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揭開帷幕後的真相

歸功於『咒子』們的努力，打破結界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亞瑟很快便在森林中追上了帶着哈維飛行的維沃長老的背影。

就算失望，也依舊要面對現實。維沃停止飛行，讓自己和關在魔法囚籠中的哈維一起落回地面上，轉身面朝勇者。亞瑟隨即也不再前進，在離維沃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維沃背後是漆黑幽暗的密林，亞瑟背後是烈如旭日的火光。

對峙的二人不需要更多言語，彼此之間的最後通牒早在哈維出現在兩人面前時就已經各自逾期了。

「簡單點，我將那傢伙奪回來就停手。」

「同意。」

維沃理解亞瑟的意圖和自己的處境，除了正面應戰之外別無選擇。亞瑟也很欣慰，這位維沃長老終究沒有拋棄身爲精靈的矜持。在朝哈維的方向看過一眼，確認過哈維平安無事之後，亞瑟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如果亞瑟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情，大概絕不會在此時讓那個哈維注意到自己朝他看過去的眼神。這個並沒有特別含義的眼神，居然會被那個喜歡自作聰明的傢伙解讀成了某種暗號，讓亞瑟寧願任由艾米胡來也要避免在此時暴露的某個事實，最終還是表露無遺。

也是因爲這個，亞瑟與維沃之間的較量很快就落下帷幕。當亞瑟向維沃發起Z字衝鋒的同時，維沃軟化了和亞瑟之間全部的地面，並在地表覆蓋了薄薄一層水流，只等勇者的雙腳陷入爛泥中後將其化爲堅冰。在亞瑟依靠蠻力將雙腳從凍住的爛泥中拔出時，強烈的風壓從正面襲向亞瑟已經失去慣性的身體，讓他寸步難移。

但兩人的較量也就到此爲止了。

因爲朝亞瑟落去的不只有狂風，還有一柄從維沃頭頂劃過，徑直朝亞瑟飛去的利劍。

維沃認得那柄劍，那是千年前曾一度斬殺魔王的利器。初代勇者婉拒了獲得永生的賜福，換作請求精靈一族爲那柄劍賦予刻印的時候，維沃自己就在一旁，並參與其中。

所以維沃十分清楚，那柄劍具有怎樣的意義。當利劍落到亞瑟的手中之後，一道耀眼的光芒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座森林，讓剛剛還喧囂不已的地城入口也重歸平靜。光芒熄滅之後，維沃茫然地看向正一臉嚴肅盯着自己的勇者，似乎在抗拒着接受他所面對的事實。

「上啊亞瑟！給這個不知好歹的老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維沃背後傳來興高采烈的助戰吆喝，那是來自直到剛剛爲止，應該被關在隔絕聲音的風魔法囚籠中的人類『罪人』。

這個人將專屬勇者的『聖劍』，從囚籠內側扔給勇者的時候順便也解除了囚籠的束縛，可他本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在慫恿勇者攻擊維沃的同時，他就站在原地又蹦又跳。放棄抵抗的維沃扭過頭去，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打量着那個正朝自己囂張示威的人類，不解和困惑寫滿了歷經數千年風雨的俊美臉龐。

「勇者啊，你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纔將這把劍交給這個人類的嗎？」

「說來慚愧，」亞瑟看着維沃僵硬的動作和遲緩的反應，甚至有一點爲這位長老感到心疼，「原本我也只是想找機會確認這件事，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合。」

「亞瑟，別猶豫，狠狠地揍他！我都已經把你寄存在我腰包裏的聖劍交還給你了，這個老傢伙絕對不是你的對手！還有那羣和他一起的精靈們，可是讓我喫足了苦頭，決不能輕易放過他們！」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個樣子的？」

「艾米，我記得你之前說，在你轟炸地城入口之前，有探知到魔法使用的痕跡吧？」

那些精靈長老臨時設置的結界，都要烏戈爾和艾米合力才能對抗，能夠悄無聲息地削弱精心佈置的固定結界，還有什麼人能躲開精靈們的視線，不爲人知地辦到這種事呢？

「那她有沒有跟你講，是怎樣找到你在哪裏的？」

「哦，是麗希因！做得好啊，這一下真解氣！連同之前的事情一起，多謝了！」

「多謝。另外還想請問，麗希婭和麗希因這次和我們一起走嗎？」

這次亞瑟詢問的對象換作了堪稱天才的魔法少女。同時帶路的安德魯伊的步伐節奏似乎也再次出現了波動。

「如果您願意費心幫忙的話真是太好了，安德魯伊先生！」

恢復平靜的地城入口處，被大火燒盡的森林殘骸之上，重新聚集起來的精靈們逐個翻找掀開地面上堆在一起的灰燼，確保這些黑白相間的土堆下沒有藏着還沒熄滅的火苗。隨着地面被來回翻動，各處都有青煙嫋嫋而上，映襯着月光下扭曲交疊的枯樹，竟讓這片由精靈管理的森林蒙上了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息。

「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真不希望在這裏做啊。如果勇者先生的思維沒有這樣敏銳就好了。」

「麗希因，你什麼時候到這個地方來的？」亞瑟看着不知何時從哪裏冒出來的精靈少女，顯得有些慌張，「剛剛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麗希因在這次衝突中的立場我們就暫且不討論了。不過也請勇者先生放心，包括戴因長老在內，元老院沒有要處置同胞的意思。」

「傳送魔法！你自創的魔法會有和闞德爾老師相似的限制，這果然是騙人的！你把哈維他們送到哪裏去了，安德魯伊？」

「那麼，關於哈維先生，根據種種我們獲悉的情報，我們有理由認爲他勾結魔族的事實成立。對於他的處置，在元老院內部重新討論之後，我們同意將他交給人類王國。但前提是，身爲勇者的亞瑟先生，要以個人名義向我們擔保他不會做出任何危害秩序聯盟的行爲，並且定期向我們回報他的行蹤。這樣的條件，你能接受麼？」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亞瑟伸出的手什麼也沒能碰到。一個漆黑的水平圓圈自哈維腳下升起，飛快地將他整個人裝了進去然後消失不見。當亞瑟伸出手的時候，哈維整個人已經不知去了哪裏。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烏戈爾身上，此時留在亞瑟身邊的只剩艾米和莉莉絲了。

「沒問題的。那孩子雖然稍稍有點被我們寵壞了，但她並非不通情理的人，只是太過在乎我們這些長老們的想法。這次的事我們自己也能難說問心無愧，只要當着那孩子面，讓長老們乖乖認錯，她也就不會對你們心存怨恨了。」

能力，時機，情報————排除掉所有不可能，那麼剩下的那個————

這個商人精打細算的程度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可亞瑟還是感到一陣脫力。相比於哈維提出的補償，自己沒能護衛好哈維的安全更讓亞瑟感到內疚。昨天夜裏結束和安德魯伊的談話之後，亞瑟偷偷前往關押哈維的地方查看過，那裏被嚴密地佈置了多重結界，直到最後亞瑟也沒能找到在不觸發結界警報的情況下偷偷溜進去的方法。

「那麼，既然大家都平安無恙，還請我們彼此都不計前嫌，協商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

「是啊，真是多虧了那個可愛的精靈小妹呢，她跟她姐姐完全就是兩個樣子嘛！精靈裏面姑且還是有好人在的。」

「哈維，我聽說你現在還擁有了帝國公民的身份，這件事薩迪斯和艾德他們知道嗎？」

由於這兩天的過分對待，哈維此時對除麗希因之外的全體精靈都抱有極深的成見，在路上一直抱怨着精靈們的各種不是，讓帶路的安德魯伊和不想再跟精靈起衝突的亞瑟都十分尷尬。如果能像來時那樣由安德魯伊使用傳送魔法，大概也能很好地緩解哈維的怨念，但本人遺憾的表示『這類魔法使用的間隔沒辦法縮的太短，委屈各位辛苦一點』。

「這樣啊，勞您費心了。麗希因的話倒還好，麗希婭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維沃面對這顛覆性的結局，奮力思考着接下來，自己、元老院、整個精靈之鄉究竟該何去何從。還沒等全速運轉的頭腦得出結論，維沃雙眼猛然發黑，在朝前栽倒的同時失去了意識。在倒下的高挑身軀後現身的，是停留在維沃頭部的一杆木槍，以及將這支木槍握在手中的精靈少女。

代表和亞瑟等人發生過沖突的元老院出面交涉的，是姍姍來遲的安德魯伊長老，他此時也和初見時一樣，臉上寫滿了睏倦和疲憊。據他本人所說，是因爲在森林外圍營地正要休息的時候，看到了出現在地城入口方向的耀眼白光，才匆匆通過傳送魔法趕過來的。在制止完全陷入暴走狀態的艾米這件事上，安德魯伊似乎也貢獻了很大的功勞。

也就是說，地城之所以被魔物突破，是因爲有人削弱了精靈們封鎖地城的結界。這意味着這次魔物入侵的事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是哦，就因爲那個魔法，原本封住地城入口的結界脆弱到隨時會破掉，所以艾米纔會想，反正都要破掉，直接轟過去也沒關係。」

「這個就沒有了。說起這個，亞瑟，你這個護衛根本就不稱職嘛！不僅讓那些精靈在你面前將我抓走，最後營救我脫離那些精靈魔爪也沒有你的功勞，這次我委託你來保護我根本沒有一點用處嘛，偏偏已經支付的報酬還沒辦法退回來！回去之後你要跟那個帥哥王子講，這次的事算在我和王國的契約裏面，他們在今年結束之前都不會得到我的任何協助了！」

「分內之事，不必客氣。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請你和你的同伴在這裏稍稍休息一晚，明天我會親自護送你們離開森林。」

另外亞瑟一直在緊盯着哈維的一舉一動，尤其想要避免他偷偷接觸艾米。就在今天清晨的時候，保持着早起習慣的亞瑟意外發現哈維以零食爲誘餌，慫恿艾米朝着森林再放一把火。幸好當時及時發現並制止了他們，不然現在精靈全族恐怕已經和亞瑟等人所屬的人類王國公開宣戰了。

麗希因向勇者歪了歪頭，示意自己並沒聽懂亞瑟的問題，然後將身後用藤蔓捆成一團的戴因三人拉到身邊，連同剛剛被打暈的維沃捆在一起。

「沒事，隨便問問。」嘴上這樣講，亞瑟此時已經在心裏盤算着，要不要找薩迪斯商量看看將哈維的國籍徹底轉移到帝國去。那樣的話應該能在將來給艾德他們省去不少麻煩吧，「啊對了，說起來還真有件事要問你。你說昨天被精靈長老們抓住之後，是麗希因找到你把你救出來的是吧？」

麗希因和麗希婭一樣，應當並不擅長甄別和使用魔法，至少她們在戰鬥中從沒展現過魔法相關的才能。如果連自己都沒辦法接近那座監牢，麗希因是如何避開那些就在現場的精靈長老，恰好能夠在長老們中斷審訊的當口潛入到哈維身邊的呢？

第二天一早，由安德魯伊領着，亞瑟和哈維等人徒步穿越森林離開精靈之鄉。

「真是的，連我也變得太過緊張了嗎？這種事問麗希因有什麼意義呢。」

「不必擔心，勇者先生，麗希婭那邊我之後會向她解釋，不會讓你們隊伍內部心存芥蒂的。只不過，很遺憾，他們兩人要稍晚之後才能與你們匯合了。」

「別誤會，勇者，雖然有些唐突，但我現在並不是想要和你作對，也不會傷害哈維先生他們的。」似乎不打算再繼續僞裝自己，安德魯伊臉上的笑容此時變得有些誇張，就連聲音聽起來也比剛纔尖銳了許多，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就像我剛纔說過的，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在這裏做這件事情。但是沒辦法，誰叫你太快得出結論了呢。勇者呦，鄙人再次重申，這並非是在下想要針對你。如果你我之後還能相遇的話，請記得不要一見面就用聖劍砍過來哦！」

這樣說着，第三個漆黑的圓圈在安德魯伊的背後出現，在話語結束的同時，這位笑容滿面，卻誇張得彷彿帶着某種假面的精靈，從容與圓圈一同消失在了亞瑟眼前，將勇者和他的夥伴們，留在了這座廣袤無垠、充斥着大量魔力的森林之中。

「嗯？哦，應該知道吧，畢竟當時也有公會的人在場，這種事情就算我下令禁止，他們還是會私底下偷偷報告給薩迪斯。怎麼忽然問起這個？難道堂堂勇者也想要移民到帝國嗎？」

笑容可掬的安德魯伊十分善解人意，在開啓正題之前，先行紓解了亞瑟最爲擔心的事項。

帶着哈維和麗希因一起返回地城入口的亞瑟，用被捆起來的四位精靈長老換回了被嚴密看守着的烏戈爾、艾米和莉莉絲。

在亞瑟思考出答案之前，走在前面的安德魯伊停下了腳步，面對亞瑟開口說道，彷彿他知道亞瑟正在想着什麼似的。

『不會吧』亞瑟這樣想着，看着安德魯伊忽然抬起的雙手，反射性地握住了掛在腰間的聖劍。但是在僵持了短短一瞬之後，亞瑟鬆開了握住聖劍的雙手，轉而去夠就在身旁的哈維的身體。

「很遺憾，亞瑟先生，這恐怕不行。現在這個條件還是維沃長老醒來之後，表示願意相信哈維先生無罪，才最終妥協的方案。當然我也多多少少能理解你的擔心，畢竟那位哈維先生的人品風評我也有所耳聞。不如我們這樣理解，只要哈維先生行爲導致的後果，都還在勇者和人類王國能夠負擔的範圍內，負責後續對接和落實的在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不會向元老院彙報這類小事，這樣是不是可以稍稍減輕你的顧慮呢？」

「那就好。我們的所有同伴都不希望因爲我們的關係讓麗希因蒙受處罰。」

「額，說實話我很願意接受，但是關於哈維絕不會危害聯盟利益這一點，唔，能考慮換成其他的條件嗎？」

在得到哈維的回答之前，不知爲什麼，亞瑟敏銳地察覺到在前面帶路的安德魯伊的步調似乎亂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