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王子與好友與日常

第二天清晨，艾文久違地睡了個懶覺，在臥室牀上享受輕鬆愜意的臨時假期。成爲王國繼承人並接下騎士團長職務的三年來，艾文能悠哉生活的日子變得屈指可數，暫時放下騎士團長職責對艾文來說也是難得能大口呼吸的輕鬆時光。

但輕鬆的享受並沒持續太久。門外走廊由遠及近響起一陣金屬和地磚摩擦碰撞的沉重腳步聲。起初艾文沒有在意，可隨着腳步漸近，一絲淡淡的嗆鼻菸味透過門縫傳入房間，讓艾文驚覺地跳下牀，迅速整理着裝的當口，房門就被不講理地一把推開了。

「艾德小子，訓練時間到了！爲啥老夫在校場沒看到你，你最好能給出適當的理由來！」

「阿，阿爾斯金教官！闞德爾老師特許我暫離騎士團——！」

「跟亞瑟一起行動對吧？這可不是翹掉晨練的理由！」

在老矮人響徹半個王宮的粗暴吼聲中，艾文下意識地立正站好接受訓話。守在艾文門口的王宮禁衛們連眼神都不敢和闖進房間的老矮人接觸，如同雕像一般守在各自的崗位上，以謹守職責爲名隱匿自身的存在感。

「而且，老夫還從闞德爾小子那裏額外聽說，艾德小子你昨天被不明人士用不明手段差點被幹掉了，是吧？」阿爾斯金不僅沒有因爲艾文的順從緩和態度，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臉反而變得越發陰沉，「一枚紐扣那麼大的石子就能威脅到你的性命，艾德小子，這隻能說明，老夫之前對你的訓練還遠遠不夠啊。」

「不是，等等，教官，那可不是什麼石子，是特製的精鋼子彈！您特地託同族給我打造的配劍都——」

「囉嗦！」阿爾斯金一把揪住艾文的衣領，將他扯到地板上從房間往王宮門口拖着走，沿途的禁衛和官員們全都心照不宣地對艾文的求助視而不見，放任老矮人對穿着睡衣的王子單方面施暴，「別給我找什麼藉口，艾德小子！戰場上可不管什麼有的沒的，只要你露出破綻隨時都會有敵人想方設法幹掉你！只要你不想變成和你弟妹一樣一輩子與戰場無緣的懦夫，就跟老夫乖乖到校場上訓練去！」

阿爾斯金話語中的某些字眼刺痛了艾文，讓原本半認命的金髮青年倏地撐起身體，雙手反握住阿爾斯金粗壯的手腕，雙腳撐地硬生生拖住了老矮人前行的步伐。

「教官，姑且不論作爲女孩子的艾希，薩迪斯可不是懦夫！請你收回剛纔的話，並在事後去向薩迪斯道歉！」

「吼吼，」阿爾斯金也沒有固執地用蠻力繼續拖行，而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起艾文帶着怒氣的臉龐，「如果老夫偏不呢？艾德小子，你想怎樣？」

「如果您執意不肯收回對我弟妹的惡評，就算我今天會受傷，也要誒誒誒誒誒————」

艾文話講到一半，就被阿爾斯金單手掐住脖子，舉到半空一圈圈地掄起來。伴隨着老矮人粗獷渾厚的笑聲，轉得頭昏眼花的艾文被終於盡興的老矮人猛地砸進王宮走廊的地板上，四處飛散的地磚碎片紛紛落地之後，先前對阿爾斯金避之不及的王宮禁衛們終於在驚恐之中急奔而來，撲在老矮人身上制止他做出進一步的逾矩行動。

「哈哈哈哈哈，艾德小子，氣勢不錯。」『不動如山』的阿爾斯金在多名禁衛的壓制下，講話的氣息節奏依舊沒有半點被打亂的跡象，「但所有狂傲的氣勢，終究還是要實力支撐的！等你有一天你能贏過老夫一招半式，再來跟老夫提道歉之類的要求吧！」

室外陽光明亮刺眼，明明是清晨，室外的空地似乎已經隱隱能看到蒸蒸日上的水汽。訓練場上的禁衛們個個汗流浹背，投身訓練的熱情也在酷烈的日光和老矮人的督管中慢慢消磨殆盡。身負教官職責的阿爾斯金在場地邊緣仔細注視着每一個正在訓練的年輕人，一旦有人揮劍的動作變慢或走樣，帶有對應名字的呵斥聲立刻就會響徹整個訓練場。

阿爾斯金來到人類國度擔任教官已經有數百年了。作爲最強的矮人戰士，阿爾斯金年少成名，無法滿足於和同族日漸無趣的切磋，罔顧矮人議會甜言蜜語的挽留，毅然走出羣山到大陸各地尋找高手對決。以魔法作戰的精靈不屑於和矮人進行粗野的肉搏戰，靠身體特徵和野性直覺戰鬥的獸人無法爲阿爾斯金提供技術層面的對照參考，在彼時如日中天的人類帝國接連擊敗了上百位所謂精英禁衛之後，阿爾斯金終於在當時的勇者手上喫了平生第一次虧，以半招的劣勢惜敗於聖劍之下。

但阿爾斯金從不承認輸給了勇者，他認爲自己只是輸給了銳不可當的聖劍而已。事實上，勇者也承認在戰鬥技術和身體素質上都要比阿爾斯金差了許多。帝國皇帝在看到矮人最強戰士的英姿和勇者的態度後，破天荒地在聯盟大會上提議，讓阿爾斯金出任勇者的教官，留在人類帝國訓練勇者及其夥伴，併爲此向各國支付了巨大的物質財富來換取聯盟的批准。

於是後來的幾百年中，阿爾斯金接連教導栽培了多位勇者，並跟隨上一任勇者在五十年前一起加入了從帝國獨立的王國。

教導勇者的同時，不拘小節的阿爾斯金自然也不介意向其他人類傳授自己的技法和經驗。不過，在老矮人指導下的訓練，絕大部分都是最最簡單的基礎練習——挺直身體、踏出腳步、揮動武器、警戒四周，串聯組成長達數小時的體能鍛鍊。只要是在阿爾斯金的監督下，不管接受指導的戰士是新人還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每天都要以最標準的姿態重複數百次精準無誤的揮劍動作，才能進一步開展技巧和戰術的訓練與學習。

「父王和老師現在，大概正在喝白粥嚼醃菜吧。」坐到長凳上，艾文將臉貼在碗沿上，貪婪地嗅了一陣骨湯的濃香，纔將夾着燻肉的麪包塞進嘴裏。

「艾德，聽說你昨天遭到刺殺了？」艾文與亞瑟沒有和飢腸轆轆的騎士們爭搶領餐的位置，排在隊尾聊着前一天的驚險遭遇，「是什麼人做的，兇手找到了麼？」

「這也是我佩服國王大叔和闞德爾老師的原因之一。說真的，換作三年前，我肯定不會相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喫得竟然比從各地徵召成爲禁衛的原冒險者還要節省寒酸。」

「我只是擔心，如果是魔族在暗中作祟，目標恐怕不會只有你一個。封鎖消息而不是發出警報當真沒問題麼？」

「闞德爾老師已經以父王的名義，給各位貴族政要發去加強警戒的提醒，其他王氏成員也被要求全部留在王宮內由禁衛們輪流看護。至於我，闞德爾老師大概認爲，不會有比你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吧。雖然我也這麼想。」面對亞瑟的關心和擔憂，艾文小心地藏起心中若有若無的一點點嫉妒和不服氣，不想讓亞瑟看到自己不夠瀟灑的一面，「來禁衛營參加訓練也好，至少三餐可以喫的像樣一點。」

亞瑟也沒有再出聲回應，靜靜等待艾文將嘴裏的麪包嚼碎嚥下，跟隨艾文一同起身，收拾好行裝後，並肩向王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艾文嚼麪包的動作慢下來，想了一陣，向亞瑟搖搖頭。

「是，是，知道了——」咬着牙齒嚥下怨氣，艾文在阿爾斯金的淫威下乖乖做着僅憑下意識便能流暢施展的揮劍動作。輕盈劃開空氣的劍鋒和不帶一絲贅冗的體勢，都是拜阿爾斯金嚴格的基礎訓練所賜，艾文姑且也有自覺。也正因如此，艾文覺得自己其實早就不需要每天重複已經被身體牢牢記住的揮劍動作了。

除了打不贏老矮人，艾文甘願忍受枯燥訓練的原因，還有一半是因爲每天訓練時亞瑟都會在身邊不遠處，同樣日耕不輟地進行着所有基礎動作的訓練，而且強度還在緩慢提高。儘管艾文每次看向亞瑟都會默默在心裏念這位平民出身的同齡好友過於老實死板的毛病，卻也不得不拜服於亞瑟勤奮堅韌的品性，默默追隨他的腳步。

禁衛營的炊事員爲領餐的艾文和亞瑟每人分發一塊麪包和兩片燻肉，以及一大碗飄着各種菜葉的豬骨湯。爲了應對阿爾斯金高強度的訓練，禁衛營的餐標是王國軍隊中最高的，幾乎每餐都能喫到肉。

迅速喫完早餐，禁衛們將餐具交還食堂，相繼歸隊。只有艾文和亞瑟並不着急，也不在乎遠處老矮人嫌慢而發出的粗俗叫罵聲。

「很好！所有人，休息進餐！」

「今天的文課是術算吧？」將碗中最後一抹湯汁吸光，亞瑟才遲遲開口，「需要繞路去街上給他買些東西嗎？」

「沒有。漢娜大姐和執勤的騎士們似乎整夜都在遇襲地點附近排查搜索，可一點線索也找不到。所以闞德爾老師才把我放到你身邊來，接下來的幾天還要請你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啦，新任勇者亞瑟大人。」艾德高高挺起胸膛抬起頭，誇張地拍打亞瑟的肩膀，彷彿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在誇獎自家才能出衆的晚輩似的，「不過我遇襲的事僅限騎士團內部知曉，距離你公開亮相的日子沒幾天了，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引發額外的騷動。」

阿爾斯金一聲令下，疲憊的禁衛們紛紛收劍，避開目光接觸的同時向老矮人鞠躬致謝，然後向駐地食堂小跑過去。預計兩天後開啓的御前比武將要徵用禁衛營地作爲戰鬥場所，訓練場周圍已經用紅色的警戒線明確區分出擂臺和觀衆席，各個擂臺附近還用白色的石灰標記好了所有擔任裁判和維護治安的騎士們的執勤地點。就連駐地食堂也從狹窄的室內臨時搬到了室外，準備在御前比武期間有償爲觀衆提供餐點，好賺取一些維護軍備的經費。

從天剛亮，揮劍到早餐時間的一個多小時中，艾文總共揮出三百多劍，每一次的出劍速度和準度以及體態動作都沒有被全程監視的阿爾斯金抓到半點瑕疵。雖然沒有準確數過，旁邊亞瑟的次數大概是自己的兩倍吧，艾文從亞瑟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珠大小如此推測。

「基礎是戰士的根本，是立足之地，是戰鬥的前提！」阿爾斯金總會以同一句話訓斥對基礎訓練感到厭煩的人類戰士，如果對方還不聽話，阿爾斯金會用絕對的實力在物理上讓他們屈服。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人能在純粹的肉搏戰中從阿爾斯金手下討到便宜，以及基礎訓練的豁免權。

亞瑟端着手裏的碗，將肉湯一點點送進嘴裏，動作緩慢又莊重，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作爲王族，亞瑟的評價對艾文來說算不上冒犯，反而是誇獎和榮耀。這讓艾文覺得，至少在生活作風上有稍稍勝過亞瑟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