界造成的損耗。從帝國特訓回來的援軍炮兵，將才剛安裝就位的炮口調整瞄準最遠處的巫妖王，要用敵方大將來測試帝國產炮彈的實際威力。

「我想，不用。」終於從思考和慌亂中回神的薩迪斯，回答赫爾辛的聲音並沒有想象中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