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科里亞之災

科里亞，安巴西洛爾自治領的都會，隸屬於王國管轄，不過由於一些歷史原因，這片由西洛爾一族世襲的封地，在行政和經濟方面擁有相當大的自治權。

科里亞位於王國東部，毗鄰獸人聯邦與矮人共和國，與南方隸屬於森林精靈的伊希爾杜營地也距離不遠，在地理位置上是天然的貿易中心。雖然最近幾年獸人與人類的關係有些微妙，但貿易往來從未斷絕，反而日漸頻繁。因此科里亞也自然而然發展成爲了王國境內除王都之外最繁榮的都市。

由整塊的大石砌成的城牆，巍峨高聳的瞭望塔，寬闊氣派的城門，以及在城門中絡繹不絕的人流，在邊境出生的瑪緹娜不住地發出驚歎，這些從未見過的景觀讓這個鄉下來的小姑娘雀躍不已。

「哼，鄉下女人，果真沒見過什麼世面，大驚小怪。」

「那也比某些大人物，在獅鷲羣的追趕下還能安心睡大覺的好。」

無視加爾夫與可可的日常，雷恩也從心底爲眼前的景象發出感嘆，這一夜的奔波和疲勞全都忘卻腦後了。果然，能夠成爲冒險者真是太好了。

「那麼，我們就送到這裏，接下來請各位自便。」

「好的，謝謝各位沿途的保護。這是一點心意，還請————」

「保護各路商販也是我們這些駐防軍的本職，護送你們平安抵達這裏是分內之事，無需多禮。」

「我們原本沒打算到這裏來的——」

「那個，那就多謝了，各位請回，與路小心。」哈爾維姆及時打斷了倪麗斯的話語，向着面前的士官長深鞠一躬，當作告別。

這些王國軍人姑且算是一行人的救命恩人。哈爾他們從森林中逃出來之後，很快被附近早起巡邏的衛兵發現，剛剛換防到此的王國邊防軍緊急出動，將緊追不捨的獅鷲羣擊退才救下了這一夥兒可憐的商人。出於善意，士官長親自護送他們到達城門，才折回營地。

「多管閒事——」士官長走後，駕着牛車進城的倪麗斯對着哈爾指責不停，「明明你只要拒絕就好，爲什麼要順着到這裏來？這樣行程又要延誤了！」

「我可是被你用了整整一個晚上！你知不知道那件事對我來說有多累啊！我現在需要休息，休息！！！」

「你還敢說？你可是個男人，這樣就嫌累了？？？」

「男人爲什麼就不能嫌累？我跟你可不一樣，你只要乖乖坐着就好，不停勞動的那個可是我啊！！！」

「你————」

「那個，哈爾，倪麗斯小姐，請稍稍，小點聲。畢竟，會讓人誤會的————」

直到雷恩善意的提醒，這兩人才終於注意到，兩邊過往的行人都在以各種各樣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這邊，有偷笑的，有嫌棄的，有表示理解的，有充滿鄙夷的————哈爾和倪麗斯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嘛，那個————」哈爾維姆紅着臉，轉過頭，「總之，先找個地方歇一歇吧。去王都的事也沒那麼急，況且再繼續趕路的話，雷恩他們恐怕也喫不消的。」

「雖說領主大人的盛情難卻，但我這邊確實沒有到府上叨擾的理由啊。你們爲什麼要請我這個小商人去領主公館呢？」

「先不說倪麗斯小姐，至少哈爾先生在獅鷲羣中救了我們的命。如果他有事不想讓我們知道，當時藉機除掉我們不是更方便？」

「很抱歉，您說什麼，我們聽不懂。」倪麗斯在哈爾維姆身後『輕輕』提醒了他一下，然後自己接過了話題。雖然訪客並沒能注意到，同樣在哈爾維姆身後的雷恩三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啊！」房內傳出的尖叫聲讓雷恩的手不自覺地停住了。

「不，我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可可也說，分身是高階惡魔的獨有技，除非，哈爾維姆先生其實是可以變化成人類樣子的高階惡魔。」

『他們在幹嘛？』瑪緹娜輕聲詢問另外兩人。

「就是說，原本還想，好不容易到大城市來，可以去市場上轉轉，買一些漂亮衣服的。」

「就算你問我——」

「哎呀呀，閣下真是謙虛了。雖然西洛爾自治領並不允許擁有自己的常備軍，但是情報收集的能力，在王國內可是一等一的。關於您的事情，我們的領主大人也是略知一二。」

「希望我們搬到領主的公館？」

「吶吶，我說，我們這樣懷疑別人是不是不太好——」

『誰知道？』

「不，我是來道歉的。你是對的，原本兩天就可以趕到王都，什麼事情也不會有；我卻因爲自己想休息，把無關的人捲了進來，還惹出了這麼多麻煩。」

「那個，生意啊。有錢賺麼？」

「言下之意，領主大人不希望我們前往王都？」

『這可怎麼辦？如果倪麗斯小姐遇到危險——』

「但是昨天——你的身體不要緊麼？」

三人猶豫着，從房內又傳出了對話聲。

「當然有嘍，比如現在啊～～穿給我們的雷恩隊長看嘛～～～」

「咚咚咚——我進來嘍？」雷恩端着旅館提供的早餐，輕輕地推開門，「剛纔你們在叫我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真的很危險誒，我準備了三個箭筒，居然一下子全射光了。要不是有哈爾君的獨門祕技，我們恐怕就是那些獅鷲的早餐了。」

『主人？』//『主人！』//『主人——』門外的三人異口同聲————

『恐怕事情不對，』可可制止了大聲講話的瑪緹娜，『這兩個人分明就是留下來看着我們的。恐怕門外還有更多這樣的人對付哈爾他們。』

「沒有——」

哈爾維姆嘆了口氣，看向倪麗斯，又回頭看了看雷恩幾人：「這裏畢竟不方便，不如，咱們換個地方詳細談談？」

『脫衣服！！！』『快敲門啊笨蛋！』『可是，現在——』『就是現在啊！不然等下就更不能————』

「那是自然，而且利潤不菲呢。」

「不接受能怎樣，誰讓你是我的主人——」

『這個————』

「錯覺，就是錯覺！大笨蛋雷恩！！！」

「說的也是，不如我直接去問問哈爾先生好了。」

『要不要進去？』

「知道就好。」

倪麗斯姑且算是同意了在科里亞暫時落腳的提議，於是在哈爾維姆幫大家找好住處之後，兩撥人各自分開，雷恩幾人去當地的冒險者公會登記，哈爾維姆則去商會處理一些貨物。

「好啦，快來吧。」

「把你丟給獅鷲的事，對不起啦，我原本應該再想想其他辦法的。」

「啊哈哈，是這樣——哎呀」

『忍耐？』『忍耐什麼？』『主人——女僕——忍耐————』『雷恩大色狼！』『不是啦，可是——』

「哪有什麼人可以給他看。平常又沒有什麼機會參加祭典或者舞會，就算有，也是擔任安保，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穿。」

「是我的錯覺麼？怎麼可可你的臉似乎有些紅？」

聽着門內傳出的各種奇怪的聲音，三人滿臉通紅，各自撇開臉，眼下的情形不言而喻。正當三人要打道回府時——

「抱歉，我太用力了，弄疼你了麼？」

「分身麼？是這個吧？」

「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啦。那個，是不是，忍耐的有些太久了？」

「噓————」「小點聲————」

「誒？你買漂亮衣服，是要穿給誰看啊，可可醬～～～」

「關於今早的事————」

「雷恩這個人，真是的——讓人無語……」

「現在，是什麼情況——哈爾先生最後看我們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三人出了房間，朝着哈爾維姆的房間過去，卻正看見哈爾維姆走進了倪麗斯的房間去了。雖然有考慮倪麗斯在場，要問的問題又會被矇混過去，但三人還是認爲一定要問清楚。剛要敲門——

「但是，這一路不正常的地方也太多了。全副武裝的豬頭人部隊擅闖國境，原本並不會羣居的獅鷲成羣出現，那頭跑得比馬還快的牛，還有那個一直藏在兜帽底下的陰暗女——」說着，可可瞥了一眼有些不開心的雷恩，「這個商人也是，就算不是惡魔，也一定不是正常人。哪有專門帶着馬鈴薯和玉米去王都的商人，說不定，他們去王都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啊——額————」「唔——嘶————索索——」「啊——嗯————」

「——好——好吧————」倪麗斯小姐的兜帽是不是比平時更低了，雷恩想。

「夫人不必擔心，耽誤的行程領主大人會分配最好的馬車給兩位，來追回行程的。當然，是兩位在這之後，仍要執意前往王都的情況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一開始就不會被那些遲鈍的豬頭人包圍了吧。高階惡魔收拾那些傢伙可是輕而易舉的哦。」

「那個哈爾維姆，」可可就不像瑪緹娜這樣輕鬆了，提到這件事，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嚴肅，「你們覺得，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討厭啦——他纔不會看呢，雷恩現在眼裏只有那個滲人的斗篷女——」

「……」

「不不不，沒有沒有。我們在說——啊，在說獅鷲！真是倒黴啊，頭一次出遠門，居然碰上獅鷲羣！」

「哼，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要借用我們冒險者的身份，混入王都的時候不讓別人起疑心。」

「是的，哈爾維姆先生。我謹代表領主與書記大人，特來迎接閣下。」正說話的這位訪客，自稱是西洛爾領主的親隨，哈爾維姆正和其他人一起，在倪麗斯的房間接待他。

「我的回覆能力可是——額——相對很厲害的，你知道的哦！」

「生意而已，你情我願。還請，兩位移步？」

「啊——累死了————這兩天我們到底經歷什麼啊————」

瑪緹娜剛回到房間就躺倒在牀。同一房間的可可也是一樣的姿勢，甚至連衣服都懶得換。

「既然如此——」

「所以來向你道歉了。可以接受麼？」

「這樣啊——」『啪啪』訪客拍了兩下手，從門外又進來兩名高大的男子。雖然身着便衣，但從舉止間能看出這兩個人身手矯健，恐怕是傭兵或者較高等級的冒險者。

「開什麼玩笑，如果他真的是惡魔，讓他知道我們在懷疑他，可是會被殺掉的！」

「該說倒黴還是幸運呢？這樣的大場面，咱們這樣的小冒險者一輩子也不一定能碰到幾次吧。而且你看，有打倒獅鷲，咱們的等級和技能熟練度，不是都漲了好多嗎？」

「也是也是，是我失言了。並不是領主大人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只是他想請您和尊夫人去公館談筆生意。」

「那個，我們，我們絕對沒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絕對沒有！！！」

「很抱歉，我們趕時間，休息一下之後，要立刻趕往王都，沒有多餘的時間會見領主。煩請回稟，就說時機不巧，改日登門拜會。」

「如果我第三次拒絕呢？」

「請問，你們是和哈爾維姆先生一起的冒險者吧？我向旅店老闆打聽來着，你們知道他現在在哪裏麼？」

「誒？怎麼了嗎？」

「還要吵麼？」

「那，我就不客氣了。把衣服脫下來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訪客微笑着，領着哈爾維姆和倪麗斯出了門，留下了那兩個壯漢。剩下雷恩、可可和瑪緹娜。

三人來不及制止訪客，屋內的聲音也停止了，緊接着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房門隨後被打開，門後面是垂着一條手臂，一臉傻眼表情的哈爾維姆。

「這裏畢竟是人類的城鎮，不會有這種事的。退一步說，是我們被殺掉，而不是這裏的居民被殺掉，作爲冒險者，我認爲這個結果反而更好呢。」

倪麗斯再一次打斷了哈爾維姆的話，就連訪客也看得出來，哈爾臉上抽搐的表情。

『我們是哈爾先生的護衛啊，這種時候不正是——』

『呼——雷恩的話讓我有些生氣，不過瑪緹娜說得對，我們姑且也是護衛哪。先不管哈爾維姆到底是什麼人，我們簽訂了契約，就要執行到底呀——』

這纔是冒險者呀——三人會心一笑。

「吶，大叔？」

「什麼事？」

「你們知道野豬嗎？」

「野豬？怎麼了？」

「嘿嘿——你們長得就好像野豬哦——」

「——活膩了吧！」

兩個高大的男人各自從背後抽出一柄匕首，分別走向瑪緹娜和雷恩，瑪緹娜和雷恩則早有準備，搬起椅子朝兩人砸了過去。那兩人果然實力不弱，躲也不躲，直接揮拳將椅子擊碎，就要再衝上來，卻不料腳底打滑，齊刷刷摔在了地上，被瑪緹娜和雷恩壓制住了。

「可惡，什麼時候放的冰晶？」

「就在你們打碎椅子的時候！快，可可，繩子！」

雷恩三人衝出房門，在旅店裏搜尋哈爾他們和訪客，卻只找到了被強行帶離房間的加爾夫，和倒在他面前的另外兩個壯漢。

「不會已經被帶走了吧？」

「沒有，佳佳跟我說，那兩個味道還在附近。」

「真意外，加爾在這種時候還蠻有用的嘛？快問問小傢伙，他們具體在什麼地方？」

「你是認爲我懂狼語，還是我的佳佳會說人話？」

「真差勁，難得誇你一次。」

「這種時候就不要鬥嘴了，快想想他們可能在哪——裏————」

雷恩還沒說完話，就看到哈爾維姆從旅店外跑了進來。

「啊，是，那個，我們，嗯，總之就是溜了出來，還抽時間把行李裝到了門口的牛車上，就等你們了。」

「在睡覺吧，大概————」

那天，科里亞的人們銘記這個日子，並在之後五十年，每年在這個日子追思那些逝去的人們——被獸人軍隊無情殺死的人們——

「這解釋，只有我覺得敷衍麼——」

「你們——沒事？」

「原來你們在這，怪不得她在樓上沒看到你們——啊，不，沒什麼。快跟我來，咱們要出發去王都了。」

「啊，等等，喂！！！」

「還在廢什麼話？快點上車！」倪麗斯架着牛車，催促衆人，「如果他們還提前去關了城門就麻煩了。我們要衝出城門了！」

那天，獸人聯邦與王國的戰爭，沒有任何預兆地爆發了。

「那就今晚吧～～」

「不介意啊，怎麼了，要談什麼？」

「關於你對我們隱瞞的事情——」

「吶，哈爾先生，你不介意我們之後找個時間好好談談吧——」

「啊——那個——我——可能——大概——不太會有時間的吧——」

那天，科里亞的人們看到一架狂奔的牛車在城市的街道上飛馳而過，撞翻了無數想要阻止他們的衛兵，衝出了城門揚長而去。

「誒？」

「那個什麼領主的親隨呢？」

那天，科里亞的人們聽說領主的親隨和麾下二十幾名私兵在城中的一家旅店的馬廄裏被人發現，這些人當時全都面色慘白，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