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一樣的比武

「所以，現在怎麼辦？與其等比武結束，冒險者一個個懶洋洋地重新回來工作，不如干脆放棄抓賊吧，反正到時候我們也要離開王都，請伯父大人制作新腰包就好了吧。」

「唔——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啊！」

離開冒險者公會的哈爾維姆和倪麗斯一路跑到附近無人的小巷裏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的哈爾維姆一邊消化自己登上兩百金幣懸賞公告的事實，一邊丈量着內心對先偷後騙的小賊有多深的憎恨。

「如果只是偷個錢包也就算了，這個賊可是連我縫在襯衣內側的備用品都偷走了呀！正經盜賊哪有連飯錢都不給人留的？就連我之前在地城趁火打，額，救死扶傷的時候，也會考慮被救助者的財力下調藥品和裝備的價格的！偏偏這個小賊不識貨，把老斯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傳送魔法刻印剪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布，拿出來騙人賣票！而且騙的依舊是我！未免太過分了！」

「哎——」聽完哈爾維姆含淚痛訴的罪狀，倪麗斯長長地嘆了口氣，「硬要說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假如換作是我被你騙了，大概也會暫時丟掉理智，先只考慮報復回去再說。」

「妮莉！」

「咳嗯，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另外看到伯父大人做的腰包被剪碎，我也不開心。」倪麗斯安慰過噘嘴抽泣的哈爾維姆，恢復嚴肅的面孔繼續勸說，「不過你還是放棄繼續追查的好。現在只是因爲沒有冒險者看到剛纔大廳裏的委託畫像，我們才能在城裏自由行動。真等到你湊夠五十枚金幣，或者御前比武結束還賴着不走，我們遲早要惹上麻煩的。誰叫你一口氣偷遍了城裏所有戒備森嚴的隱祕倉庫呢。」

倪麗斯講得是正理，哈爾維姆也很清楚。但輕易放過偷光自己還額外騙走一枚銀幣的小賊，哈爾維姆也屬實難以心甘情願。倪麗斯看哈爾維姆仍舊下不了決心，有些輕蔑地開起了玩笑：

「真想快速湊到五十枚金幣倒也不難，哈維，只要你回冒險者公會自首，馬上不就有兩百金幣了麼？」

「唔——妮莉————」

哈爾維姆抬起頭來，擺出一副受了欺負似的，可憐兮兮的表情看向倪麗斯，惹得倪麗斯也稍稍心軟了。不過在倪麗斯再度開口安慰之前，哈爾維姆的眼中閃過一道狡黠的微光，然後眼珠開始骨溜溜轉起來。與哈爾維姆相處三年的經驗告訴倪麗斯，這恐怕是新麻煩即將出現的徵兆。

「哈維，你別——」

「妮莉，你真是個天才！」哈爾維姆沒能被倪麗斯及時打斷思考，興奮地抱起瘦弱的倪麗斯轉起圈來，「哈哈，五十枚金幣而已，這筆錢我出不起，找人出不就好了嘛！而且還有現成的金主，我何樂而不爲呢！」

依照哈爾維姆的作風，一旦做出決定倪麗斯就沒辦法勸得住了，而且還有奴隸魔法的效果限制，不管是倪麗斯還是哈爾維姆自己，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暴走了。

「妮莉，今夜咱們就行動吧。反正是成功偷過一次的地方，再去一次也沒什麼問題，對吧？」

另一邊，烏戈爾報名參加的御前比武已經進入正式開賽的階段。

禁衛營地佔地並不算大，至少在烏戈爾看來不大。容納一百人左右的訓練場不過幾百米見方，算上臨時劃給居民的觀衆區，也不到獸人聯邦競技場的一半大。人類居民也不像獸人一樣對戰鬥和強者有着近乎狂熱的崇拜，全都安安穩穩坐在騎士們分發的小板凳上，喫着從家裏帶來的堅果或糕點，像看戲劇演出似的觀看參賽者之間的比試。相比驚險激烈的兩強相爭，反而是有人揮拳打空或者絆倒摔跤，更容易受到觀衆的矚目。

「這樣看起來，最開始國王公開講話時，觀衆的熱情似乎還更高些。」

艱難打敗對手的烏戈爾鬆了一口氣，因爲遲遲沒有聽到期待的歡呼聲而有些失望。

「畢竟普通人的生活與戰鬥無緣嘛，這可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而且我們這些參加比武的冒險者也着實不怎麼受人待見呢。」使兩把短劍的敗者是個人類大叔，接受過祭司治療後蹣跚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來找烏戈爾聊天，正巧聽到他的抱怨，貼心地給出獨家視角的解讀，「話說這位小弟，你很厲害嘛！姑且大哥哥我也在冒險者這一行裏算個有些頭臉的人物，只靠打贏我的事蹟，也足夠你去城裏的酒館和別人好好炫耀一番了。不過小弟，你不是冒險者吧？」

「是啊，真的很遺憾，昆特先生。」亞瑟面對昆特，眯着眼睛笑起來，看上去柔和又溫暖，「等比武結束，讓我請你喝一杯吧。」

昆特攤開手，無所謂的態度和散漫的身姿，與亞瑟印象中在三年前的北境擔任冒險者部隊長的梟狼首領幾乎是兩個人。丟掉了狠絕與霸氣的昆特，在此刻的亞瑟面前，更像是鄰家相識多年的老大哥。

接受賢者和『不動如山』的指導，一定能讓自己變得更強。烏戈爾不想放過這個好機會。

「嗯？那就是說你還有一起來的夥伴是吧？他們在哪，方便聊聊嗎？」

「啊，你是給奸商介紹萬事屋的小哥！」

「你也很厲害哦，大叔。我的確不是冒險者，該說你們人類冒險者不會個個都像你一樣厲害吧？那我的魔力可撐不到第三輪啊。」

「我說亞瑟，爲啥你沒參加比武啊？」

一個年輕的聲音插入烏戈爾與敗者大叔的對話，明明很突然，可聲音卻溫和又悅耳，烏戈爾一點也不覺得討厭。轉過頭去，向烏戈爾緩步走來的黑髮青年看起來有些眼熟，稍稍回想一下烏戈爾才記起前兩天見過這個人。

「我叫亞瑟，和如今的王國繼承人是好友，正一起在王宮接受賢者和阿爾斯金先生的教導。這次出來也是幫新任勇者挑選未來夥伴的，如果你願意，加上我的引薦，應該沒有問題。」

「哈哈，原來你還記得我啊，牛頭人先生。」黑髮青年向烏戈爾舉手行禮，同時跟旁邊的敗者大叔打了個招呼，「呦，好久不見了，昆特先生。」

「他們也配？我押的當然是你小子啊，亞瑟，花了一大筆錢呢。真遺憾，看來我的退休金要另想辦法湊齊嘍。」

「暫時沒有。」烏戈爾講話的語氣比剛纔生硬了一些，不過依然保持着對敗者大叔的尊重，「我是第一次到人類國家來，有太多事情需要學習瞭解，現在還沒辦法靠自己生活。參加這個什麼御前比武，只是想解決一個心裏的執念而已，其他的事情都要從長計議。」

雖然才進入人類王國不足一月，烏戈爾已經無數次聽到身邊的人類對『賢者』的讚歎和感激。鄉下農田中會噴水的爬犁，旅社櫃檯前自行燒水的鍋具，城市各處夜間照明的路燈，以及市場上看得到的各種魔道具，幾乎都是出自賢者的手筆。矮人最強戰士的名號在獸人聯邦也是如雷貫耳，已經活了幾百年的勇者教官『不動如山』，是幾代獸人戰士們共同憧憬的目標，至今也沒人成功戰勝過這位被視作戰士頂點的老矮人。

仔細一想，的確沒人講過。可烏戈爾從哈維那裏聽來的說法，給人的感覺就是要奪冠纔會入選。如果不是他又在誆騙自己，大概就是他本人也搞錯了吧。

「好了，少安慰我啦。人外有人的道理打我第一天做冒險者起就從沒忘記過，何況就連亞瑟你都沒能成爲新勇者或他的夥伴，我就更沒什麼要抱怨的了。」

不可否認，烏戈爾心動了。

「當然可以。比武持續期間，我會不時在這裏露面，找我應該不困難。或者你可以之後直接去王宮找我，報上我的名字就會有人接待你的。」

「最強的，魔法戰士——」

「哎呀，小弟你難道是被人從獸人聯邦買來的奴隸嗎，想做什麼事還要徵求別人的許可？可我沒聽過獸人那邊有類似的生意呀？」

「哎呀，是我猜錯了嗎？本來還想說，如果連你都沒被選上，我實在想不出新勇者到底有多出色了。總不能是賢者宰相親自拿起聖劍變成勇者了吧？哈哈哈——」

「那，你有沒有興趣，成爲勇者的夥伴呢？」

「你，是什麼人，能決定誰成爲勇者的夥伴？」

被無意間戳中痛處的烏戈爾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掙脫敗者大叔的束縛，重新站回地面上。敗者大叔覺得有些可惜，不過也沒再過多糾纏。

「一定。」

「好啊，我會叫上剛纔提到的瘋女人一起，還有一些梟狼中認識你的老夥計。你可得好好講講王宮裏咱們平民莽夫沒見過的稀奇事，了不起的王國禁衛大人。」

「嗯，免費的，對吧？不需要我額外做什麼吧？比如放棄接下來的比賽之類的？」

「亞瑟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之後再給您答覆。不瞞您說，我的情況稍稍有些複雜，所以——」

「是，我只是想要確認你的意願。」自稱亞瑟的黑髮青年，對烏戈爾的提問內容有些詫異，不過還是順應了烏戈爾小心謹慎的態度。

「所以是說，這場比武不用贏到最後，也可以拿到成爲勇者夥伴的資格嗎？」

自入場後到比武開始，烏戈爾一直沒看到作爲自己教練的妮莉姐和姦商的身影：「大概是我們不靠譜的當家大人又睡過頭了。大叔，如果你真的想拉我做冒險者，最好先準備一筆錢哦，不給足那傢伙好處，他是不會輕易鬆口的。」

「哦，說起這個。頭狼換人啦，就在今年早些時候，我敗在一個紅髮的雙刀女人手裏。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明明只是比試，卻從頭到尾維持着不要命的衝勁。我這種老傢伙也是時候該退居二線，考慮一下結婚生子的事情了。本來想在比武裏最後賺一筆賞金，沒料到第一輪就碰上剛纔的牛頭人小鬼，該說時運不濟，還是人才輩出啊？哈哈！」

「好！今天我回去後就會和他們商量好，明天的賽程開始前，我一定給您答覆！」

「反正比武結束的時候，新勇者就會亮相了。昆特先生耐心多等兩天不好麼？還有啊，身爲『梟狼』的首領，在比武中被其他人打敗的事，不會給您帶來麻煩麼？您居然還有空拿我打趣？」

「獸人，而且還是『咒子』，對吧？」敗者大叔將烏戈爾的話補全，親暱的動作卻遲遲不肯停下來，「嘿嘿，都說了大哥哥我可是有些見識的。不過像你一樣擅長使用魔法的獸人咒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看來獸人聯邦當家的蠻子們也終於開竅，開始培養使用魔法的戰士了呢？」

烏戈爾高興地給出回覆，暫時向亞瑟和昆特道別，向呼喚烏戈爾名字的騎士跑去參加下一輪比試。等烏戈爾走遠後，昆特才向亞瑟靠上來，手臂勾住肩膀，賤兮兮地在耳邊詢問：

「喂，鬆開呀大叔！別拿我當小孩子！我可是已經成年的——」

「嗯？昆特先生，我現在是王室禁衛哦，原則上不允許參加這次比武的。」

烏戈爾強裝鎮定，冷靜地反問。黑髮青年微微側頭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我纔不是奴隸！別會錯意了啊喂！」烏戈爾終於還是生氣了，被人當做奸商哈維的附屬物就是莫名讓人火大，「我和那傢伙只是單純的經濟糾紛，原則上地位是對等的！如果之後能從比武拿到一大筆賞金，我肯定第一時間和姦商斷絕關係，自力更生！」

「牛頭人先生，我記得你是叫，嗯，烏戈爾，沒錯吧？我剛纔看過你和昆特先生的比賽了呦，明明是用魔法戰鬥，使用的卻完全是格鬥士的戰術和技巧，發揮不出魔法與格鬥各自的威力吧。如果有專人教導，你的魔法造詣和格鬥水準或許可以更上一層樓，怎麼樣，烏戈爾先生，有興趣麼？加入勇者的隊伍，同時接受賢者的魔法指導和矮人最強戰士的對戰訓練，在未來成爲王國乃至整個秩序聯盟最強的魔法戰士？」

烏戈爾沒有吐槽對方『大哥哥』的自稱。就實力而言，對方的身法和劍術要比烏戈爾認識的大多數獸人都更精湛且致命，不斷躲開烏戈爾攻勢的同時一直在伺機襲殺被風魔法包裹的烏戈爾。除了依靠攻防一體的『拉戈爾』魔像持續猛攻壓制累積傷害，硬生生將敗者大叔耗到站不起來，烏戈爾想不出其他取勝的方式。

被叫作昆特的敗者大叔同樣舉手回應，識趣地向後退了一步，留出空間給黑髮青年和烏戈爾對話。黑髮青年似乎也看懂了昆特的用心，默默收下好意與烏戈爾攀談起來。

「小弟，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興趣做冒險者？依你的身手，我保證你能輕鬆爬到遊俠級頂點的位置。」

亞瑟聽到昆特的話，轉頭用一臉不知所謂的表情盯着對方看，似乎完全聽不懂昆特在說什麼。昆特也稍稍遲疑了一下，撓撓頭，鬆開了亞瑟的肩膀。

「嗯，是宣傳的時候沒講清楚嗎？獲得冠軍確定的獎賞只有附魔武器和獎金哦。應該沒人對你說過，必須打敗所有人才能成爲勇者的夥伴吧？」

「哈哈哈哈，你這小弟還真可愛，夸人這麼直白的嗎？」敗者大叔將烏戈爾整個人抱在懷裏，一邊用下巴磨蹭烏戈爾頭頂圓潤的牛角一邊向場外的休息區走去。

「說到勇者的人選，我知道的哦，冒險者們在酒館裏私下設了賭局對吧？昆特先生押注的是誰呢？親衛隊的新領袖福波斯，還是火炬戰團現在的一號戰士？」

「嘿嘿，少來。你小子，其實就是新勇者吧？」

「您大概只是單純的運氣不好。我今天上午一直在觀察各路參賽者，就算您不會被選爲勇者夥伴，正常發揮打進半決賽原本應該問題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