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精靈之鄉和元老院

大陸南部的由精靈管理的大森林，在人類世界也被稱爲樹海。

如果有人能夠飛上天空，從高處俯瞰這片森林，會看到宛如綠色海洋一般起起伏伏，由無數樹冠連接而成覆蓋整片大陸的巨大地毯。

樹木茂盛的枝葉相互交錯，依賴樹枝攀爬生長的蔓藤將它們纏繞在一起難以分離。在這些濃密到遮天蔽日的樹冠之中，正有複數的身影踩着樹枝、攀着藤蔓，飛一般地在距離地面五米的高處奔走跳躍。

「啊——————」

同時伴隨這些身影的，還有某個人類不爭氣的驚叫聲。

「閉上嘴，愚者。安靜的森林都快要被你吵醒了！」與哈維並駕齊驅的麗希婭難以忍受這種對雙耳的折磨，勒令哈維噤聲，「是你說自己不想走路，我纔會用這種方式將你送去元老院的，給我老老實實安靜下來，然後在心裏默默對我這個精靈美少女獻上感謝！」

「誰要謝你這種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摔死的移動方式啊！早知道你們精靈都這麼不要命的，我還不如自己從地上慢慢走過去呢！」

「蓋德，在前面找個地面岩石比較多的地方把他丟下去。」

「不要啊！我閉嘴就是了————」

蓋德是那名正揹着哈維在樹梢之間跳躍的精靈的名字。除了哈維，身材太過矮小的牛角少年烏戈爾和不擅長這種敏捷動作的莉莉絲此時也同樣被麗希婭之前叫來的精靈夥伴背在背上，向一行人的目的地快速移動。至於兔人魔法師艾米則是一臉享受地趴在很快學會了這種移動方式的亞瑟背上，跟在隊伍的最後。

在這片森林中土生土長的精靈們，將這種在哈維看來危險得要命的特技視作家常便飯，尤其被麗希婭召喚來的這些隸屬精靈之鄉巡邏隊的夥伴們更是有着這樣的自信，就算是閉着眼也不會失手踩空，從高高的樹冠上掉下去。這也讓哈維之外的兩人都放心地將自己交託給這些素未蒙面的陌生精靈。

「————如果是換作一位精靈小姐姐來揹我，這樣的危險我也不是不能忍耐一下的————」

至於哈維唸唸有詞的抱怨，麗希婭還是當做沒聽到了。順帶一提，那位叫做蓋德的精靈是這支巡邏隊中唯一的男性成員。在麗希婭呼喚夥伴的時候，特意點了這個蓋德的名字讓他一定要趕過來。

在麗希婭帶着衆人在樹冠中飛躍的時候，哈維他們能夠偶爾看到一些穿着便服在周圍樹上閒坐的精靈。那些精靈之中有些在芭蕉葉上寫寫畫畫，有些嘴巴在一開一合輕聲唱着悠揚的旋律，不過更多的就只是閒坐，微笑着搖搖晃晃，讓上方樹叢間隙透下來的陽光靜靜灑在自己身上，看起來就像是在午睡一樣。

「這些都是普通的居民嗎？看來我們的確是在精靈之鄉里了。」莉莉絲此時不需要再關注自己的腳下，抬眼看着那些怡然自得精靈們，不由得發出感慨。

「他們這樣無所事事沒關係嗎？還是說他們其實都有類似人類『貴族』那樣尊貴的身份，不需要爲自己的生活忙碌工作？」

「不要拿你們人類的常識來衡量我們的生活，勇者。」麗希婭接過亞瑟的疑問，向這些對自己族人並不瞭解的外來者講起這裏的生活，「你們人類之所以終日忙忙碌碌，是因爲你們和那些魔族一樣，從內到外被各種各樣的慾望填滿了。

進食的慾望，交配的慾望，功成名就的慾望，一勞永逸的慾望，受人尊崇的慾望，控制世界的慾望————

你們總有許許多多渴望去做的事，想要達成的目標，幻夢實現的願景，所以你們在短暫的壽命中一刻不停地在做着那些讓你們能夠滿足慾望的事情：獲取食物，討好異性，強健身心，追逐機遇，譁衆取寵，處心積慮。

如果我將這些講給其他沒有實際去到過人類世界的同胞，他們多半會覺得不可思議吧。爲什麼有人會只爲了得到某個職銜就迫害素不相識的對手，或者想要賺取更多的所謂『金錢』，就剋扣自己給出商品的份量。因爲我們精靈就是與你們人類不同，從不會那樣急切、貪心、虛僞，因爲我們不會因爲慾望，而生出讓你們之中的一部分人，逐漸變得邪惡的執念。

「這裏就是元老院了。」

不過精靈長老們的行動還是比亞瑟更快一步。試圖勸服哈維的精靈長老在判斷無法說服哈維之後，偏頭與其他幾位對視，開始採取某種行動。一大股魔力從周遭的地面湧出，沿着周圍的樹木一下子包圍了整個空地。

「麗希婭，你們精靈的元老院，是像我們理解的那樣，用來討論和決策重要事項的場所，沒錯吧？」

「對於探索地城，我等會給出相應的酬勞，你可以——」

此時擔任哈維護衛的亞瑟就沒有這麼樂觀了。或許是有跟麗希婭打了兩年交道的經驗，亞瑟能夠通過話語理解這些精靈長老此時有多麼認真。在用眼神知會艾米和莉莉絲之後，亞瑟三人急忙向哈維身邊靠攏。

「不要將我們和那個愚者相提並論！」//「不要將我和那些老不死的相提並論！」

面對即將落到自己身上的危險任務和進入這座森林之後不斷讓人失望的乏味旅程，似乎讓哈維特別堅定了要離開這裏的決心。或許是出於被奴隸魔法束縛的立場，以及對哈維的感同身受，被哈維推到身前的老牛也擺出一副張牙舞爪的誇張姿態來威嚇阻擋他們去路的麗希婭。不過在麗希婭看來，正在模仿獅子發出『嗷嗷』低吼的牛角少年有些太過可愛了。

「哦，那我拒絕！好了各位，我們打道回府吧——」

大概已經算是貼心了，那位安德魯伊長老將麗希婭等人傳送到的位置，其實距離他們預定造訪的元老院不算太遠——至少在精靈之鄉這個龐大聚落的尺寸意義上不算遠。在樹梢之間跳躍了一陣之後，麗希婭與同伴們降落在一片稍顯寬敞的空地上，這裏也是目前爲止哈維等人在這座森林中見到的唯一一處，可以抬頭看見太陽的地方。

「非也。我所指的地下隧道，用你們人類如今的詞彙，也叫做地城。」

哈維開門見山的直率作風讓問話的精靈長老稍稍愣了一下。或許是因爲原本準備的用在與這些千年來第一批精靈之鄉客人們的問候辭失去了講出來的機會，長老們或多或少都展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爲首的一位年長精靈，扶着麗希婭的肩膀讓她起身，同時慢悠悠地誇讚這個年輕的後輩。只是被誇讚的麗希婭很難因此感到高興。

「和那個沒關係！正經商人才不會去做和你這愚者同樣無恥的事情！」

「這裏。」

「那個，所以你是想說，你的族人們大多過着這種無憂無慮的悠閒生活，並且十分滿足這樣的狀況，對吧？」

「啥？你說這裏？這裏什麼？」

看着蓋德離去的背影，麗希婭皺着眉搖了搖頭。這並非是在責怪自己的部下疏忽，而是——

哈維完全沒將再次開口的精靈長老的威脅當回事，畢竟精靈終歸也是秩序聯盟的盟友，主動邀請客人前來卻要對客人動武，這不是身爲盟友可以做出的舉動。所以精靈長老口中的『手段』並沒有被哈維引起重視。

「蓋德，你已經傳過消息了吧？」

哈維自己前不久才被亞瑟他們委託，去羣山中的地城搜救遇難者，雖然有些缺乏新意，但哈維對自己探索地城的能力，此時正保持着極高的信心。

「麗希婭，我們不是要去你們的元老院嗎？還是說，要先在完成什麼程序？」

「這座地城之前都是你們精靈獨立守衛的啊，所以現在是發生了特別的狀況，你們纔會想要讓我幫忙的嘍？就是說這次可能很危險嘍？」

周圍的森林漸漸變得濃密且陰暗，彷彿隨時都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鑽出來似的，原本開闊的空地似乎正在一點點地縮小，從頭頂射下來的陽光也在逐漸消失。空地中心的哈維幾人，彷彿能夠看到周圍那些樹木在朝自己慢慢靠近，同時伸展出的枝葉完全封閉了通往別處的道路，將這片空地徹底封鎖起來。越發稠密的樹冠忽然完全遮住了天空，讓空地陷入一片黑暗。

回想起一路上所見的精靈之鄉和那些怡然自得的居民，亞瑟漸漸接受了眼前的景象：如果大部分精靈平日裏都逍遙自在的各自生活，那整個族羣也就不會有很多事情需要決策和討論。再加上身爲永生者的精靈們和人類的時間觀念相差很大，或許這個元老院一年才被啓用一次也是有可能的。

對精靈長老提到的對於這第四座地城的探索請求，哈維並沒有像身後的其他人一樣感到震驚。最先讓他注意到的，是這次狀況的危險性。

「是啊，所以纔會是這個樣子。」

「額，我去找一找。」

「我族同胞，是在這座森林中的地城失去聯絡的。」

「地下隧道？這座森林中還有這種東西嗎？用來排水的？」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我們精靈天生親近自然，清心寡慾，所以才能這樣悠哉的生活。不過我們自己生活所需的各種事物仍然是由我們自己動手生產的，這種自給自足的生活，和愚者那種奢靡腐敗的享樂主義根本是截然不同的。」

「遠古惡魔侵入大陸時，我們各族精靈最先發現異狀，併成功防堵住了出現在精靈之鄉的地城入口，沒有讓魔族從這裏肆虐到外界，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之後千年，我們斷絕了與外界的來往，獨自鎮壓這處地城，從沒有試圖獲取過外界的幫助，於是你們人類也就並不知曉這座地城的存在了。」

「雖然我不想傷害這個牛小鬼，但是你想要就這麼離開我是決不允許的！你以爲我們千里迢迢將你找來這裏是爲了什麼，觀光嗎？」

「正是。」

爲了儘快消除亞瑟等人的混亂，讓話題儘早結束，麗希婭言簡意賅地向幾人說明這些他們未曾聽聞的情報，讓亞瑟他們接受了狀況。

「人類哈爾維姆，冷靜下來，希望你接受我等的委託，否則我等只能採用一些我們彼此都不樂見的手段了。」

過了好久之後，在那個名叫蓋德的巡邏隊員的引導下，一些看上去比麗希婭年長一些的精靈緩緩走向外來者所在的這處空地。除了面容之外，年長精靈們的穿着也更加莊重，從上到下一塵不染的長袍和舉手投足間典雅的氣質將他們和巡邏隊的成員們明顯區別開來。包括麗希婭在內，在場的所有年輕精靈整齊劃一地向這幾位年長者行禮，年長者們也風度翩翩地一一回禮。直到這些精靈互相完成了問候，已經過去整整十分鐘了。

「地城啊，沒想到精靈中也有喜歡冒險的傢伙。所以，你們的偵察隊是偷偷跑去外面哪座地城然後失聯的？」

「我再說一次，拒絕！好歹大家都是秩序陣營的同盟，你們能把我怎樣？」

「我拒絕！雖然不知道你們這些精靈能給我什麼好東西，但那些一定沒有我自己的命重要！好了精靈美少女小姐，趕緊從我面前離開，我認真的！我和你們這些精靈之間可沒有像和王國那樣的契約在，你要是繼續擋在這裏我就要放出我家老牛來對付你了！」

爲首的一位精靈長老出聲呼喚，麗希婭示意被呼喚名字的哈維做出回應。

哈維與亞瑟他們熟知的地城，也就是遠古時期地底惡魔們用來攻上大陸、一直留存至今的通道。世人所知的地城一共有三處，分別位於矮人的羣山、人類王國以及魔王掌控的魔域之中。哈維可從來沒聽說過，在精靈這座大森林裏也有通往地底的地下隧道。

如果是麗希婭與妹妹兩人走這段路程，大概只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就能從羣山高原一路返回鄉里。這次領着那個商人和隨行的夥伴，用了整整二十天才剛剛抵達外圍那座用於和外面世界接洽的營地。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麗希婭。」

行程會被延遲的原因大半出自那個商人。每天行進的時間至多不超過八個小時，而且中午要午睡，夜間要住在旅社，如果被迫在野外露營，那個商人第二天會賴牀到中午。在經過纔剛從戰爭中恢復生機的科里亞時，那個商人更是要求在那座商業都市停留了整整兩天，爲他這次似乎因爲身體抱恙而沒能同行的另一位女性同伴選購伴手禮。

到場的精靈長者一共六位，在麗希婭等人面前一字排開站定。沒等麗希婭介紹，他們的目光已經默契地匯聚到被他們邀請前來的哈維身上。麗希婭也沒覺得意外，畢竟還在營地的安德魯伊長老確認過這裏所有人的身份，大概也通過某種方式知會過這裏的長老們了吧。

「那長老們呢？」

「傳過了，副隊長！」

「前不久，我族的偵察隊在地下隧道中失去聯繫。我等請你來，是希望你能前往隧道，替我們確認他們的狀況。」

「所以在這裏纔沒有貨幣這種東西啊。」烏戈爾感慨。

「人類哈爾維姆，迷宮掃蕩者，你爲何要拒絕我等的請求？」

「怎麼聽上去，就像是我們和主人現在的生活一樣？」在亞瑟若有所思的時候，在前面一位精靈小姐背上的烏戈爾率先講出了感想。

哈維毫不遲疑地拒絕讓在場的精靈長老們有些茫然無措，似乎這些睿智的長者並沒設想過，這個人類會這樣乾脆地拒絕自己提出的請求。

在很不禮貌地高聲回答之後，哈維拉着身旁的烏戈爾轉身就走，完全沒有想要繼續和精靈長老們對話的意思，哪怕麗希婭衝過去阻攔也沒有讓他停下腳步。

聽到麗希婭的回答，亞瑟與哈維呆呆地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各自朝四周環首。這片空地上除了一些剛到腳踝的小草和還未長大的樹苗，就什麼也沒有了，甚至連屬於精靈的足跡都找不到。不過比起剛剛經過的那些到處被各種植被覆蓋的地面，的確能感受到這片空地是被人爲修整出來的。

一顆普通大小的果實，就足夠讓一位精靈飽腹一天；用來遮羞與保暖的衣着，精心裁製縫補可以穿數十年。如果有某件讓我們着迷的事物，我們可以用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去慢慢學習、製作或者得到它，並且我們相信，我們遲早能夠做到。所以我的同胞們從來都是這個樣子，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休息就休息。今天過去，明天總會到來，當前的生活會永遠這樣繼續下去。」

「不然呢？我就是衝着能見到傳說中的精靈之鄉纔會答應你們跑來的！富麗堂皇的寶石宮殿，美輪美奐的雕塑畫像，精妙絕倫的山珍海味，這些居然全都沒有，甚至連婀娜多姿的精靈美女也沒有，一路上只有千篇一律的樹！與世隔絕上千年的精靈之鄉，居然是這樣一個單調、無聊又枯燥的地方，實在太讓人失望了！我已經沒有任何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啊，我是。那個，你們就是這次把我叫來的人吧？想要找我做什麼？」

「進而也就沒有商人這種職業了。怪不得之前我說自己是商人的時候，那個奇怪的魔法理解不了，真是的！」

儘管最終行程被延誤了一倍以上，麗希婭還是默默接受了這樣的狀況。因爲麗希婭自己也清楚，沒有哪個精靈會爲了這點時間差而感到不悅，那些已經活過了千年的長老們尤其如此。

「嗯？這不是明擺着嗎，因爲危險啊！反而是我想要問一下，明明我只是個普通的lv1人類商人，爲什麼總是會有這種要命的事情找上我啊！」

聽到這位精靈長老提到『地城』，外來者們都喫驚不小，只有哈維全然沒有發覺這其中不對的地方。

趕在爭吵爆發之前，亞瑟及時地轉移了麗希婭的注意力。

「人類哈爾維姆。」

亞瑟、烏戈爾和艾米將並不擅長戰鬥的哈維和莉莉絲護在身後，在逐漸被樹木繁茂的枝葉遮蔽而變得昏暗的空地上嚴陣以待。儘管應該作爲的同伴的麗希婭還在一旁勸說幾人放棄抵抗，可身爲頂級冒險者的衆人全都不予理睬。

會在張牙舞爪的威脅面前退縮的人，是沒有辦法在冒險者一途走下去的。

麗希婭也清楚，身爲勇者、此時負責護衛哈維的亞瑟，在這種局面下不可能選擇妥協，而那些似乎有着自己籌劃的長老們也並不知道此時他們正在對付的人中，還有被譽爲秩序聯盟最強的勇者。如果雙方真的交上手，局面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了。

是勸說那個膽小的商人乖乖就範，還是曝光亞瑟的真實身份？就在麗希婭猶豫的間隙，一道尖銳的叫聲從被陰影遮住的亞瑟他們的方向傳出，隨即陰影褪去，天光重現，森林重新讓陽光照進了空地。

出現在麗希婭視野中的衆人，全都朝着同一個地方目瞪口呆。那裏原本是哈維所在的位置，可現在卻什麼也沒有了。

那個人類商人，從勇者的護衛下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