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埋於羣山中的絕望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228 字
混雜着灰塵和硝石刺鼻氣味的空氣在鼻腔中打轉,讓剛剛纔昏沉入睡的拉文克勞不禁脖頸緊縮。迅速恢復理智的這名矮人礦工慌忙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才讓接踵而來不受控制的那個噴嚏被將將按住不發。
克勞忍耐着強行憋住噴嚏給喉嚨帶來的不適感,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仍舊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和殘留在記憶中那個低矮破舊的地下礦洞已經完全對應不上了。如果不是四處不時會有乾咳和嗚咽的聲音傳出,克勞甚至不確定當時和自己一同來這裏避難的工友們是不是還在身邊好好活着。
克勞和他的這羣矮人工友已經不知道被困在這片黑暗中多長時間了,工長和他手中那支珍貴的計時器一起,在最初的那次坍塌中被埋在這條地道的更深處。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克勞連同大部分礦工和礦道中的值勤守衛及時趕到了緊急避難用的礦洞中,一直躲藏到現在。
期間守衛隊長作爲臨時指揮,也組織過幾次重新挖通礦道的嘗試,卻在最後一次嘗試中,被從剛剛打通的廢墟對面衝出來的大批魔獸淹沒。面對這意料之外的襲擊,完全不曾想過礦道中會出現魔獸的矮人們措手不及,只能在尖牙利爪下四散奔逃。爲了保護同胞,守衛隊長引燃了爆破用的炸藥重新炸塌了礦道,才讓大部分遇難礦工和半數的守衛活了下來。
而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失去了大半戰力之後,副隊長和剩下守衛們死死盯防着避難所唯一的入口,將不時會從礦道盡頭湧來的魔獸擋在外面,徒然等待着來自地面的救援。
當初將所有人困在這裏的那場坍塌似乎是由大規模的地震引起的。
坍塌的面積前所未有的大,就連年紀最長,經驗最豐富的礦工也從未見過。所有通往地上的通道一瞬間全被堵死,工長所在的那整條礦道甚至一下子不復存在。
在最深層進行掘進工作的克勞等三百多名矮人幸運地逃過一劫,卻因爲人數過多很快就將附近幾個儲存點中的食物消耗一空,就連那些從地底深處衝出來被守衛殺死的魔獸屍體,現在也連骨頭都不剩了。
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狀況————矮人是極爲堅韌的種族,就算是隻喫石頭,矮人也仍舊能夠活下去————守衛們抵禦魔獸依賴的武器和彈藥才更加緊迫。
斧頭捲刃,錘子斷柄,鎬頭崩折,火槍的火藥和彈丸,爆破岩層用的炸藥也所剩不多。
礦工中的鐵匠將守衛身上的鎧甲熔鍊之後鑄成武器,才讓防線勉強撐到現在,可是生火用的燃油和木材現在也一點不剩了,克勞上一次見到火光也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或許是之前的大坍塌將這條礦道和不遠處位於矮人羣山之中的那座滿是魔物的地下城連通起來,察覺到這裏有人的魔獸們正想法設法打通礦道的廢墟,朝着克勞等人的所在撲殺而來。
哥布林、史萊姆、魔鼠、地龍,甚至還有成羣的異形蟲和龐大的鑽頭獸。這些可怖的魔物三番五次地從各處的縫隙鑽出,與挺身奮戰的守衛們撕咬在一起。克勞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感謝這些英勇的守衛,和那些曾將礦道四壁加固的密不透風的曠工前輩們,自己正是得益於由他們打造出的這條鋼鐵防線,才能平安地活到現在。
但很遺憾,這樣令人鼓舞的想法也只如同白駒過隙一般,轉瞬消失在無盡的黑暗和寂靜之中。這難熬的狀況實在太過漫長,不斷在心中累積的悲觀想法早已鑄成名爲絕望的高臺,將包括克勞在內的衆多矮人重重地壓在了下面。
還活着————仍舊活着————只是活着————
肚子裏填滿岩石和泥土,明明漲的要命卻還是餓得想把自己的手臂咬下來喫掉,如果不是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不想浪費,恐怕很多人早已經這樣做了。
喉嚨和口腔乾裂的快要冒煙,唾液什麼的也完全不再出現,如果還有尿的話克勞也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灌到嘴裏。單單只是吸吐着空氣,那些混雜其中的細小灰塵也彷彿要將喉嚨內側撕裂出無數道傷口似的,讓人備受煎熬。
不知道洞口外面的情況,不知道守衛們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地面上的同胞是不是已經放棄了被困在這裏的人,或者其實引發坍塌的那場大地震將地面上也搞成了一片廢墟,他們現在也是自顧不暇。
這些難受的體感和在腦子裏盤桓不去的陰暗念頭讓克勞甚至沒辦法安心睡上一覺。
此時還活着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是不是像工長那樣直接被塌下來的石塊鋼筋砸死還比較好——————
隨後自洞口響起了漸近的腳步聲,似乎是哈里科斯摸索着走到了剛剛自告奮勇的赫爾巴德身前。
在頹喪和不安中耗盡精神昏睡過去,不知又過了多久的克勞,被從洞口傳來的沙啞喊聲喚醒。
「這裏,還有退伍的老兵嗎?」
巴德的話語終於讓走到洞口的哈里科斯停下腳步,轉過身繼續面對倒在礦洞深處的巴德繼續對話:
「那你需不需要能抱着炸藥去和怪物同歸於盡的人!」
「這樣啊————抱歉打擾了————」
從外表上就能看得出來,這名壯碩的老矮人是個強韌的戰士。然而也僅此而已,這個副隊長從和魔物一起炸成碎片的前任那裏接過指揮權後,再也沒有試圖安慰過留在礦洞中克勞和工友們,甚至沒有通報過任何洞外的狀況。除了在食物耗盡時,回覆無法接受狀況,羣情激憤的矮人礦工們一句『已經喫完了』,以及重複過好幾次和剛剛同樣的詢問,就和這些人再也沒有任何交流。
「————沒有————」
「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倒也不是因爲這些人討厭或者猜忌這名一直在洞外奮戰,保衛他們的矮人戰士,只是在之前幾輪徵募之後,現在礦洞中已經沒有懂得如何使用武器的人了。
「不知道。」而回答他的,則是尚未離開的哈里科斯。
「還有其他————」
「你剛纔說,你是廢物。你不怕死嗎?」
巴德聲嘶力竭的吶喊似乎讓其他人更加清晰地瞭解了他現在有多麼絕望,準備轉身離去的哈里科斯卻彷彿只是聽到了自己之前不知道的事情而已,毫無波瀾地接受了這個狀況。他發出的那句語氣平淡的道別,讓本就忍無可忍的巴德更加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如果身爲弱者的自己,終究等不到英雄的拯救,那麼在終點之前,至少也要親眼見證,那個巴德才不是英雄該有的模樣。
「喫些東西,應該能揮的動————」
第二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在寂靜的黑暗中,沉默無聲地敲擊着礦工們被絕望籠罩的內心。
這似乎是哈里科斯第六次,不,第七次來徵召士兵,每次的間隔也越來越短。之前自願出去的二十幾個人也再沒露過面,想必外面的情況也相當喫緊,或許他們現在已經全部戰死了也說不定————
「好。」似乎是答應了巴德的請求,哈里科斯重新走回礦洞深處,將差點重新栽倒的巴德背在背上,帶去前線。
面對副隊長哈里科斯的詢問,礦洞中始終鴉雀無聲————
「和魔物戰鬥過麼?」
於是,好幾個其他的礦工,也紛紛起身,跟隨哈里科斯的背影緩緩離開了這個不知還能倖免到何時的避難所。
「還能,堅持多久?」
「你會用斧頭或者錘子麼?」
一道細弱蚊鳴的聲音從黑暗中鑽過,克勞反應了一下,才發現這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怕,」巴德似乎在努力做着最後的抗爭,想要緊緊抓住這無邊黑暗中的最後一點光亮,倚着洞壁艱難站起身來,「可如果硬要在餓死和戰死之間選一樣,我一定要選後者。」
「這樣啊,還有其他人嗎?」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哈里科斯無視了快要虛脫的赫爾巴德的請求,再次發出詢問,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寂。
「早就沒有啦!!」似乎將最後的力量全部擠了出來,巴德的喊聲蓋過了哈里科斯最後的詢問,「那些能打的傢伙早都被你拉走了,剩下躲在這裏的都是些和我一樣的廢物而已,你還不明白嗎!」
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克勞踩着隊尾的腳步,也踏上了這條路。
「我,我和你去————只要你那裏還有能喫的東西————」
「你不懂戰鬥,我不需要你。」
「還有拒絕我的餘裕嗎你這混蛋?如果你真的需要人手就帶我走啊!」
離克勞不遠的地方響起了虛弱的聲音,雖然不熟悉,但克勞能分辨出那個說話的人是赫爾巴德。克勞從來都不喜歡那個聲音。和瘦弱的克勞不一樣,體格健壯的巴德從小就是附近孩子們裏的王。小時候自己在孤兒院生活的日子裏,跟在那個聲音後面的,總是對自己孤單和弱小的嘲笑。
在年輕礦工中也是一向張揚的巴德,此時回答問題的聲音,在克勞聽來愈發有氣無力。
這或許是克勞矮人血脈中最後一點勇氣的刺激。
發出詢問的那位名爲哈里科斯的守衛副隊長,現在擔任這羣人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