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四處碰壁的交涉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271 字
科里亞重建時修整過的路面已經相當平整,從街頭一眼望到街尾,完全看不到坑窪或裂隙。可即便行駛在這樣的路面上的,馬車車廂中依舊能不時感受到明顯的顛簸,讓原本就不習慣乘坐馬車的娜塔莉完全沒辦法放鬆休息。
「娜塔莉小姐不常坐馬車吧?」大概是不想讓剛剛被帝國拒絕的失落感一直籠罩在彼此之間,同乘的艾瑞爾公主親切地關照起娜塔莉的感受,「在王國的衆多平民與冒險者們看來,我們這些生活優渥的貴族就只會每天乘坐豪華的馬車跑到各處的宅邸跳舞與就餐,完全想象不到這個過程其實並不輕鬆。有的時候我真的很羨慕薩迪斯,僅憑受過創傷的身體就能順利推掉一切皇室份內的應酬與社交責任,專注於自己擅長又喜愛的管理和陰謀。娜塔莉小姐一直守在薩迪斯身邊,想必不太能適應這種辛苦工作,這次被他完全拋給我,只好委屈你稍稍忍耐一下了。」
「怎麼會委屈呢,跟會長偶爾安排的出差比,只是坐在您身旁保證您的安全可太輕鬆了!」包括參與勇者小隊的冒險在內,娜塔莉親自出馬的戰鬥委託都是時刻與危險相伴,必須全程緊繃神經的要命任務,雖然此時此刻娜塔莉也沒有停止對周圍環境的警戒與偵查,但在諸多公會同事的環繞下娜塔莉就算稍稍偷懶一點也沒關係。
「也對,畢竟你和薩迪斯前段時間纔剛剛坐過長途馬車,是我太低估你的韌性了。」艾瑞爾指得當然是往返於北境要塞的旅途,因爲和大長老關係變得越發緊張,會長沒有張口借用烏戈爾先生拉車,「不過你對舍弟還真是忠心耿耿啊。聽薩迪斯說,全程陪伴那麼辛苦又麻煩的旅程,居然一句怨言也沒聽你講過,我家弟弟到底做過什麼好事,讓你這麼死心塌地地對他俯首聽命?」
「嗯————」
還是第一次有人問娜塔莉這個問題呢。在公會的時候,或許多半是因爲經常和會長一起出現,從來沒有哪個同事、部下在娜塔莉面前質疑過彼此對會長效忠的理由。會長髮布任務,大家捨命完成,這在娜塔莉看來早已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了。當然娜塔莉也清楚,其中很多人都是爲了掙到遠遠高出市價的任務酬金才肯賣命,並且也真的在任務中犧牲,但娜塔莉從來不認爲金錢擁有讓人捨生忘死的誘惑力,自己和諸多暗影公會的成員仍舊是在追隨大長老以及會長的背影,爲了開拓王國和各自的光明未來在奮鬥。
「這個問題很複雜麼,需要猶豫這麼久?」
「抱歉讓您久等,公主殿下,畢竟我沒有事先想過答案嘛。
最初我加入公會單純只是爲了能拜見大長老。當我知道其實大長老很少在公會露面、幾乎所有工作都由會長主持的時候還爲此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呢。可是當我在公會里看到瘦弱、嬌小又可愛的會長,接連發出精準明確且出乎意料的指令,將冒險者公會、國王陛下甚至勇者都無力清除的王都黑道逐一消滅吞併,而且沒有在明面上引發任何風波的時候,我發現會長或許也是超越勇者,能夠在智略上與大長老平分秋色的偉大人物。
看到懷揣着高尚又美好的理想,拼命榨取殘破身軀中僅有的一點點能量不斷奮勇向前的背影,我自然也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隨會長的步伐了————」
嘗試道出心中所想的娜塔莉,在最後竟然害羞起來。如果不是艾瑞爾發問,或許娜塔莉這輩子也講不出聽起來如此讓人難爲情的話。坐在對面的艾瑞爾也在聽到一半時便打開摺扇遮住面龐的下半部,眯起眼睛躬着身子微微抽搐起來,等娜塔莉全部講完之後好一會兒,舉止才重新恢復端莊。
「原來你們都是這麼看待他的呀,真是意外收穫。」
「額,剛纔那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至於威爾遜他們大概不會這麼,額——」
「~~純~情~~」
「殿下!」
在娜塔莉的尖叫環繞下,艾瑞爾不再遮掩,而是當面放聲大笑出來。娜塔莉也看明白公主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大概將自己對會長的看法會錯意也是捉弄遊戲的一環。明明艾瑞爾比自己年輕了七八歲,可娜塔莉覺得對方要在各個方面都比自己成熟很多,就像會長那樣。或許,這也是王室自小接受嚴格教導的成果吧。
「很好,我很中意你,娜塔莉小姐。」在笑聲與摺扇一同收起之後,艾瑞爾直視有些生氣的娜塔莉,像是在驗收某種成果似的鄭重講出這句話。娜塔莉沒有機會詢問含義,艾瑞爾也沒有解釋的意圖,車廂的顛簸緩緩減弱,馬車很快停在了獸人代表下榻的民間旅館門口。
「您的時間掐算的真準,艾瑞爾殿下。帝國的使者幾分鐘前才從這裏離開。」
小到幾乎只能放下一張牀的旅館客房中,棕發咒子少年爲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艾瑞爾遞上用魔法熱水器煮好的溫熱茶水,隨後站到席地而坐的犀牛人武人身邊,娜塔莉則拿着隔音魔道具侍立在艾瑞爾身後。好在狹小的房間沒有強行塞進木板牀,不然絕對容不下想要私密談話的四人。
「您也是一如既往的低調啊,辛巴閣下。堂堂一國首腦,居然甘心委身於如此簡陋的居所中,是對我們安排的公館有什麼不滿嗎?」
「是。也是在這裏,他獨自與我兩人交談。」犀牛武人老氣橫秋的面部幾乎沒有變化,先不說艾瑞爾,與各族獸人都有來往的娜塔莉完全看不出對方是否在撒謊。
看着撕下淑女面具,旁若無人寵愛弟弟的公主,和在她懷裏除了苦笑之外什麼也不敢做的會長大人,娜塔莉識趣地默默退出房間並嚴絲合縫地關上房門。
拋開國內一片沉痛的氛圍不說,議會對各族的控制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微弱,想要從各族徵召戰士參與史無前例的遠征必定困難重重。獅鷲騎士團作爲維繫國內穩定的重要武裝力量,也實在不能輕易離開聯邦國土,請您多多體諒。
棕發咒子用燦爛的笑臉面對艾瑞爾和娜塔莉,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諾。習慣了各種曲意逢迎的艾瑞爾抓住機會,將話題切入遠征準備的具體事項中。
「看起來不太順利啊,老姐。」
不出所料,與精靈和矮人們的商談也都沒有取得任何進展。負責會面的維沃長老只是不斷重複着不願參與外族行動的立場,將所有的事情全都推給似乎和精靈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的勇者亞瑟;矮人們則更加決絕,以舉辦族內宴會爲由一整天閉門謝客,讓身爲一國公主的艾瑞爾在公館門口一直等到天黑才被迫離開。
「那小女子就先謝過辛巴閣下和議長大人了。」
「如果貴國有需要,聯邦願意提供足量的武器和盔甲,代替您要求的戰士作爲對遠征大業的資助。儘管比不上矮人的工藝,但我國鐵匠精心打造的武具對付魔族應當綽綽有餘了。」
棕發少年略顯稚嫩的臉上佈滿了愧疚凝成的褶皺,低下的頭顱也在用獸人的自尊做擔保,彰顯他所說的內容句句屬實。艾瑞爾沒有出聲,只是默默看着面前低眉順眼的辛巴,出於禮貌而上揚的嘴角不知何時已經隨同酒窩一起被緊繃的臉頰扯平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今天一整天我已經受夠了那些見風使舵的政客們虛與委蛇的腔調和作態,如果不立刻把壓在胸口的憤懣宣泄出來,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揹着你和父王,僞造暗殺各國元首的敕令!」
「哈爾,維姆?」棕發咒子一臉困惑,似乎並不能立刻記起這個名字應該對應哪張人類面孔,「我記得帝國派來的是個叫作『弗萊德』的瘦高人類貴族,對吧,哈克努爾閣下?」
「豈敢。只是考慮到我國軍隊在貴國留下的創傷還未癒合,實在不好大張旗鼓地以客人姿態進入這座城市。而且在這個時候公開接待我們,也會給貴國添不少麻煩吧。」
娜塔莉隱約記得,剛纔似乎在會館中見到過被女帝稱爲弗萊德的人。
「這,這麼嚴重啊————辛苦你了。」
一路上不如意的遭遇顯而易見地讓艾瑞爾的心情糟糕透頂,在與各國來賓會面交談之外,一個字也沒再從嘴裏吐出來過;光滑細嫩的臉上看不到生氣或不滿的跡象,卻全程透着一股陰森的寒意,讓久經沙場的娜塔莉也不敢輕易近身。即便是回到王國自家的行宮,艾瑞爾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場依舊強烈到讓習慣了侍奉王室成員的宮廷女僕們噤若寒蟬,連迎接公主返回時的問候都變成了無聲的禮節。
「自然是希望聯邦在討伐魔王的遠征一事上置身事外。當然,哈克努爾閣下已經明確回絕過對方的提議了。作爲王國忠實的盟友,聯邦將堅決站在支持王國的立場上。」
白天的見聞已經足夠多了,剩下的時間還是留給會長和公主這對親密的姐弟吧。體貼地這般考慮着,娜塔莉快步離開行宮,隱匿蹤跡,躲藏在陰影中朝着大長老的住處輕快地行進。
「艾瑞爾殿下,關於我國能夠對遠征提供的實際支援,恐怕沒辦法讓您如願以償。」聽到艾瑞爾的要求之後,辛巴與哈克努爾對視一眼,隨即有些爲難地給出令人失望的答覆,「聯邦的詳情想必您也有所瞭解,剛剛經歷的內亂讓各個部族都失去了很多優秀的戰士,其中不乏爲國家安定繁榮嘔心瀝血一輩子的數位族長。
「————啊——快給我過來薩迪斯,姐姐我急需使用可愛弟弟製作的舒壓抱枕!」
直到進入原本爲國王陛下準備的私人房間,娜塔莉纔看到卸下撲克臉的艾瑞爾,朝等候在這裏的會長無所顧忌地抱了上去。國王陛下似乎已經在天黑前啓程返回王都,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有坐在輪椅上的會長自己。
「娜塔莉還在這裏呢老姐,明明都堅持到現在了,不能再多努力忍耐一下嗎?」不斷用被姐姐臉頰摩挲一頭金髮的薩迪斯,一邊示意娜塔莉退下,一邊輕輕拉扯艾瑞爾的衣角,輕聲提醒她。
不過,我們在消滅奧哈卡爾的餘黨後,接收了一批由獅子族祕密收養、訓練、還在學習魔法的咒子戰士們,送到貴國學習的艾米原本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個個天賦異稟,前途無量,並且只向議長本人效忠,只是要達到與荒原魔獸作戰的水準仍然需要時間。如果貴國提出的遠征計劃哪怕只晚一年,議長閣下和我也一定能以咒子戰士爲核心,組建出符合貴國期待的部隊,不敢對您的請求有絲毫推脫。唯獨現在的話,請恕我等實在無能爲力。」
「這樣啊,看來他越來越謹慎了呢。」小聲嘀咕之後,艾瑞爾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繼續詢問,「那這位弗萊德先生,與二位談了些什麼事情呢?」
「既然如此,就勞煩二位回去之後,着手挑選各族獸人戰士組成一支精銳的遠征軍。人數不需要太多,有兩千人就足夠了,再加上貴國威名遠播的獅鷲騎士團,請將他們送往我國首都,接受勇者亞瑟的檢閱。」
至今只有區區兩面之緣的辛巴和艾瑞爾,交情可沒有好到能夠體諒彼此的程度。辛巴與哈克努爾此時沒有穿着上午參加會議用的禮服,而是全身廉價又樸素的平民着裝,堆在房間角落的魔法火盆和兩個整齊疊放的睡袋已經是房間目之所及最昂貴的物品了。以平民身份前來科里亞的兩人儘管還是遭到旅店老闆的白眼和冷遇,但比起可能在王國騎士的護衛下,被擠在道路兩邊的市民丟臭雞蛋和爛菜葉的窘境還是好上很多。
最後的客套話講完,艾瑞爾頭也不回地起身離開房間。僅僅是瞥了一眼艾瑞爾冷若寒霜的側顏娜塔莉便不由得渾身發抖,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懈怠。想到接下來還要乘坐同一架馬車前往拜訪兩家公館,娜塔莉只覺得胃部一陣絞痛。
獸人低調的姿態並非體貼王國,只是自保的手段而已,艾瑞爾沒有戳破這一點。再次提醒過對方的立場和處境之後,艾瑞爾才聊起此行的主題。
「辛巴閣下,在我們之前到達的哈爾維姆先生,都和你們談了些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