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兩個‘聲音’與按住棋盤的第三者

想想看，你帶着你最愛的女朋友回到你闊別重逢的故鄉，滿心歡喜想要開始安穩幸福的生活，周圍卻因爲牴觸你女朋友的膚色和種族，連帶着將你一併排除在所有圈子之外，甚至還想將你們趕盡殺絕。你爲了保護自己和女友未來共同的幸福生活，捨生忘死地在大危機中救了所有人一命，併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勉強從統治者那裏喚來一份帶有保密義務的官方認可。

你接受了，並在之後的日子裏如願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可沒過多久，和你交易的其中一個統治者狡猾地開出你無法拒絕的條件，隔三差五讓你爲他打白工，每次還都危險的要命。並且在短短兩年之後，就威脅要單方面撕毀你用功勳換來的國民身份，並在衆目睽睽之下當衆揭穿你女友精心隱藏的膚色和種族特徵。

換作是你，你肯定也想殺了對方吧。

「除了想要殺人，情感上我理解你，哈維。可你的描述裏未免摻雜了太多誇大其詞和混淆視聽的部分吧？」

「哪有啊？寡人就一點都沒聽出來！人類小子，寡人挺你！咱們一起弄死那個一肚子陰謀詭計的小屁孩！」

「這次是人類的內部事務，輪不到你插話，給我乖乖閉上嘴。」

「別用這種口氣跟寡人講話啊你，沒教養的凡人勇者！而且這件事和寡人的後輩同族息息相關，寡人完全有正當理由發表意見！」

「死一邊去，混賬魔王！信不信老子再砍你一次！」

「呿！這裏的你別說聖劍了，連手腳都沒有，還想砍寡人？你砍噻，變出三十米的大刀砍過來噻！」

好吵——我先後狠狠敲了兩個不停發出聲音的光球，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意識的世界是純白色的。這是我兩年前才意識到的事情。大概是從魔域死裏逃生回來之後吧，我在睡覺的時候，偶爾會進入這個世界，看到面前這兩個剛剛還在喋喋不休的光球。雖然這裏的自己與現實世界的關聯很模糊，比如只有某些特定的記憶，不太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沒有嗅覺、味覺、痛覺，以及飢餓、口渴與排便的衝動。但意識很清醒，頭腦也很靈活，至少我自己感覺是這樣。

所以在這個世界裏，我總會下意識地和光球展開對話。

嗯，所以我剛纔爲什麼要對他倆講那麼長一段獨白來着？

「因爲薩迪斯威脅你，要在聯盟大會上公佈妮莉和特蘭·斯瓦尼亞的魔族身份。」自稱『勇者』的光球擅自說明。

於是我想起來了。對，我要弄死薩迪斯那小子！

可我又是怎麼到這來的呢？

「因爲你失敗了唄。哼，廢物！」自稱『魔王』的光球囂張地解釋。

嗯，好像是。我又給了『魔王』一巴掌。

哎，誰叫我這麼弱呢，弱到連個半身不遂的小鬼都幹不掉。哎——

「沒關係啦，我覺得失敗了是反而是好事。至少你不會因此遭到全人類的追殺，也不會事後對頭腦發熱的衝動懊悔不已。」

當時哈爾維姆是真的動了殺心。突破『影』的封鎖後，哈爾維姆從空間腰包中摸出一把匕首。這是冒險者公會發放給新手冒險者的裝備同款，因爲有着五年前特殊的回憶，哈爾維姆特地買來收藏的，沒想要還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就算匕首傷不到一級的野豬，但要扎入不到十級的殘疾少年胸口，憑哈爾維姆解除『詛咒戒指』壓制的力量也有可能辦到。

大廳中可能追隨哈爾維姆一起行動的，只有同樣能聽懂高階魔族身份暗示，並且與哈爾維姆立場高度綁定的斯瓦尼亞和烏戈爾。受限於惡魔身份和在場衆多魔法造詣深厚的精靈長老，斯瓦尼亞不敢貿然動手，烏戈爾開啓『拉戈爾』魔像的第一時間，就被阿爾斯金擋住，加上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威爾遜，要拿下烏戈爾並不困難。

而薩迪斯指望的活路，終於在最後一刻成功挽救了他們兩個。

伴隨着意識的逐漸清晰，稍早之前的記憶也被重新找回。

醒來的哈爾維姆環視周遭，發現自己身處的並非召開聯盟會議的公館大廳，而是某個不知名的小房間。除了倪麗斯、老牛和特蘭·斯瓦尼亞，房間裏只有薩迪斯和娜塔莉、勇者亞瑟和劍聖艾德這幾個人在，所有人似乎都在安靜地等待自己甦醒。

「唯獨你沒資格講這種話啊魔王！」

昏昏沉沉的哈爾維姆睜開眼看到的，是倪麗斯兜帽下的美麗面龐。爲了喚醒哈爾維姆，原本不該到會館來的倪麗斯在斯瓦尼亞的召喚下匆匆趕到，對哈爾維姆敏感的脖頸施以血族的『親吻』。由於奴隸魔法阻止了傷害，並且哈爾維姆的相對自愈能力超強，被咬過的脖子上看不到一丁點痕跡，但肉體的疼痛和血族額外的魅惑效果確實有效衝擊到哈爾維姆不知躲去哪裏的意識，將他成功喚醒。

『影』中完全效忠薩迪斯的幾人都被分配在離哈爾維姆不遠的位置，聽到哈爾維姆要對薩迪斯不利的宣言，立刻從各個方向衝上去試圖阻止。『影』的隊員們各個身手矯健實力不俗，很輕易地趕到哈爾維姆面前擋住去路。但很遺憾，他們沒有一個人攔得住『閃避』滿格的哈爾維姆，哪怕只是伸手去夠，抬腿去擋，這樣簡單到沒有威脅的動作依舊會觸發『閃避』技能的瞬間加速。當幾人回過神來，哈爾維姆已經越過阻攔，衝到薩迪斯面前了。

千鈞一髮得救的緊張感，被薩迪斯用一口氣輕輕吐出。整個暗影公會中，只有對哈爾維姆沒半點惡意的娜塔莉，纔可能在不觸發『閃避』的情況下控制住哈爾維姆的行動，爲此薩迪斯還特別以訓練爲藉口，找人教會娜塔莉貼身拘束他人的技巧。用身軀和四肢組成特別的鎖釦，分別卡住對方的脖頸和腰，這是針對完全沒有反擊能力的哈爾維姆定製的單人囚籠。

「你，怎麼做到的？」

不知道爲什麼，發出疑問的是『魔王』。而且它還在向旁邊的『勇者』求助。

陰謀啊，戰爭啊，滅國啊，關我屁事。

嗯，果然還是應該幹掉薩迪斯。其他的事都可以之後再想。

『咚』的一聲從哈爾維姆後腦清脆傳出，掙扎叫罵的喊聲戛然而止，連貼身抱着哈爾維姆的娜塔莉都沒有反應過來，勇者亞瑟用右手挽住從娜塔莉懷中滑出的哈爾維姆身體，輕輕抱起抬在腰間。而亞瑟的左手，不知何時用何種方法輕易突破了『拉戈爾』魔像，像提着一隻小狗一樣握住烏戈爾的後頸提在半空，讓牛角少年露出心如死灰的空洞眼神。

放完狠話，『魔王』真的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好想死。

「既然大家都冷靜下來了，我們這些所有的相關人士，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祕密地。」

之前在會館大廳，看着薩迪斯面對自己的笑容，理解了他口中說的混入城中的高階魔族，指的其實就是倪麗斯，啊，當然也還有特蘭，哈爾維姆立刻失去理智，發了瘋似的朝薩迪斯衝去。

如果那個男人沒有出手介入的話。

可我失敗了。沒辦法阻止他。

「——就是因爲人類裏總會出現你這種混蛋，寡人的後裔纔會和你們勢不兩立的！」

他說得對，薩迪斯想。這也意味着，勇者亞瑟，全都知道了。

「人類呦，寡人還是認爲——」

僅僅是產生了些許念頭，刻印在靈魂上的奴隸魔法就開始發威。我能隱約察覺到外面的肉體正遭受自內而外的痛苦侵蝕，就連面前的兩個光球也因爲奴隸魔法的反制顫抖不停，忽明忽暗。

「魔王，你再多嘴，我就讓那邊的我唆使亞瑟，在遠征的時候繞魔域一圈，屠滅遇到的所有惡魔族。」

「還不是因爲你蠱惑的太直白，差點讓他一頭撞到毀滅大陸的方向上！啊啊啊——哈哈哈維，薩薩薩迪斯的事情，還沒解解解決呢！」

『相關人士』這種含混不清的詞語從亞瑟嘴裏說出來，起初並沒有引起薩迪斯的警惕，可當亞瑟親口一個個叫出被他要求密談的人名，薩迪斯立刻意識到，察覺『大計劃』真實目的的，或許不只有哈爾維姆一行。

「啊啊啊啊——都怪你啊，混賬勇者！爲什麼要對他講這麼重的話！你明明很清楚這個人類的本性有多陰暗的！」

「哈？所有人？對他來說也是嗎？你想讓他永生永世被魔王光環牢牢鎖死在王座上，成爲任由血族皇帝和巫妖王擺佈的傀儡嗎？人類哈維，如果寡人真有私心，就會勸你藉着斯瓦尼亞的人脈投靠現任魔王，你和他一起攻下整個大陸，然後由你幫他統治人類國家。到時候，魔族至高無上，你和倪麗斯擁有絕對自由，試圖控制你的人通通死光了，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可寡人不會勸你這麼做，因爲就連寡人也無法確定，現任魔王有沒有和寡人一樣寬廣的胸襟和器量，容許有資格跟他競爭魔王之位的你，在他的控制之外發展出自己的勢力。」

「哪裏是好事？那個人類小鬼可是計劃摧毀一整個國家的幕後黑手！他根本就是個戰爭販子，陰謀家，披着人皮的惡魔！」

所以『勇者』的建議更有道理吧。

他要搞我的妮莉就不行。

「嗯？哦，你說哈維這邊吧？」面對薩迪斯不可思議地質問，亞瑟露出看過無數次、成爲亞瑟本人標誌的溫暖微笑，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就是剛剛看到娜塔莉小姐的動作，類似『哦！』似的一下子開竅，然後照着做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亞瑟，你也——你從什麼時候——」

「——哈維，拋開魔王、我、甚至你本人的真實意願不談，殺死薩迪斯從現實層面真的很難辦到。他既然敢當面威脅你，肯定也做好了你直接對他下手的準備，面面俱到步步爲營，就像這次阻止你發飆，以及每次他和咱們下棋時一樣，這是他大哥死後一直保持的作風。爲了妮莉的安全考慮，先暫時答應薩迪斯的所有要求吧。之後耐心等待，仔細尋找計劃執行過程中能夠被我們鑽破的裂縫，獲取自由然後扭轉未來，就像我們每次在棋盤上獲勝的做法一樣！」

「————你，認真的？那個，你再仔細考慮一下呢？寡人，就是隨便一說，在可行性層面其實有很多難以逾越的屏障的，應該有的，吧——」

面對握着匕首朝自己刺來的哈爾維姆，薩迪斯沒有做出任何抵抗。並非薩迪斯因爲愧疚而輕生，也不是因爲毫無勝算而放棄，只是單純的不敢。如果薩迪斯對哈爾維姆做出的動作，在面對面的距離觸發了『閃避』的臨時加速，薩迪斯就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了。

那可是哈爾維姆啊，無論什麼樣的攻擊都傷不到分毫的傳說LV1哈爾維姆啊，居然被打暈了！

「別急，薩迪斯小弟，別急。」亞瑟以勇者的身份點齊參加密談的人選，在場沒有人能夠拒絕勇者的要求，「你想知道的事，只能等到最後再問，對吧？」

沒等『勇者』繼續講下去，肉體的疼痛似乎終於從外面蔓延過來，將純白的空間邊緣撕開了一道裂縫，滲透進來的強光遮蓋了還想說些什麼的『勇者』，將我快速迎回現實的世界。

對哦，明明薩迪斯還好好活着，我卻莫名其妙死掉了，也太不公平了。

最讓薩迪斯震驚且不能理解的是，被抱在亞瑟手裏的哈爾維姆，失去了意識。

我的想法轉變之後，光球立刻恢復正常。

哦，就是不管我去哪，最後都躲不開今天的處境，和悲慘的人生結局。

「薩迪斯，放開我，我要————」

誒？殺掉薩迪斯是這麼嚴重的事嗎？爲什麼我不記得？

談判？遠征？現任勇者，叫什麼來着，亞——亞——亞當？

「這件事上我贊成魔王。先不說現任魔王怎麼想，一旦你繼承魔王光環的事實曝光，必定會有源源不斷地魔族跑出來追隨，或者利用你。你在魔國就是個行走的火藥桶，哈維，就算你幫魔王打敗了秩序聯盟，你的日子只會比現在過得更拘束。要是再讓他們知道，你還同時繼承了我的勇者光環，只會想方設法利用你制定比薩迪斯更惡劣的計劃來反制秩序聯盟和魔王的。」

嗯，我又不想做什麼統治者，講清楚的話，現任魔王就不會搞我了吧。我覺得『魔王』暢想的消滅秩序聯盟的未來還挺美好的。

「別灰心，名叫哈維的人類。只要你在接下來的談判裏假意答應人類小鬼的請求。等到和倪麗斯安全會合之後，再找機會暗殺他。現任勇者和其他高手都要忙着準備遠征無暇他顧，人類小鬼那些黑衣人手下有不少願意聽命於你，加上倪麗斯和老牛的戰力，不愁幹不掉他。」

「放開我，娜塔莉！薩迪斯，你這個小人！明明知道娜塔莉會給我通風報信還一直帶着她，就是算準了有今天是吧！這世上還有你丫不敢算計的東西嗎？」

「別聽他的，哈維，真要這麼幹，你後半輩子就只能躲去魔域的不毛之地蹉跎人生了。而且魔王，你是不是忘了，哈維沒辦法說謊。聽我的，這次你無論如何要選擇跟薩迪斯合作，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

哈爾維姆一行全都被名正言順地控制起來，會議走向也會在拋出更多籌碼後慢慢倒向自己這邊，薩迪斯已經能看到大獲全勝的結果了。

「大長老，請你冷靜點！爲什麼突然就要對會長動刀啊！」

匆匆趕來的阿爾斯金和艾德，近在咫尺的娜塔莉和薩迪斯，都被眼前的事實與亞瑟的回答震懾住，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因爲聲音太大，這次我給了『勇者』一巴掌。

雖然我本人沒什麼感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