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看透一切的人類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3710 字
有人說,永生是一種詛咒。
日復一日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看不到漫漫長路的盡頭,只是別無選擇地朝着前方緩步而行。
兩旁不斷變換的風景早已司空見慣,偶爾出現在腳下的絆腳石不會再對自己構成任何障礙,攔在路中央的荊棘和不時席捲大地的狂風暴雨,也都變成了徒有其表的景觀;
在這條路上偶爾遇到的行人,不是在早先的分岔路口失去蹤影,就是先一步倒在這條路上的某處,迎來了屬於他們的終點;
儘管曾經擁有着衆多部下僕從,深受歷任魔王倚重,斯瓦尼亞仍舊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走在這條路上。
一直全身心地投身於繁重的王宮政務,最初或許是出於對魔王的忠心和身爲三大惡魔公爵之一的責任感。在一千年之後的如今,終於從這些如同迷霧一般遮蔽自己感官的繁冗雜務之中抽身,此時的斯瓦尼亞再回頭看時,也只覺得那些曾經讓自己全心全意投身其中的所謂偉大事業,終究只是遮在自己眼前的一堆輕飄飄的棉絮而已,和一起換下的那一身宮廷禮服一樣可有可無。
將這堆棉絮一般的擔子拋在身後,斯瓦尼亞重新看回路前方時,縈繞在身上的並非是如釋重負的輕鬆,而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已經走過的一千年什麼也沒有給自己留下,眼前那遠比一千年更長的路途還不知要通往何方。
『就算一生徒然無爲,死亡也終將給予生命定義。』
如果要期待這種遙遙無期的定義,面前的路未免太過漫長了。
換作是能夠如同樹木岩石一般與自然融爲一體的精靈,或許能夠在無慾無求的狀態下走過這條漫漫長路。
但斯瓦尼亞終歸是惡魔,是無法捨棄慾望,永遠以自我爲中心的惡魔。
無所事事帶來的無聊,會像無法抵禦的劇毒一樣折磨這些惡魔直到發瘋。
殘暴的虐殺,狡詐的詭計,誇張的自我演出,被無聊折磨的這些惡魔會毫不遲疑地動用這些手段來些微填補慾望沒能滿足時的空虛,即便對象是魔族同胞也在所不惜。斯瓦尼亞在魔王宮廷中也處理過不少這樣的例子。
「所以我想,大概是因爲老斯覺得會很有趣,才讓你來說服我。」
坐在餐桌前的人類用雙手中的刀叉,從面前餐盤上肥嫩多汁的牛排上切下一小塊,用右手的叉子叉起後,在旁邊的小碟中盛着的,被叫做『檸檬醋』的調料中輕輕沾了沾,然後塞進口中,一臉享受的咀嚼起來。
這是妮莉在上次的不歡而散之後,再次單獨來到這間屋子與這個人類交談。擺在餐桌上供人類享用的,精心炙烤的牛排和檸檬醋,也是妮莉特意從人類世界『取』來的高級料理。
現在妮莉穿戴的兜帽斗篷並沒有像之前那件一樣,擁有能夠妨礙認知的魔法。而面前這個將注意力集中在美食上的人類,也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被妮莉在兜帽下半遮半露的容貌所影響。
原本對正常交談不抱幻想的妮莉已經沒辦法分辨,是爲自己提供『食物』這個建議的斯瓦尼亞太過睿智,還是面前的人類太過單純。
「雖說了解你也是成爲你主人的前提,但我可沒讓你去講關於斯瓦尼亞大人的事。」
「你剛剛說,你處於被我們隨意支配的立場對吧?」
莫名輕佻的態度和怎麼聽都是在挑釁的言辭,讓妮莉幾度想要立刻轉身離開。但一想到下次再來還要經受同樣的試煉,妮莉還是選擇忍耐下來。
『人類是愚蠢的——』這是斯瓦尼亞通過眼前這個人類得出的結論,卻讓此時的妮莉完全不敢苟同。如果這個人類很愚蠢,那自己豈不是————
人類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慢條斯理地將口中的優質牛肉充分咀嚼,嚥進腹中,用桌上的毛巾將嘴角擦乾淨,纔再次開口說話。
「——————」
就連原本的叔侄關係,也隨着父輩約定的達成不復存在,變成了妮莉對斯瓦尼亞單方面的情感寄託;
「你之前該不會,一直在斯瓦尼亞大人面前,裝傻吧?」
配合着嚴厲的語氣,說這話的妮莉同時擺出了生氣的神情和隨時準備動手收拾這個人類的姿態。
「我現在賴以爲生的食物以及各種生活用度,全都牢牢控制在你們手裏,隨便拿出一樣來威脅我都能讓我乖乖就範;就算我本人不願意,我猜老斯手裏也有和你的『魅惑』類似,能夠對我的精神造成影響的魔法作爲最後手段。如果你想要做我的主人,我就只能接受。所以我纔會反過來問你的想法,妮可莉斯小姐。」
其實這是明擺着的事實,妮莉很清楚,對面前這個脆弱渺小到其存在可以忽略不計的人類來說,只要她們想,動動手指就能輕鬆殺死他。不管妮莉想對這個人類提什麼要求,他都沒有半點能夠周旋的餘地。
這樣的事實,直到剛剛妮莉完全沒有注意到,卻一直都被這個人類清晰地看在眼裏嗎?
「你覺得,你剛纔提的問題,我有必要回答嗎?」
「所以當時一聽到老斯說要我做你的奴隸,我是真的很不情願的。要這樣一個不懂事的毛頭小鬼做主人,就算有老斯在一旁照顧,恐怕我也會相當辛苦。而且看老斯那急切的態度,我猜在我真的變成你的奴隸之後,他大概就不會留在我們身邊了。」
「如果是這樣,之前我和斯瓦尼亞大人在你面前演的那出戏,你也早就看穿了?」
這個人類的發言,推翻了妮莉之前對這個人類的印象:原本以爲這個人類只是處在任由斯瓦尼亞隨意支配和哄騙的立場,而他自己全無自覺,還在傻呵呵地配合着斯瓦尼亞那些近乎殘忍的實驗要求。現在看來,這個人類一點也不傻,倒彷彿比妮莉自己更瞭解彼此的想法和處境。
「我可以理解爲,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對我言聽計從麼?」
「什麼?」看着眼前滿嘴油漬,一塊一塊接連不停地將切開的牛排塞進嘴裏的人類,妮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將那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含義理解錯了。「現在是我在問你,爲什麼你會反過來向我提問?」
「什麼?」妮莉再一次沒能理解這個人類的想法。
「是啊,單就跟老斯的關係這方面,你和我並沒有什麼分別。我們都是被老斯完全操控於股掌之間,可以隨意玩弄的對象吧?」
「——唔唔唔————」
相比慢悠悠地好言相勸,原本妮莉更想要直接採取強硬手段來着,認爲那樣做才更快捷有效。倒是現在這個人類一口答應了成爲奴隸的要求,反而讓妮莉沒辦法一下子接受。
妮莉無法理解。
「一見面就穿幫了哦,『公主』大人。哪有身份這麼尊貴的人,會在類似家僕的老斯面前,一直低着頭等待對方呼喚自己的啊?這是隻有愛撒嬌的乖女兒,在父親面前纔會有的表現吧?那樣怎麼看都是老斯的地位更高嘛。」
就連妮莉自己也說不清,人類喋喋不休的話語中到底擊中了自己心裏的什麼地方,讓一直在人前作爲優秀大小姐的妮莉,抑止不住從眼眶中湧出的淚水和喉嚨中的嗚咽聲,在這個不熟悉的人類面前,不能自已的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哇哇哇————————」
「嗯————算是吧————」
不過在對面獨自清掃最後那點肉沫的人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在將原本盛着牛排的盤子添了乾淨之後,人類重新端正坐姿朝向問話的妮莉,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因爲你和我沒什麼分別吧?」
「算你說對了,能夠從你的角度聽到關於那位大人的事情對我來說的確也算是不錯的收穫。不過相比之下,現在我還是更想聽到你的想法————你到底願不願意成爲我的奴隸?」
「喂喂喂,你這,爲什麼會哭出來啊——————」
「該怎麼說呢————如果沒有習慣稍稍僞裝自己,我大概根本沒有機會從某個惡魔馬戲團長手裏逃脫,現在或許已經被交給這座城市的守衛處死了。這還要多虧那位好心的鼠人願意教我這種生存之道。」
「是這樣沒錯,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明明你是由那個老斯教養的,爲什麼會這麼遲鈍呢————」爲了能讓這個人類把話說完,妮莉用理智壓下了想要揮拳打過去的念頭,「你問我願不願意成爲你的奴隸,在這個問題上我根本沒有選擇。」
「不,我不信,我不信斯瓦尼亞看不穿你的僞裝————」
「是嗎?明明你聽得很起勁————」
雖然猜想得到了本人的驗證,妮莉卻並不覺得釋懷。在那個活過了一千多年的大惡魔面前僞裝自己,這個區區人類少年怎麼可能辦得到?
實力差距大到會被輕易殺死;
「雖然這麼說有點自誇的意思,但裝傻這件事對於相對弱小的生物來說或許更接近本能,面對強大的對象時反而不容易被識破。收斂鋒芒,隱藏實力,讓比自己強得多的敵人察覺不到自己的威脅從而忽視自己。這在那個鼠人的家鄉是很普通的做法,不然弱小的種族不會有辦法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國度立足,和原本是天敵的強大種族共存下來的。
「那麼,我也同樣要問,你到底願不願意成爲我的主人呢?」
人類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妮莉爲自己感嘆,這幾天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去人類世界東奔西跑湊齊這一桌的高端料理————想到這裏,妮莉忽然發現了某種奇怪的違和感,在這個人類的行爲和言辭之間,似乎有某種被自己忽略的矛盾存在。
只是妮莉沒有想到,這個人類對各種狀況的判斷,居然這樣清晰明瞭。
「處於這種立場的你,怎麼膽敢屢次對我出言不遜!」
妮莉在自我否定之前,重新將自己曾親眼見到的這個人類的種種行徑,在腦海中細細回溯,在得出某個看似荒謬的結論之後,開口向人類確認:
「我,和你,沒有分別?」
「而且,原本生活無虞的你們,執着於讓我這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類給你做奴隸,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我能想到的,大概也只有老斯那傢伙沒辦法一直留在你身邊照顧你的情況。考慮到目前只有老斯和你一起生活,包括你父母在內,大概也沒有其他能夠照顧你的人在了吧——————」
「是的。」
對我自己來說,你們見到的愚蠢也不全是裝出來的。畢竟跟老斯這麼聰明的傢伙相比,我原本就更靠近笨蛋這一邊。如果讓我反過來裝聰明,我肯定就漏洞百出了。」
喫穿用度全部依靠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