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將軍(check)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195 字
「哪怕換作是我和姐姐之間,你也不肯站到我身後啊,娜塔莉?」
「唔————話、話也不能這麼講,會長————」
在娜塔莉代替身形有些癱軟的艾瑞爾問好之後許久,薩迪斯講出的第一句話,是對追隨自己兩年之久的助手,一句略感失望的埋怨。娜塔莉在爲會長對自己沒有更多責怪感到慶幸的時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聆聽姐弟倆接下來的對話。因爲反應越平淡,越說明事情的發展沒有超出會長的意料之外。
「那麼,親愛的姐姐大人,」薩迪斯果然不再理會畏手畏腳的娜塔莉,抬頭挺胸注視面色凝重的艾瑞爾,「正值午後拜訪各國代表的黃金時間,您帶着我委派負責保護您的助手強行闖入我的私人房間,究竟有何貴幹呢?」
「與其去勉強爭取看不到希望的支持,我認爲先看到局勢的全貌更重要。你覺得呢,親愛的弟弟?」
「你也知道的吧老姐,這幾天我可是一直在遵照你的指示行動,半分多餘的事情也沒有做哦!如果你真的有沒搞清楚的狀況,在我這裏可找不到答案的。」
「未必吧老弟,之前和精靈達成針對勇者協議的事情你可是直到聯盟大會開始之前才老實向我交代的。我有理由懷疑你還對我和父王隱瞞了更多至關重要的情報,比如和哈爾維姆先生有關的事。」
艾瑞爾眯成柳葉的雙眼緊盯着薩迪斯的笑臉,試圖在講出哈爾維姆的名字時找到一點點不受控制的抖動。不過和艾瑞爾預想的不同,薩迪斯不再維持天真的笑容,而是露骨地換上了不耐煩的厭惡表情。
「嘖——所以和親弟弟比起來,你更願意相信那個奸商的說辭嗎,老姐?」
「你不也很清楚嗎,哈爾維姆從來只說真話。」
『他就是靠這個在不停騙人的——』薩迪斯並沒有將心裏默唸的吐槽講出聲來。因爲他知道,哪怕是狡猾的哈維,也不具備用真話當面欺騙艾瑞爾的本事,應該吧。就算沒有足夠的信息判斷話語本身的真實性,但只要是人類,眉毛、眼神、鼻孔、嘴角、下頜、喉結、肩胛、手指的動作都能成爲艾瑞爾看穿對方真心的憑據。
這也是薩迪斯不在姐姐面前說謊的原因。決定試着正面回應艾瑞爾之後,薩迪斯從娜塔莉這邊問來了和哈爾維姆完整的對話過程。
「所以,老實交代吧薩迪斯,爲什麼對我向父王特別申請的王族特權,哈爾維姆先生竟然拒絕得不帶一絲猶豫?這可不是連地上的銅幣都不肯視而不見的商人作風。」
「或許是他自在慣了,不喜歡被權力啊、責任之類束手束腳的東西綁住吧。」
艾瑞爾笑眯眯地無聲快步走到薩迪斯身後,越過輪椅靠背用雙手勒住薩迪斯的下頜,無視抵抗將連在脖子上的瘦弱身體微微拔起。因爲沒有扼住動脈和氣管,薩迪斯並沒有受到致命威脅,只是從胡亂揮動的雙手和愈發急促的呼吸聲中也能輕易理解,腰椎曾遭受致殘重傷的薩迪斯一定不好受。
「殿下,會長他——」
「這只是相親相愛的姐弟在親暱地玩耍哦,娜塔莉小姐,而且在回來的馬車上已經說好你要站在我這邊了吧~~」
「唔————」
不止如此,艾瑞爾在事前鎖上了寢室門並要求娜塔莉開啓隔音魔法,除了親眼目擊行兇現場的娜塔莉,整個行宮中找不出願意相信,向來溫柔賢淑的公主會對體弱多病的親弟弟施以暴行而主動前來探看的護衛。
於是在短暫的掙扎之後,薩迪斯果斷投降。
「————你是想說,在我們和魔族之間,哈爾維姆和倪麗斯的立場一直傾向魔王嗎?他可是兩年前協助我們在王都擊退魔族大軍最重要的功臣之一啊!還能有什麼理由讓他必須在遠征中站在魔王那邊呢?」
「那如果失敗呢,屆時哈爾維姆對我們會是什麼態度?又或者,遠征因爲遭到聯盟否決而無法付諸實施呢?」
只是艾瑞爾想象不出,人類那時將爲此付出多大代價。
「大長老,您和會長,沒辦法和好嗎?」
「上午開會的時候,矮人議長和威爾遜有過密談;午後犀牛人去拜訪了亞瑟。考慮到艾德一直在亞瑟身邊,我認爲薩迪斯想要透過親哥傳遞一些消息並不困難。」
「——哈——呼——哈——好吧,你們是對的,不能和那些當權者撕破臉,畢竟我也不想被王國以莫名其妙的理由通緝。要讓薩迪斯自己知難而退,日後有必要的話或許還能再來往。」
艾瑞爾側頭盯着房間空無一物的角落沉吟許久,未置可否,在娜塔莉示意隔音魔法解除後也沒有給出回應,沉默離開。
「呃,真亂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就是麻煩,誰和誰都能扯上關係,根本堵不住嘛!可惡啊,明明是最需要人手的時候,老斯和妮莉卻不方便當着精靈的面行動,早知道就應該在公會里多栽培一些像娜塔莉一樣的盲信者了!」
向國民公開王子身份的理由和契機、形同私兵如臂使指的暗影公會、在聯盟大會上降至谷底的個人名譽,薩迪斯將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堵在了遠征上,不管最後成功與否,薩迪斯都將一無所有。艾瑞爾也是因爲體諒弟弟才願意一直遊說奔走於科里亞的各處公館,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的努力至少是值得的。
倪麗斯平靜的回答不僅讓娜塔莉瞠目結舌,甚至哈爾維姆也瞪大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倪麗斯。瞥到兜帽下認真神情的娜塔莉乖乖閉上嘴不再講話,也不再奢求哈爾維姆和薩迪斯任何一方主動妥協。
「對。」
「大長老,您真的不能支持會長的遠征計劃嗎?」
「對方坐以待斃的可能從來不該出現在我們的預測裏,就目前的情形看,我只會認爲是娜塔莉小姐在表明立場後成爲了警戒對象。」
「所以,薩迪斯最後放棄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和那小子的關係什麼時候好過?」哈爾維姆似乎將無法隨心所欲的怨氣,都撒到不看時機提問的娜塔莉身上來,「現在想想,當初認識他的時候也是,故意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睜着一雙大眼睛滿懷憧憬地靠過來搭話,賤兮兮地說什麼『哇!你就是傳說中打敗勇者的神祕冒險者嗎?』來騙我放鬆警惕,然後悄無聲息地搶走了以我名義建立的暗影公會!口口聲聲叫我老師,卻天天對我頤指氣使的,要不是看他殘疾,我早就每天修理他八百回了!」
娜塔莉看得出來哈爾維姆臉上的不情願,但誰叫對方是會長呢。
「大長老————」看到哈爾維姆展露出來的『平時』的樣子,娜塔莉由衷感到安心。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用聽得也能明白,大長老除了滿腹的牢騷和浮於表面的怒氣,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讓會長本人承受任何難過痛苦的遭遇。
「切——只有英明睿智的薩迪斯王子在爲王國尋求光明的未來,目光狹隘的姐姐我只想得到攀龍附鳳一類的邪道方法。真是抱歉啦!」沒好氣地自嘲着,艾瑞爾準備離開房間,並示意娜塔莉不需要再跟隨自己,「說好了哦,娜塔莉小姐,你可是站在我這邊的。就麻煩你之後好好幫助我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弟弟了。」
「我們用來牽制各國決策的籌碼應該還都有效,但沒辦法確保薩迪斯沒有後手——真麻煩,要不然我們直接去找薩迪斯攤牌好了!反正也只剩最後一個晚上,早點讓他死心我也可以好好睡一覺!」
「你,不喜歡?」
「如果人類能徹底摧毀魔都,消滅九成以上的魔族,完全佔據魔域並確保魔族永遠不再對人類構成威脅的話,我們也不是不能考慮支持薩迪斯。」
「哼,如果是爲了可愛的弟弟,姐姐我也不是不能放棄已經決定好的乘龍快婿。你可要心懷感激,然後給我物色一個更優秀的新男友哦,薩迪斯!」
娜塔莉無權拒絕,也不需要拒絕。自己原本就是會長的助手嘛。
連續幾天熬夜和早起,似乎對哈爾維姆的精神造成了很大負擔,蓬鬆分叉的頭髮,鬆弛陰暗的眼袋,還有全身遮蓋不住的狂躁顫抖,一起散發出讓娜塔莉敬而遠之的氣場。相比之下,遠在王國行宮、早已習慣了繁重公務的會長表現得似乎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盡職盡責的倪麗斯小姐和烏戈爾先生當然不會任由大長老衝動行事,分別站在左右一人一隻手按住大長老的肩膀,直到奮力掙扎無果的大長老重新恢復冷靜爲止。
「我是說真的,艾希,就算遠征最後沒有成功,你也最好換個目標。明明艾德身邊就有值得信任和依靠的完美男性,你真的不應該只盯着哈爾維姆一個人不放的。」
「不能!」
第二天的深夜,娜塔莉照例來到大長老新入住的旅館彙報白天的見聞。艾瑞爾和薩迪斯交談過後沒有再離開行宮,薩迪斯一直留在寢室中處理行政文件。並且因爲名義上還有陷害勇者的罪責在身,看守薩迪斯的守衛都是隻聽命於國王的禁衛,沒有聽從薩迪斯請求的義務。雖然娜塔莉沒有親眼確認過,但不太會有公會同事能瞞過守衛暗中帶着身患殘疾的會長出逃。
「大長老,屬下聽得到——」
「————抱歉,艾希,我真的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在遠征成功後,我們將不可避免地永遠失去人類首富哈爾維姆的支持,唯獨這件事是確定無疑的。」
「這樣嗎?老牛,矮人和獸人今天有接觸過身份不明的人嗎?」
「妮莉,你怎麼看?」
「你說亞瑟啊——」似乎是因爲換了話題,艾瑞爾停下了往房間外邁出的腳步,周身的嚴肅氛圍已經消失不見,只有雙眼中的憂鬱還在閃閃爍爍,看起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他不行哦,真的不行,完全沒辦法呀。」
「一定要由我們——要由你來做嗎?」
「恐怕他沒得選。聽上去雖然有些遺憾,但這對王國乃至整個秩序聯盟來說,都是好事。所以我才傾盡所有來保障遠征的成功,希望你也能多少體諒我一下,姐姐。」
「——————」
「唔——」關於立場的問題,娜塔莉不想對會長和艾瑞爾公主撒謊,而且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站在大長老這邊。
「少在那裝可憐。姑且我也在闞德爾的監督下進行着必要的體能訓練,下手輕重的拿捏還是有分寸的。」一眼看穿薩迪斯僞裝的艾瑞爾毫不留情地繼續中斷的盤問,「老實交代,遠征對哈爾維姆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讓他不惜放棄加入王族的機會也要優先阻止遠征?」
「你是說遠征成功,我們將和哈爾維姆決裂,但能爲王國乃至整個人類換來長久的和平安寧?」
「——呼——我錯了——姐姐,我知道、知道錯了,請、請原諒我————」
如果會長之前對艾瑞爾講得全都是真話,如果針對遠征議案的對決會長獲勝,暗影公會恐怕會分崩離析,會長和大長老也將恩斷義絕;如果大長老得償所願,目前的生活一切照舊,兩人或許還能在未來重歸於好。
人類已經抵禦魔族入侵上千年,分裂成兩個國家的人類力量就算不是千年來的巔峯,至少也絕沒有墜到最孱弱的地步。以前人類能夠在勇者的帶領下戰勝魔王,以後也一定可以。
「大概一切照舊吧,包括我們和哈維的關係也是。直到我們,王國,整個秩序聯盟被魔族徹底拖垮爲止。」
還好自己站在了大長老這邊。不過,最好的未來或許依然是——
「至少會長本人明面上沒有再做過什麼。」
「別把請求講得像理所應當的賠償一樣,就好像哈維已經和你展開交往了似的。我們已經依賴他太久了,趁早將彼此剝離開對你和王國都是好事,艾希。」
薩迪斯仰頭,微笑着的面容上滿是對未來的期許,燦爛到讓對望的艾瑞爾不忍心地撇開頭。
「如果我能做到,爲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