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魔纹

雷蒙德与安妮格露忒走在帝国医院的走廊上。

负责监视兼护卫的帝国军人则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毫不在意那些军人，径自交谈。

「你巧妙地控制住了场面。你跟她们处得来吗？」

「谁知道呢。说起来，我甚至还不是洛法斯的正式未婚妻。」

「关于这件事，不是说等事情稳定下来再谈吗？如果因为派系问题而迟迟没有进展，我也可以主动向老家施压。」

「老家是指盖雷翁公爵家？虽然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一个不小心，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复杂。」

盖雷翁家也是公爵家，是强大的派系之一。

虽然现在气势稍有减弱，但直到不久之前，雷蒙德都还拥有下任国王的地位，因此是势力最大的派系。

由于先前的王都袭击事件，雷蒙德的名声一落千丈，与第一王女亚丝忒莉娅的婚约也告吹，导致派系势力衰落，但依然拥有难以估计的影响力。

雷蒙德原本想帮忙促进两人的感情，但既然被拒绝了，那也没办法。他于是改变话题。

「不过，你也变得很会演戏了呢。」

「演戏？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洛法斯玩弄女人的传闻。虽然你当时说得好像没什么，但听到传闻的时候你很在意吧」

「啊啊」安妮格露忒耸了耸肩。

「那个传闻意外地传开了呢。当然会在意了。毕竟流言是我放出去的」

「…哈？」

安妮格露忒若无其事地坦白了冲击性的事实，雷蒙德不禁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急忙追上先走一步的安妮格露忒，再次确认。

「抱歉，是我听错了吗？刚才，我好像听到你说，洛法斯玩弄女人的传闻是你放出去的」

安妮格露忒似乎觉得很好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洛法斯是大贵族莱特雷斯侯爵家的嫡子，长相也还算不错，魔法实力更是顶尖，而且入学当初还没有婚约者不是吗？这么优秀的对象，别无他者。理所当然，洛法斯非常受欢迎。甚至到了让人厌烦的程度」

在角落的座位上，有一对男女坐着。

「是啊。他说有点私事要办。虽然还要花点时间，但没有遇到麻烦，所以叫我们放心」

然而即便如此，中央都市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安妮格露忒突然用念话和洛法斯聊了起来，雷蒙德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因为是平日的上午，所以客人很少，店内空荡荡的。

洛法斯并不喜欢甜食，但这个熔岩巧克力蛋糕却美味到让他能吃下去。

「知道哦。不如说，他很早就确定是我干的了。不过，突然间贵族千金们都不见了，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啊，这是我和洛法斯一起开发的——」

「嗯…啊啊，我有在听。在富裕的家庭长大，和同学是会一起开心玩游戏的关系吧。这不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吗。那为何要断送自己的性命。在我看来无法理解。」

「你没听错…话说你不知道吗？真意外。你不是对洛法斯的任何私事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吗」

各自的桌子上，分别放着咖啡欧蕾和草莓蛋糕，以及漆黑的浓缩咖啡和熔岩巧克力蛋糕。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从屋顶上…」

「那就好。得告诉她们才行…话说回来，我想问一下那个念话的事」

刚才企图自杀的少女，正断断续续地向阻止她的黑衣男——洛法斯讲述事情的经过。

「那个，你有在听吗…？」

而洛法斯则是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将熔岩巧克力蛋糕送入口中，同时感到战栗。

「能不能别把人说得像跟踪狂一样…我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那个传闻我当然知道，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你放出去的」

安妮格露忒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小恶魔一般，露出妖艳的微笑。

直到刚才为止，少女的精神状态还被逼到企图跳楼自杀，现在却非常冷静沉着。

「安妮，那个念话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刚才在和洛法斯说话吗？」

「已经成年的贵族千金，一边发出讨好男人的谄媚声音一边围在洛法斯身边。其中还有已经有婚约的姑娘。对方是大贵族莱特雷斯，就算多少有些风险，也觉得有机会，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真的——很碍眼」

这个熔岩巧克力蛋糕非常甜。

「——洛法斯，你现在在哪里？」

这也是当然的。

雷蒙德表情僵硬地问道，安妮格露忒没有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答。

「安妮，这件事…洛法斯知道吗？」

「然后，连我和洛法斯的魔法研究时间都减少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我就随便抓了个贵族千金，让她散布了传闻。说洛法斯是重度的花花公子，每晚都换着不同的女人。就算和他发生关系，也会很快被他厌倦抛弃」

从雷蒙德的角度来看，洛法斯在进入学园之前就有玩弄女人的嫌疑。

「…!? 」

需要构筑念话线路，以及和对方事先商量好等各种各样的步骤。

前几天，洛法斯觉醒后立刻销声匿迹，安妮格露忒去探望莉露卡的时候，由于洛法斯自己断绝了一切联络，所以无法用念话联系。

中央都市的娱乐街。

「是，是吗…顺便问一下，洛法斯说了什么吗？」

要说有什么变化，顶多就是街上行人会从远处用手机拍摄稀奇的龙种吧。

「姑且问一下理由吧。为什么要放出那种传闻…？」

另一边是穿着黑色大衣的黑衣少年。

雷蒙德虽然有些退避三舍，但还是问了出来，安妮格露忒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洛法斯正沉醉于熔岩巧克力蛋糕，少女感觉完全不被当回事，皱起了眉头。

因此，学园里流传的传闻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他根本不会去想寻找传闻的出处。

「大家都在担心你呢…哎，学校？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该不会是在找新的女人吧？…是吗，那就好。早点回来哦」

然而，安妮格露忒刚才所展示的，看在雷蒙德眼里，似乎是在没有事前准备的情况下与洛法斯接通了念话。

＊

安妮格露忒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闭上了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老夫妇为了余生的娱乐而经营的个人经营的小咖啡厅。

不知为何，少女上身是西装外套，下身是运动服。

顺便一提，这两个魔法天才共同开发的特殊念话，虽然有着远超以往的便利性，但既然是魔法，能否接通取决于术者。

雷蒙德看着安妮格露忒和洛法斯正常地对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果然不能让这两个魔法天才独自研究魔法，需要有具备伦理观的监督者，雷蒙德再次认识到这一点。

念话并不是那种可以随心所欲地联系对方的方便东西。

只有几所学校突然停课，大多数的公司和商店都正常营业。

但是，可可的苦味却与之调和，味道浓郁。

安妮格露忒用平淡，毫无起伏的声音，无比冷淡地继续说道。

同时他想到。

一边是穿着名门高中校服的女学生。

雷蒙德的脸颊抽搐着，安妮格露忒则缓缓地发动了念话。

比尤丝莉卡在宅邸里总是配合洛法斯的喜好为他制作的还要美味。

「仅此而已，就几乎没有贵族千金会接近洛法斯了。居然会被这种毫无根据的捏造故事所左右，真是单纯呢。最近的贵族千金都是那种感觉吗？尽是些没有学识，没有教养，也没有魔法天赋的低能小姑娘」

「啊，虽然只是猜测，但你大概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帝国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好吃得不得了。

据说当时安妮格露忒非常慌乱。

因此，即使是拥有优秀魔法能力的雷蒙德，也无法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和洛法斯接通念话。

帝国的社会一如既往地运转。

帝国的技术力竟然如此优秀吗，洛法斯受到了比看到帝国的军事兵器时更大的冲击。

先有将人类改造成精灵的魔法，这次又是不需要事前准备的念话，全都是有可能颠覆王国魔法史的东西。

被洛法斯阻止跳楼的少女，当时情绪非常激动。

洛法斯大病初愈就销声匿迹，珐露和莉露卡都惴惴不安，只有自己始终冷静，是因为自己随时都能和洛法斯取得联系，所以游刃有余。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记忆，安妮格露忒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关于这点果然有必要好好问一下…」

帝国中央都市受到洛法斯的袭击，之后被圣龙国带来的大量龙种占领。

「…我想想，记得是——「多亏了你，我从烦心事中解放了」向我道谢了。对了对了，他当时的表情正好和现在的你一样呢」

「对不起。关于共同开发的魔法，我们决定作为两人之间的秘密。毕竟有很多东西一旦公开就麻烦了」

为什么要阻止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要凭藉自私的正义感就别管我。

她如此大吵大闹。

对此感到麻烦的洛法斯，将正好带在身上的最高级苏醒药塞进少女嘴里，灌了下去。

原本是让朦胧的意识清醒过来的药水，但也有让血液流到大脑，提升集中力和思考力的次要效果。

顺带一提，这个苏醒药苦到要命。

只要舔到一滴，味道就会强烈到让味觉暂时麻痹。

突然被灌下这种东西，当然会抵抗。

然而少女的双手双脚被从洛法斯的影子伸出的暗黑臂束缚，被迫喝到最后一滴。

尽管如此，少女依然没有停止抵抗。

岂止如此，挣扎的势头还越来越强——不过没有魔力的少女，凭她的力气当然不可能挣脱暗黑臂的束缚。

洛法斯叹着气说「再给你来一瓶吧」，少女这才放弃抵抗，老实了下来。

然后为了说明自杀的来龙去脉，洛法斯带少女来到了一个能让她冷静下来的地方。

然后到了现在。

洛法斯正沉迷于熔岩巧克力蛋糕，完全没在听少女说话。

明明是他说要听少女说话，才带她来到这个能冷静下来的地方。

少女现在因为苏醒药水的效果，非常冷静。

虽然她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决定从屋顶上跳下去，但还是怒火中烧。

阻止别人自杀，还问了理由，别顾着吃熔岩巧克力蛋糕啊——她心里这么想。

然而洛法斯对少女的反应，更是火上浇油。

「…你的话我都听完了，但没有一个理由能让我觉得足以让你自杀。什么同班同学，什么游戏，什么朋友。最后还说这是地狱？…不行啊。价值观差太多了」

洛法斯瞥了一眼平板电脑——提瑟乌斯。

经历过成千上万的死亡，为了让自己存活而用尽一切手段的洛法斯，完全无法理解以死逃避的感觉。

洛法斯把少女晾在一边，开始和手机对话。

那就是同学年之间流行的名为游戏的霸凌——要将相关人士，从老师到父母、亲戚全部收拾掉。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虽然清醒药的精神抑制效果大幅抑制了感情的起伏，但还是流露出不悦。

『我知道这是让你做不习惯的事。抱歉啊…变成这种状态，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人类这种生物真是难以理解。尤其是最近的帝国人，对压力极端脆弱。』

「…这是你个人想保护的对象吧。为何放任她变成这样？」

「嗯，妥当。相关人士是指这家伙的同学吗？教师怎么办？」

听到少女的话，洛法斯露骨地皱起眉头。

『老实说，区区活了十几年的下等生物的思考，低等过头了，我无法理解。但是，凡事都有原因。她之所以会想自杀的原因，游戏——也就是霸凌。总之先消灭相关人士吧。』

所以要抵抗，即使吐血，即使浑身污泥，也必须自己伸出手。

虽然现在不是插嘴的时候，但少女还是鼓起勇气，轻轻举起了手。

「…太过火了？」

只要活着，当然会有不幸、不合理的事降临到自己身上。

『放心吧，我不会全部推给你一个人。虽说是分身，但身为《人类最高峰的头脑》的我也会协助你。你和我联手的话，让一个伤心的女学生重新振作起来根本不是问题。』

「莫名其妙…」

洛法斯点头。

「父母呢？」

「对我来说，那是死也想逃离的地狱，也不希望你理解…说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世上不可能有那么方便的救赎之手，等待着它就等同于等待着毁灭。

少女的声音颤抖，但依然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解决方法是把相关人士全部杀光，未免也太危险且毁灭性了。

「…你说的是哈娜酱？真的别这样。那孩子没有任何错。错的全都是我。」

在眼前进行的对话内容非常危险。

『啊啊，对了。不是有个成为地狱开端的原因吗？转学过来后马上就不来上学，讨厌特地以朋友身份去见她的你，拒绝你后转学的女生。把她——』

无视少女的困惑与混乱，提瑟乌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虽然已经缔结了契约，但这个案件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教育失败是重大过失。我刚刚调查了一下，不愧是名校，有不少政府相关人士。不过无所谓。反正接下来会有超过三百人死于非命，还在误差范围内。』

「因为有些复杂的原因。你死了的话，我会很麻烦。」

做不到这点的人，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看到少女举手，洛法斯和提瑟乌斯停止了对话。

从少女的角度来看，真的完全搞不懂。

那是自然的法则，理所当然的事。

话虽如此，洛法斯既无法表示理解，也无法陪伴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帝国的生杀大权可以说掌握在洛法斯和提瑟乌斯手中也不为过。

面对洛法斯责备般的发言，提瑟乌斯的语气显得难以启齿。

开什么玩笑，洛法斯一边怨恨着提瑟乌斯，一边喝着咖啡。

「唔嗯，政府吗？就算收拾掉也不会对国家营运造成影响吗？」

「嗯，我有同感。与其选择死亡，不如想办法解决原因，选择活下去更有建设性。」

少女明显地背过脸去。

在帝国中央都市一对老夫妇经营的小咖啡厅里，两人像闲聊一样谈论着国家运营的话题。

而且还是用对待物品一样的态度，极其随意地谈论帝国人的生死。

「那，那个…我，我觉得，杀了他们，是不是太过火了…」

没想到会被塞了这么麻烦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洛法斯狠狠瞪着怀中的平板电脑——提瑟乌斯。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话虽如此，如果不解决根本原因，你还是会再次选择自杀吧。虽然我对你这个人本身没有兴趣，但我希望你能适度地感受到幸福，自由自在地生活。学校的相关人士会妨碍你的幸福吧。』

『不会啊？既然被逼到想自杀的地步，这么做很妥当吧。』

没有理由。

这就是洛法斯的价值观，但若要将这种事说给伤心的小姑娘听，只会让她更加闹别扭，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而且，还先声明对自己本身没有任何兴趣。

战后处理结束后，又得保护一个不太熟悉的血统…不如说，是保护特定的个人。

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同学们和老师肯定会被杀掉。

『顺手解决吧。放任环境也充分算是同罪。因为伤害了我的创造主的亲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少女握拳敲打桌子，打断提瑟乌斯的话。

洛法斯投以冰冷的视线，仿佛在说「怎么了？」一般，少女虽然吓得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就在少女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两个男人也逐渐达成共识。

「不，太过火了…！请先不要杀他们。我也会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死，真的请等一下…」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洛法斯和提瑟乌斯不顾皱起眉头的少女，继续交谈。

明显缺乏伦理观，感觉很危险的对象，不知为何却希望她幸福。

「…咦？」

「你到底是什么啊…你到底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少女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非日常，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世界的另一面。

要以死逃避，等尽了全力活下去之后也不迟。

这个黑衣男也好，电话另一头的男人也好，都不像是正常人。

「啊？」

『哎呀…因为对手是王国嘛。该说有点分身乏术吗…』

「要是帝国也有优秀的领导者，那情况就不同了。」提瑟乌斯苦笑道。

不作抵抗，摆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选择无精打采地死去。

虽然从他的眼神和态度给人非常冷酷的印象，但或许他其实充满正义感，就像动画或漫画中出现的英雄一样。

这在伦理道德上是无法被接受的，少女挥舞着双手否定。

少女狠狠地瞪着平板电脑。

从手机响起的声音——提瑟乌斯极为危险的发言，让少女不禁抬起头来。

但对一个只是想自杀一下，连魔力都没有的普通女学生来说，两人的世界实在相差太大，完全没有现实感。

这个人肯定如外表所见，冷酷无比，不把人当人看。

错了。

又是消灭又是死的，简直把人命当成物品。

自己该不会被非常不得了的人救了吧？少女感到绝望。

以前袭击王都时，拘束绝望的雷蒙德时也有过这种感觉，洛法斯自己根本不适合做这种伤心人的心理咨询。

这个黑衣男救了打算自杀的自己。

『嗯，这点没问题。虽说是政府相关人士，但大部分都是世袭的，没有多大作用。而且人类能做的事全都能用AI代替。不管死多少人，都不会影响帝国的运营』

这下该怎么办呢？

咦、咦？少女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不安地看着洛法斯。

洛法斯用叉子叉起因桌子被敲打的冲击而倒下的熔岩巧克力蛋糕，事不关己地放入口中。

短暂的沉默后，提瑟乌斯开口。

『…总之，我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因为我的本意并非给你压力。但是——看来似乎没有我出手的必要。』

「诶…什么，怎么回事」

『我刚刚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同班同学，乌诺哈娜——你口中的「哈娜酱」现在正在住院。她患上了现代帝国医疗束手无策的不治之症，《魔纹病》』

「哈…？」

少女的表情消失了。

洛法斯歪着头，疑惑地问「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