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身陷囹圄的商人和遲來的拷問

在哈維從衆目睽睽下消失不見之後，整個精靈之鄉意外地表現出在麗希婭看來，一片緊張和慌亂的樣子。原本圍住元老院的精靈衛士被分派到各處值守和巡邏，而作爲哈爾維姆同伴的亞瑟等人則被要求留在元老院那片空地上，哪裏也不許去，只有麗希婭和麗希因能夠和他們接觸，同時負責監視這些外來者的行動。

「你們那些長老還是什麼都不肯說嗎，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麗希婭爲亞瑟幾人送來今晚的餐食時，亞瑟牢牢抓住麗希婭的手臂，讓她好好回答問題。這種不禮貌的接觸行爲，一向被精靈認爲是對自己軀體的褻瀆，亞瑟也清楚這一點，但是現在亞瑟完全不想再顧忌彼此所謂的顏面和矜持，身爲被哈維拜託保證他安全的護衛，亞瑟不允許自己再多浪費一分一秒。

「————麗希因！」在嘗試擺脫亞瑟失敗之後，麗希婭果斷地尋求自己妹妹的幫助。可是就在自己身旁的妹妹卻並沒有上前幫忙，只是平靜地將自己帶來的餐點分發給亞瑟之外的幾人，讓看着這一幕的麗希婭皺起了眉頭。

「好了麗希婭，這次就連麗希因都對你們的作爲看不下去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我吧，那些長老究竟想做些什麼？」

「勇者，別想要趁機挑撥我們姐妹之間的關係。那可是我的妹妹，她不想跟你敵對只是單純覺得麻煩又沒有勝算而已。如果你早就將麗希因籠絡過去的話，現在就沒必要這樣對付我了吧？」

「姑且你們也和我們做了兩年的隊友了，我想麗希因大概不會願意捲入到這種麻煩的事情裏，她恐怕不會知道比我們更多的信息。如果有機會能瞭解這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只有你會嘗試付諸行動的，麗希婭。」

『嘖』麗希婭十分不優雅地咋舌。這個在外面世界學到的粗俗舉止，與其說是麗希婭已經習慣且不在意被人看到，更像是故意展露給正抓住自己手臂的亞瑟的態度。可即便承受着麗希婭露骨的厭惡情緒，亞瑟依舊沒有要放開麗希婭的跡象。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你這種溫柔的個性以後可以不要用在這種麻煩的地方嗎，勇者？」在自己與亞瑟絕望的力量差距面前，無計可施的麗希婭不再做無意義又不雅觀的抵抗，「不瞞你說，之前發生的狀況實在不是我能想象到的。一向謹慎溫吞的長老們居然對自己邀請來的客人動用連我也沒見過的大型魔法，這實在有違我們精靈的待客之道。不過我事後去拜訪長老們的時候，他們看起來似乎也一樣沒有料想到現在的狀況。或許當時他們只是想限制我們的行動，讓我們被迫留下來而已，至少在我看來，他們現在應該也不清楚那個愚者的去向。」

「你說的都是實話的嗎，麗希婭？」

「你在懷疑我嗎，勇者？我們精靈跟你們人類可不一樣，我們可不屑於爲了這種事情說謊。」

麗希婭義正詞嚴地主張着自己和族中長老的清白，同時將自己沒有被亞瑟控制住的另一隻手緊緊攥成拳頭，盯着若有所思的亞瑟，尋找着亞瑟鬆懈的瞬間。

沒等麗希婭出拳，亞瑟在看到一旁的麗希因也朝自己點頭之後，先一步放開了麗希婭的手臂。

「抱歉了，麗希婭，我只是想如果不強硬一點，很可能又會被你無視掉。當然，如果你還在爲我剛纔的輕薄舉動生氣，我會乖乖伸出臉來讓你錘到滿意爲止的。」

看着亞瑟兜帽底下那張掛着溫暖微笑的臉龐，麗希婭也沒了想要毆打這個人類帥哥的興致，只是氣鼓鼓地將剛剛不肯過來幫忙的妹妹拉到一邊，嘟着嘴不斷捶打麗希因平坦的胸口來發泄自己殘留的怨氣。

「烏戈爾先生，哈維那傢伙確實還平安嗎？」

「至少我們之間的魔法鏈接沒有異樣，我想他現在應該沒有危險。」

「那他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就連你也沒有提前被告知一下呢？」

烏戈爾攤開手，表示對此同樣不解。在亞瑟她們看來，如果這世上除了錢還有那個奸商在意的事物，一定就只有眼前名叫烏戈爾的牛角少年，和遠在羣山的妮莉小姐了。

「亞瑟亞瑟，艾米想啊，哈維會不會是自己躲到什麼地方去了？」莉莉絲去打鬧的精靈姐妹那邊勸架，艾米便很自然地黏到亞瑟身邊來，提出自己的想法。論起頭腦，這位天才魔法少女也是在勇者小隊中有着一席之地的，「艾米可是知道的哦，哈維拼命逃跑的話，可是連那個兇惡的闞德爾都拿他沒辦法的！我想哈維他現在一定躲在某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偷偷獨自喫着什麼美味零食，尋找着從這裏逃出去的機會呢！」

然而那個大聲呼救的人類並沒有理會精靈長老體貼地解說，只是一味地扭動着被樹枝牢牢架住的身體，試圖從這個看起來鬆散脆弱的囚牢中找到一絲脫逃的可能。看着這個無意與自己交談的人類，三位精靈長老中間的，也是剛剛開口向哈維解釋當下情況的一位默默走到哈維面前，將一隻手輕輕搭在那些綁住哈維的藤蔓上。然後那些藤蔓便開始順着哈維的身體一圈一圈越收越緊，讓剛剛還在不停掙扎的哈維徹底動彈不得了。

「你是說，在那個勇者朝你揮劍的瞬間，你向他打回去一千多拳？」在哈維追加的解釋之後，換作是蓋爾長老不能相信了。

「就算如此，艾米們又該去哪裏找哈維呢？」

「這的確是指向他自己的奴隸魔法，戴因。這個人類剛剛說的必定是實話，你沒必要用這樣殘忍的手段折磨他！」

「那樣就太被動了。冒險者可從來沒有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裏的習慣。」亞瑟回過神來，斬釘截鐵地回答因爲擔心哈維而提出疑問的烏戈爾，同時降低音量避免被一旁還在生氣的麗希婭聽到對話的內容。既然自己是作爲護衛來到這個地方，身爲冒險者的亞瑟，可不能容許自己在僱主安危不明的當下，自顧自地消遣休息，「我身爲勇者的身份應該還沒有暴露，那麼精靈們用來限制我們行動的對策必然不會太完備。今夜我們就偷偷溜出去，尋找哈維的下落！」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啊不是說我老實回答就不用受罪的嗎你這是幹什麼啊疼疼疼疼疼疼————」

此刻的哈維尚未從在全身禁錮、長時間被黑暗籠罩、呼吸困難的密閉空間中被帶到這裏的驚恐中恢復過來，自己動彈不得的狀態和眼前陌生精靈的安慰並沒能進入哈維朦朧的意識之中，恐懼催促着哈維優先觀察着四周圍得密不透風的樹木，和彷彿活過來一樣從上方樹梢垂下來將自己死死纏住吊在半空的強韌藤蔓，至於面前盯着自己的三個精靈和他們剛剛對自己講話的含義，則是遲了一些才進入哈維的視野和腦海。

在戴因等長老們眼中，哈維畏畏縮縮保持沉默的態度，已經是十分確定的回答了，甚至要比這個人類倉促地回答『是』有更強的說服力。畢竟戴因想要確認的事實，就是有着這樣重大的含義，以至於讓預先有過心理準備，此時得到肯定答案的幾位精靈長老們都下意識憋住了一口氣。

「下一個問題，」戴因努力調整着自己的氣息，想讓處在提問者立場的自己，看起來顯得平靜一些，「除了『閃避』和『格鬥』，你還有哪些技能的熟練度，接近甚至超過了原本的上限一千點？」

完全掌握局勢的上位者就不要假惺惺地說什麼道歉之類的話了——這只是哈維在心裏咒罵的詞句，並沒有當着那些精靈長者不識趣地講出來。而且在那位長老向哈維道歉的同時，藤蔓的確再次放鬆開來，沒有繼續折磨被吊在半空的哈維。姑且對於想要對話這件事，這些精靈應該沒有說謊。

「艾米，你對闞德爾老師的怨念真重啊，之前他會對你那麼嚴厲，也是因爲對你的期待很高嘛。」

看着眼前人類被折磨得吱哇亂叫的模樣，叫做蓋爾的長老有些不忍，從背後輕輕拍打向藤蔓注入魔力的戴因，卻被戴因無視。於是蓋爾長老匆忙走到哈維面前扯開哈維的衣服，將露出的胸口朝向無動於衷的戴因：

「契約魔法的性質你自己也清楚，蓋爾，這種強度的束縛並非絕對沒有違抗的可能。再說，這個人類只是沒有說謊，並不代表他沒有騙人！」

於是戴因再次將手放在藤蔓上，這次藤蔓在不斷縮緊的同時，還在與哈維皮肉接觸的各個地方，生出了尖銳的倒刺，緩緩扎進哈維脆弱的身體。

「那就是真的了。」

這次哈維毫不遲疑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完全沒有在意一直刻意隱藏身份的同伴已經被識破的事實，甚至還在回答的同時露出了慶幸與放鬆的神色，反而讓戴因幾人陡然生疑。『打敗勇者』的事實，對戴因等人的震撼完全不在前一個問題之下。這個人類此時與上一個問題的反差，幾乎讓戴因斷定，自己聽到的絕不是實情。

「————第二個問題，」稍稍花了一點時間平復心情，戴因繼續向哈維提問，「你曾經正面擊敗過被聖劍選爲勇者的英雄，也就是這次和你一同前來的『光之勇者』亞瑟，是這樣嗎？」

於是，哈維順從本能做出了回應。

一連串意料之外的技能名稱讓戴因聽得晃了神，僅僅才問了三個問題而已，哈維給出的回答中需要處理的信息量和給聆聽者精神上造成的震撼已經將在場的三位長老壓到了需要休息的程度。自顧自表達着單方面結束對話的歉意，連哈維的反饋都無心查看，三位精靈長老匆忙順着魔法打開的樹叢缺口跑去了這座大樹監牢之外。

「很好，那麼，」看到被綁着的人類喉部誇張的上下移動，名叫戴因的長老確認自己剛剛的說明起到了應有的效果，於是開始向這個人類提出早已準備好的問題，「首先，你曾經去到過魔都，並通過某種方式平安離開了那裏，這是真的嗎？」

看着哈維委屈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從臉頰兩側滑過，戴因長老的心中也不免多生出些許愧疚，這也讓戴因悄悄查看起剛剛藤蔓給哈維造成的傷口。和預先的設想相同，藤蔓和地面上的血跡依舊清晰可見，但剛剛留在哈維身體上的勒痕和刺傷，此時卻全都無影無蹤了。

「那是因爲艾德還有王子的身份在。」這樣說着，亞瑟不禁苦笑起來。這讓他想起之後回到王國，還要記得去處理自己這位好友的心結。

我們接下來要向你確認的情報，希望你不要回避或者拒絕回答，否則我們會對你採用一些十分不禮貌的手段。我解釋的還清楚嗎？」

在森林中的不知何處，對被藤蔓樹枝牢牢定住全身的哈維，心平氣和講着這種溫吞安撫的，正是白天那些會見他們這些外來者的精靈長老們。雖然不是全員，在這裏僅僅只有三位長老，但從他們的言辭中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用魔法將哈維綁來這裏，是他們全體意志的體現。

「失禮了，人類哈爾維姆先生。但如果我等沒有采用這種稍顯粗魯的方式，恐怕也沒有辦法獲得與你這樣交談的機會。」

「——啊疼疼疼疼疼疼————」

「救命啊！救命啊————」

「先容我等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戴因，這兩位是奎特與蓋爾，我等三人都是元老院中林木氏族的代表。不久之前我們透過一些機緣巧合，獲得了一些關於你本人，有些駭人聽聞的情報。之所以將你請來這裏，並且提出讓你進入地城，也是想通過觀察你在地城中的行爲側面驗證這些情報的真實性而已。

「是！」

在哈維終於展現出溝通的意願之後，另外兩名長老也走到了哈維面前。

「原本精靈們不是想讓哈維到這裏的地城去嗎？如果那傢伙真是自己躲起來的也就罷了，但如果不是，那座地城裏一定有着重要的線索，我們這就努力去抓住它吧！」

「你們想要跟我聊什麼？要我去地城幫你們找人的事嗎？」於是在全身經過疼痛的洗禮之後，確認自己別無選擇的哈維向將自己綁來的精靈們妥協了。

蓋爾想要用來說服戴因停手的證據並沒有起到作用，不斷嵌入哈維四肢的藤蔓和那些像鋤頭一樣剜着血肉的倒刺仍然在毫不留情地傷害着哈維的身軀和精神。看着不斷順着藤蔓滴向地面的鮮紅血液，難以忍受這股血腥景象的蓋爾轉向已經涕泗橫流的哈維，要求他將打敗勇者的經過也講出來。終於在哈維滿口答應之後，戴因讓藤蔓恢復到不會對哈維造成傷害的原狀。

「技能啊，等我想一下，嗯————還有『隱蔽』、『索敵』、『逃跑』、『夜視』、『遠望』、『戰吼』、『追蹤』、『口才』、『鑑定』、『看透』、『僞裝』————」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留在這裏什麼也不做，等待那些精靈在發現新情況之後通知我們嗎？」

「你們終於願意相信了，明明我一直說的都是實話————」

「亞瑟那傢伙是我的手下敗將，這件事我絕對沒有騙你們哦！我胸口內側那塊牌子上還鑲着當時他被我打下來的門牙呢！」儘管嗓音中混雜的哭腔甚至扭曲了個別字詞的發音，但哈維仍舊一口咬定打敗亞瑟是確有其事的，「當時亞瑟用那柄聖劍砍過來的時候的確嚇死人了，可我還是憑藉着頑強的毅力將他打飛出去，這可是完完全全的事實！」

「難說哦，明明他對艾德就完全是另一副態度，哼！」

「還請你諒解，哈維先生，像這樣傷害你並非我等的本意，而且我們也相信，這樣的傷痛並不會在您身上殘留太久。我們只是希望能讓你儘快冷靜下來，正常與我們對話，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可以代表我與我的同僚們，向您致歉。」

哈維在聽到問題的內容之後，瞠目結舌。關於自己在魔都的經歷，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哈維清楚，自己作爲人類從魔都生還這件事是一千三百年來絕無僅有的，上次講出來的時候還是兩年前，結果就被薩迪斯那小子以公開妮莉的身份作爲要挾，逼着又去闖了一次那個字面意義上的龍潭虎穴。現在這些精靈不知道從哪裏聽來了消息，要逼問自己這件事情，無外乎也是想讓自己再去做同樣危險的行動。所以哈維下定決心，在這些精靈面前絕不承認這件事————除非自己真的熬不過他們的拷問。

「好了！好了，可以了，先到這裏。蓋爾，奎特，我們先到這裏。哈爾維姆先生，不好意思要讓你保持這個樣子多呆一段時間，我和我的同僚們需要先去休息一下，去去就回————」

「你實在沒必要這樣狼狽地求救，哈爾維姆先生，我們已經十分確定，憑藉你自己的能力是無法掙脫這些藤蔓的束縛的。而你所依賴的那些友人，此時正被我們引導向地城的深處。我想在我們結束此次談話之前，他們也沒辦法來到這裏幫助你脫困。」

於是哈維緊緊閉上了嘴巴和雙眼，心驚膽戰地等待着這些堪稱魔法祖源的精靈動手。不過與哈維期待相反的是，精靈們並沒有立刻大動干戈。

「少在這裏胡說，我已經看過你的力量值了，根本就只有個位數而已！你怎麼可能一拳就打飛那個勇者？」戴因顯然不能接受這個解釋，說着就要再起驅動藤蔓。

「『閃避』加上『格鬥』嗎？沒想到居然這麼誇張————」戴因搭在藤蔓上的手頹然的落了下來，就像剛剛蓋爾試圖向自己證明的那樣，即便難以置信，這個人類的話語中仍舊不可能包含虛假的成分。哪怕每一拳給對手的衝擊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將上千次揮拳的力道累積在一瞬施加給對手，就算是勇者，會被打飛也就不意外了。

「額，倒也不是一拳————雖然當時沒有數過揮拳的具體次數，但我估計少說也有，大概，四位數吧————」

不過我們也沒想到，願意接受邀請前來精靈之鄉的你，會如此決絕地拒絕了我們要你探索地城的請求。在考慮到你一定程度上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們意圖才這樣果斷拒絕的情況下，以及我們或許將不會再有與你接觸的機會之後，我們啓動了預先設置的魔法陣，將你帶來這裏。

「————清楚，我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