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現實的高牆和垂下繩梯的商人
《LV1的英雄傳說》 · 許家球 · 4561 字
艱難挺過預賽第一輪,烏戈爾的下一個對手,是天生揹負着厚重外骨骼的龜甲人。對於一般的戰士來說,這樣特化防禦但行動遲緩的對手,只要伺機破壞對方的平衡將他整個人推出場外就好,就像烏戈爾戰勝上一個對手時的做法那樣。但對於缺少必要力量的烏戈爾來說,龜甲人宛若一座堅不可摧的移動堡壘。
烏戈爾想要將這樣的對手扔出賽場,好比讓人去搬山。
而龜甲人擅長的恰恰就是防守反擊的戰鬥方式。烏戈爾正面強攻這座堡壘,不會有一丁點的勝算。
這場對決勢必又是一場持久戰。
剛剛經歷過一次漫長等待的裁判在看到龜甲人的瞬間就意識到這一點。
獸人之間的戰鬥通常進行的都很快。好強的戰士們不會允許自己陷入一場乏善可陳的拉鋸戰中,即便最後勝了也無法當作自己榮耀的戰績。所以獸人之間的戰鬥通常都進行得很快,武鬥會的賽制中也並未對比賽時間做嚴格限制,直到剛剛。
爲了保證預賽淘汰選手的效率不會下降,避免別有用心的選手用這種方式逃避多輪選拔,以及不讓自己再一次陷入漫長且無聊的等待中,裁判特意向主辦方申請了一條新的判定規則。
「如果對決超過限定時間,參賽雙方將被一起淘汰。」裁判向對峙的烏戈爾和龜甲人鄭重宣讀了這項規則。
戰術無法改變的戰鬥結果,就依靠戰略改變。烏戈爾很幸運,真的很幸運。
在對一起淘汰這件事情上,更沉不住氣的是龜甲人。畢竟他的對手只是一個羸弱的咒子,身爲戰士,他應當,或者說必須要獲勝纔行。
於是急於求勝的龜甲人放棄了自己熟悉的戰術,選擇主動出擊,這也給了烏戈爾唯一的一點勝機。
被沉重的外骨骼拖累,龜甲人遲緩的進攻步調沒辦法對本就擅長躲閃的烏戈爾造成威脅,反而讓沒有被外骨骼覆蓋的頭頸暴露在烏戈爾的攻勢範圍之中。
看準龜甲人動作的破綻,烏戈爾攀住龜甲人的前臂和龜殼跳上半空,在龜甲人的頭縮回殼中之前牢牢扣住他的雙耳和眼窩。在龜甲人淒厲的慘叫下,烏戈爾將方寸大亂的龜甲人擺弄到場地邊緣,然後兔子蹬鷹似的將失去平衡的龜甲人踢出場外。
「————獲勝者烏戈爾。」
裁判看着烏戈爾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對眼睛、腳趾和雄性的兩腿之間下手被所有戰士視爲十分下作的招式,場地外圍看到戰鬥過程的其他候場選手無一例外對烏戈爾嗤之以鼻。
只是烏戈爾現在可沒餘力在意這些。獲得這場對決的勝利,並沒有讓烏戈爾獲得絲毫喜悅,反而盡是後怕。面對龜甲人銅牆鐵壁般防禦時那種束手無策的感覺,讓想要在武鬥會中證明自己的烏戈爾喪失了在過去幾年訓練中慢慢積累起來的信心,連帶第一場獲勝的激勵,和烏戈爾對未來美好的期望一併從現實中抹去了。
如果這不是在比賽,如果裁判沒有特別設定時間限制,烏戈爾絕沒有任何戰勝對方的機會。幾年前迫使烏戈爾退出族羣訓練的高牆,再一次出現在烏戈爾面前,僅僅是落下的厚重陰影,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烏戈爾的下一個對手,也在看到了剛纔烏戈爾不雅舉動的觀衆之中。在裁判將他招呼入場之前,就自行走到了烏戈爾面前,一臉嚴肅地發佈了對烏戈爾的對戰宣言:
「你剛纔傷人五官的行爲可不是一名戰士該用的手段。小鬼,我這就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戰士該如何取得值得驕傲的勝利!」
散發殺氣的豬頭人如此說道。
豬頭人是獸人中數量最多的種族之一,比他們數量更多的種族普遍都是像鼠人那樣,體型更小更脆弱,無法爲聯邦正規軍提供戰力的種族。而豬頭人在所有種族的戰士中,綜合能力也幾乎是最低下的。
「爲了讓我獲勝,你們是不是已經想到什麼辦法了?」
我真的就比不上那些一起訓練的同族嗎?難道應該乖乖認命,放棄武道,躲在角落看着那些曾經站在一起的人享受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難道自己活該忍受別人的嘲笑、排擠和蔑視,低人一等,苟且偷生?
「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誰知道那東西那麼貴重啊!既然是那麼貴重的藥水,身爲物主的你才應該好好保管,不要隨便拿出來纔對吧!」
這條手臂是在和豬頭人的戰鬥中被對手一擊折斷的。幸好在烏戈爾終於將對手打暈之後,預賽的選手數量也下降到預定值。烏戈爾聽到裁判宣佈預賽正式結束的剎那,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好運氣可能都已經在剛剛經過的幾個小時中用完了。
隨後在鼠人往自己口中傾倒剩下的藥水時,烏戈爾也就沒有再掙扎抵抗。
「盼着我獲勝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既然要道謝,用行動才更有誠意吧?」讓烏戈爾沒料到的是,這個鼠人居然沒有爲拿不到錢而抱怨,反而露出了一臉奸計得逞的訕笑,「小弟呦,不瞞你說,我爲你治傷就只是希望你能在明天的正賽中不斷地獲勝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一舉拿下武鬥會的冠軍!」
烏戈爾並沒有想要把那個突然出現的人推翻在地,看到他疼得在地上打滾的樣子,烏戈爾多多少少覺得有一點抱歉。
「那個評價只是以普通獸人作爲參考的,要是按你的標準,這片大陸上就不存在力量小的人了。」
堪堪達到及格線的力量,遠低於平均水平的敏捷,並不比烏戈爾高大太多的體型,和勉強值得一提的韌性。這是幾乎任何一名戰士都有辦法戰勝的對手,好在烏戈爾也不例外。
勝利是絕對的,強者是正確的。敗者受的傷只能歸咎於他本人的無能,而非勝者應負的責任。那些想要靠弱小可憐博取同情的傢伙,只會遭到衆人的鄙視與唾棄。
僅僅是豬頭人的一擊,就讓自己幾乎失去戰鬥力。之後和那些被選入正賽的各族翹楚對戰,自己真的有獲勝的機會嗎?何況自己還報廢了一條手臂。
「哎呀,小朋友,你傷的這麼重呀!這樣的傷勢如果不及時治療的話,可是會留下後遺症,甚至終生殘疾的!幸好,大哥哥我這裏有一瓶非~常強力的治療藥水,你喝下之後傷勢一定能恢復如初的!來,張嘴,啊————」
不,是俯瞰被自己落在身後,那些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
拉開距離之後纔看清楚,這個剛纔突然靠過來的傢伙,就是早上在競技場門口賣東西的鼠人商人。此時他身後還多出一個全身被兜帽斗篷遮住,身形更爲瘦小的身影。
鼠人並沒有因爲烏戈爾的言辭拒絕而放棄,而是招呼身後的兜帽人上前按住烏戈爾,同時從腰間別着的小包中拿出來另一瓶看上去一樣的藥水。
烏戈爾沒日沒夜地刻苦訓練,是爲了有朝一日登上武道巔峯。那自己登上武道巔峯,又是爲了什麼呢?看風景嗎?
想到自己能夠以完備的狀態參加明天的正賽,烏戈爾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效果似乎很好,多謝了。」烏戈爾誠實地向面前的鼠人道謝,但語氣並沒有比剛纔有所緩和,「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從我這裏拿不到一毛錢的。我是真的沒有錢付給你,所以剛纔你硬要餵給我的藥水我只能道謝而已。」
說着,鼠人將藥水瓶口的塞子撥出來,往烏戈爾受傷的手臂上倒了一些。原本忍受着的劇痛就得到了顯著緩解。烏戈爾這才意識到,這瓶藥水可能真的像鼠人說的那樣,的的確確十分貴重。
冠軍?別開玩笑了,但凡是懂一點戰鬥常識的傢伙,在看過自己的比賽後,都不可能會覺得自己能奪冠吧。這個外地來的鄉巴佬到底在想什麼?
「這可不是什麼可疑液體,小鬼,這是質量上乘的治療藥水啊!」從地上爬起來的鼠人並沒理會烏戈爾的解釋,而是將只剩一點殘渣在瓶底晃盪的藥水瓶舉到烏戈爾面前,毫不遮掩怒氣地指責剛剛烏戈爾的行爲,「我可是看你受傷纔好心把這瓶要跑好幾個國家蒐集素材,然後在幾百度高溫的大鍋裏熬煮一個月才能製成,賣到人類王國至少要五枚銀幣的藥水拿給你的,結果你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一把將整個瓶子打翻,這根本是暴殄天物嘛!」
「妮莉,小心一點。他可不是我,搞不好真的會被你掐死的。」
「休想!你這擺明了是在敲詐,不,是訛詐我!不怕告訴你,就算你要我賠,我原本也是身無分文的,你這奸商別想從我身上拿到一毛錢!」
在鼠人關切的詢問下,烏戈爾解開了自己費了好大勁兒才綁好的夾板,試着揮了揮這條看上去已經復原的右臂。從之前腫脹的斷口處傳回來的,只有彷彿辛苦訓練一整天后纔有的痠麻感,這條右臂此時已經和左臂一樣能夠不受影響地使用了。
「我拿藥水出來可是爲了給你治傷啊!而且藥水還是你打翻的,要你來賠才合情合理!」
鼠人的話語雖然沒有全都聽懂,但鏗鏘有力的音節順着耳朵全都流進了烏戈爾的心裏。天生『咒子』的身份讓烏戈爾在已經度過的十幾年中,無時無刻不在各種異樣眼光的注視下自我懷疑:
此時的烏戈爾正在散場後的競技場中靠着牆壁,用左手和嘴巴分別揪着繃帶的兩頭,將木板和已經紅腫發紫的右臂綁在一起。繃帶每順着手臂多繞一圈,都會有好幾根鋼針在血肉中亂扎的刺痛從右臂傳來。烏戈爾噙着眼淚忍受着這樣的折磨,直到競技場中再無人影,才終於完成了對手臂的固定。
「怎麼樣,手臂有沒有恢復如初?」
和豬頭人的戰鬥,就如同對手和場外所有對烏戈爾不滿的戰士們期待的那樣,烏戈爾遭到了壓制。在不斷閃躲對手攻擊的同時,烏戈爾只能伺機針對豬頭人頭部側面的同一部位進行多次打擊,最終使豬頭人因腦震盪帶來的眩暈失去戰鬥能力。
烏戈爾面對眼前的鼠人商人卻沒有絲毫膽怯。獸人聯邦一直是默許甚至鼓勵國民們私下比武的,磕碰受傷對於這些勵志成爲戰士的獸人們來說也是家常便飯。其中當然也會摻雜一些想要以比武爲名,假裝重傷來要求對方提供補償的投機者,但從來沒有人會真的爲自己在戰鬥中打傷了對手而感到愧疚。
和父母一起在家中定下的奪冠目標,現在看來根本是癡人說夢。自己爲了能夠成爲戰士而努力磨練了這麼多年,終究只能是遠遠地望一眼,所謂武道巔峯模糊的輪廓而已。即便明年、後年再來參賽,烏戈爾也不覺得自己能比這次走的更遠了。
烏戈爾當然不想坐以待斃,可那個身形和自己差不多瘦小的兜帽人不僅行動敏捷,力量也遠遠不是自己能抗衡的程度。在她單手按住肩膀讓烏戈爾沒辦法起身的同時,還用另一隻手小心地掐住了烏戈爾的喉嚨,讓他根本沒辦法出聲求救。
「那些複雜的事情就不和你講了,僅對於我自己來說,同樣天生身爲弱者我可是對你的處境感同身受的呦————被周圍那些強過自己的傢伙冷嘲熱諷,時不時就有些囂張的傢伙要在我們面前耍威風。村裏的大鍋飯從來都是最後才乘到自己碗裏,跑腿打雜的事情卻第一個讓我去做,這樣的事情可是數不勝數啊!所以如果,能夠有機會在這樣萬衆矚目的狀況下,由咱們這樣的弱者親手教訓一些那些渾身上下充滿了優越感的人上人,踩在他們頭頂接受他們所有人的膜拜,那該有多麼痛快啊!」
糾結過後,烏戈爾再次看向鼠人的眼神中,燃燒着野心和慾望的火苗。終於等到烏戈爾回答的鼠人臉上,開心地露出了酷似惡魔的笑容。
或許是因爲有些太過消沉,烏戈爾並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自己。這個正拿着一瓶可疑藥水的傢伙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自說自話就要將瓶口塞到烏戈爾嘴裏。烏戈爾急忙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揮開這個沒有分寸感的陌生人,竟讓他整個人翻身摔倒,藥水也掉在地上全都灑了出來。
只要身爲獸人,不應該不理解這一點。
當預賽終於結束時,已經到了當天的午後。武鬥會的組織者判斷,沒辦法在入夜之前完成正賽的全部比賽,爲了保證正賽的連續性,組織者們商議之後將正賽的賽程調整到明天一早開始。這讓在最後一場預賽中艱難取勝的烏戈爾着實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有意的,剛纔你忽然出現,還要往我嘴裏灌那種來路不明的可疑液體,我只是被你嚇到了才————」
至於斷掉的右臂,是豬頭人在參透烏戈爾的目的之後,故意露出破綻引誘烏戈爾出手,烏戈爾爲了避免被他一拳打飛而付出的代價。這樣慘勝的結果也讓烏戈爾失去了享受勝利的心情,滿腦子全都是對未來的擔憂。
「啊痛痛痛痛————妮莉,你不是說這小鬼看起來力量很小的嗎?怎麼隨便一揮就能把我甩出這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