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就送到這裏了，再往前走不久就能抵達和人類王國接壤的邊境，你們腳步快一些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在聯邦首都被武鬥會作弊風波攪擾得雞犬不寧時，身爲罪魁禍首的商人在豹人富商和手下們的護衛下，已經安全逃離了聯邦警備的追查，抵達邊境。此時的商人早已不再是鼠人的樣子，而是恢復了名爲哈維的人類身份，帶着始終披着斗篷的妮莉，和從牛頭人聚落小巷中撿回來的烏戈爾一起，駕着馬車逃離獸人聯邦這個是非之地。

喜悅的心情在即將離開的三人之間實在不多。對於即將背井離鄉的烏戈爾自然不用多說，這幾年一直在獸人國度和魔域之間，偷偷從事走私生意的哈維和妮莉，也對短期內無法再次踏足這片土地稍稍感到惋惜。畢竟這次的事情鬧得有些太大了，所幸表面上沒人知道有個鼠人模樣的商人在背地裏參與了這次轟動全國的武鬥會舞弊事件，可安全起見，還是到別處避避風頭爲好。

「啊還有，這是這次賭局的分紅。」分別之前，豹人讓手下遞給商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從他跟隨袋子移動的視線和頗爲不捨的眼神也能看出，這筆錢不是一個小數目。

「謝啦，鮑里斯，這真是————好少！」哈維剛拿過袋子時還有些興奮的表情，在看到袋子裏面銀光閃閃的硬幣之後，一下子變成了失望，「這和之前說好的可不一樣吧？我可是親眼看到你們用來裝金幣的大箱子了！怎麼給到我手裏就全變成銀幣了呢？」

「不少了，哈維，要頂着被那些賭徒質疑的壓力，在聯邦宣佈你身後那個小鬼冠軍資格作廢之前結清賭資，你知道我們這些人有多勞心勞力嗎？」鮑里斯嘖着嘴，絲毫不掩飾對哈維抱怨的嫌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心虛慢慢解釋着，「因爲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給所有人的封口費都翻了倍，還有爲了避免那些牛頭人鬧事，代替議會給出的維穩經費和外事補償，以及被某個看穿我們所有佈局的黑鬃獅子私下裏狠敲了一大筆錢，最後分給你這些已經夠對得起你了。如果你還是不服，不如自己回首都去和那些分得比你多的傢伙要錢好了！」

很遺憾，哈維現在不敢冒着曝光的風險，再去得罪那些知道他身份的『合作伙伴』，只能忍氣吞聲地收下這筆連最初預期一半都不到的鉅款。

「哼！虧我想出這麼好的主意，你們居然這麼對待我！鮑里斯，以後再有這種好機會，我絕不會再找你合作了！」

「謝天謝地，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可是一直認爲跟你這冒失的傢伙牽扯太深不是什麼好事的，你可一定要說話算數啊！」奸笑着回應過哈維無力的威脅之後，鮑里斯轉向哈維身後，仍舊消沉的烏戈爾，從懷裏又拿出一個小得多的袋子交給他，「這是你父母委託我們交給你的。」

烏戈爾接過袋子，裏面裝滿了他最喜歡的青草蛋糕。

「抱歉，當時我們都在擔心另外的事情，沒察覺這傢伙竟然揹着我們，用子虛烏有的事情威脅你。不過你放心吧，你的家人現在都很安全，包括拉戈爾也是。能賺到這筆錢，你也算是我們的恩人，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內，會替你儘量照看他們的。」

鮑里斯面對烏戈爾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要比跟哈維說話時真誠得多。在此時五味雜陳的烏戈爾眼裏，這個同爲商人的豹人，根本是和那個欺騙自己的人類奸商，完全相反的好商人。

「謝謝。真的，謝謝你。」

面對烏戈爾的謝意，鮑里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商人從來都是追逐利益的，沒有例外。鮑里斯自認爲也不例外。

告別鮑里斯之後，前往人類王國的旅途就只剩下哈維、妮莉和烏戈爾三個人了。

在確定自己無法回家之後，烏戈爾被迫接過再次遞到自己手中的吊墜，跟隨找過來的人類奸商一同離開獸人聯邦。無依無靠，從沒離開過家鄉的烏戈爾想要在外面生存，這個幾次三番欺騙自己的奸商，是烏戈爾現在能夠抓住的唯一的選擇了。而奸商似乎也是明白這點，才特地追着烏戈爾，來邀請他加入自己的旅行商隊的。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類商人，一個整天披着斗篷連性別都不肯輕易外露的侍從，以及一個長相和人類孩童幾乎無二，只是頭頂上多了一對圓圓牛角的少年。

這樣的旅行商隊說奇怪也奇怪，說普通也普通。

「妮莉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遠房侄子，我們三個相依爲命，靠輾轉各個村子售賣雜貨爲生。進入王國之後對誰都要這麼說，記清楚了？」

「嗯。」

「當然，」來回撫摸着被妮莉敲打的頭頂，哈維充滿自信地回答烏戈爾的提問，「這次來聯邦之前我就聽說，王國那邊終於要決定新任『勇者』的人選了。按照傳統，國家會在王都舉辦和武鬥會類似的御前比武，而且允許在戰鬥中使用魔法呢！老牛，你這次可以堂堂正正拿個冠軍回來了！」

噗————烏戈爾忽然察覺，自己竟然被這個人類奸商的愚蠢逗笑了。

「趕車的時候好好看着前面。」

「好！這次，我要堂堂正正拿到冠軍，登上僅屬於我的武道巔峯！」下意識地握住掛在胸前的魔石吊墜，烏戈爾看着向前無限延伸的道路，真的笑了出來。

「好，那就叫你老牛了！」不過，哈維當然不知道這個稱呼的含義，和烏戈爾沉痛的決心，「沒想到你這小鬼還挺有心機的嘛，居然給自己起了一個這樣貼切的外號！用『牛』暗示真正出身的同時，又用『老』宣示我跟你的對等關係。最重要的是，不瞭解你的人根本聽不出來這些意思，只會認爲這是關係特別好的親人之間纔會有的暱稱！老牛啊，難不成你其實很聰明嗎？」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你已經想好了麼？」

「既然如此，以後我就直接叫你烏戈爾嘍。不要因爲你已經是成年人就對這個稱呼不滿意啊！誰叫你現在看起來還跟我們這邊的小孩子似的。」

穿透陰霾的光愈發清澈明亮。烏戈爾意識到，那是皎潔無瑕的月光。

「哦？笑了笑了！妮莉快看，他終於笑出來了！」

還在聚落的時候，如果有哪個不開眼的敢用這個充滿諷刺含義的叫法稱呼烏戈爾，就算沒有跟他決一死戰，烏戈爾也一定不會給他好臉色。

但是現在，烏戈爾主動提出，希望哈維這樣稱呼他。除了一點點連烏戈爾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思鄉情愫外，他希望通過這個稱呼，讓奸商隨時隨地提醒自己，淪落到這步田地不只是因爲遭受了各種矇騙，更因爲自己本來就是個只會忠於自私慾望的卑劣小人。

對於這個奸商的種種，烏戈爾無心過問更多。而哈維此時願意告訴他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或許，和這個奸商一起旅行，也不是一件那麼糟糕的事？』烏戈爾這樣想着，對未來升起了一點點期待。

「那不如，你們還是叫我『老牛』吧。」

「老牛？」

看着被妮莉敲了頭，嗷嗷直叫的哈維，烏戈爾佈滿陰霾的內心似乎也終於稍稍能透過一點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