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理想

在帝國，擁有魔力的人是受迫害的對象。

這完全是由於過去與王國的戰爭所造成的創傷，導致人們對擁有魔力者產生了畏懼，並將其視爲危險因素。

「擁有魔力者是危險的」——這種認知，倒也並不算大錯特錯。

雖然取決於魔力量的多寡，但即便是一個幼童，有時也能正面將熊毆打致死。

擁有魔力者在生物學上比普通人類更強，這是純粹的事實；如果對這份力量的運用方式產生誤解，確實有可能演變成悲劇。

將魔力流經全身以提升身體能力的《身體強化》——這對擁有魔力者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正如人類爲了活動手臂會自然地操控肌肉一樣，擁有魔力者也會通過讓魔力流經肉體來進行《身體強化》。

這種行爲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無意識中進行的。

然而，在擁有魔力者淪爲迫害對象的帝國，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一旦暴露擁有魔力，就可能面臨被全村排擠斷絕往來的風險，最壞的情況甚至會被逼上死路——這種如今被視爲陳規舊俗的行爲，曾被稱爲「魔女狩獵」。

因此，出生在帝國的擁有魔力者，會刻意壓制住無意識中散發出的魔力。

而那些無法做到這一點的人，則作爲擁有魔力者——即「魔女」被殺害了。

隨着壓抑魔力變得理所當然並歷經世代更迭，開始出現了一些人，雖然擁有魔力，卻甚至無法察覺自己擁有魔力。

空有一身魔力卻不知如何發散——這可以說是一種對環境的適應。

至於稱其爲退化還是進化，則取決於立場。

正因如此，即便是那些不知曉自己擁有魔力的人，也可能因爲某個偶然的契機導致魔力顯現，進而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稱爲「惡魔」，被直到剛纔還身爲鄰居的人們虐殺——這樣的事，也是可能發生的。

在帝國，暴露擁有魔力就意味着死亡。

這就是那些意識到自己擁有魔力的帝國人的共識。

因此，雷蒙德對眼前展開的光景感到有些驚訝。

廢墟大廳中央放置着簡易暖爐——在一臺煤油取暖器周圍，一羣年幼的孩子們正吵吵鬧鬧、興高采烈地嬉戲着。

在連剎那都不到的極短沉默後——停頓了一個節拍，雷蒙德立刻掩飾道：

「……是嗎。」

色素偏淡的白皙皮膚，還有透着紅色的雙瞳也極具特徵。

話剛說到一半，一個孩子突然闖入，插在了阿瑪妮與雷蒙德之間。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歸根結底，雷蒙德在現階段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境者——如果被發現是王國人，勢必會引來麻煩。

「是嗎？嘛，就是這種感覺。雖然你自己可能沒自覺，但你那些不經意的舉止真的挺顯眼的。尤其是在貧民窟，特別扎眼。」

真是太不像樣了，竟然失去了冷靜，雷蒙德用手掌捂住了臉。

「……你剛纔不是還說經濟拮据嗎？」

「……只看表面也許會這麼覺得吧。但實際上內部經濟可是相當拮据哦。」

「不，不，別裝了。我當然看出來了。」

「就算在意……那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既不在這一帶，那個王國人應該也不在了吧。」

「我可以斷言，我絕對沒做過。」

而阿瑪妮則手疾眼快地揪住了那個「小毛賊」的後頸脖。

他一把抓起堆在桌上的罐頭和果實，便匆匆忙忙地跑回圍在暖爐旁的衆人身邊。

然而，帶路的光之蝶卻只是在阿瑪妮身邊飛舞。

「喂！這些是給這位客人的！」

在各種人種混雜的王國，這倒並不算稀奇，但在黑髮人種衆多的帝國，這種白髮相當罕見。

在帝國，擁有魔力的孩子竟然能如此天真無邪、快快樂樂地生活着，這一事實讓雷蒙德的口中漏出了一聲近乎感嘆的「嚯……」。

「沒那麼高級啦。只是收留了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不知不覺就變成這麼大一個家子了。」

「我對那個王國人有點在意。」

看着撓着臉頰的阿瑪妮，雷蒙德的嘴角放鬆了下來。

「……你是怎麼看出我是王國出身的？我想聽聽作爲參考。」

他在想是不是以前住在帝國時見過面，於是一時衝動問了出來。

不一會兒，她手裏拿着幾個罐頭回來了。

因此，爲了不被察覺是王國人，他在言行上一直謹小慎微。

果然這個叫阿瑪妮的少女，在什麼地方——雷蒙德挖掘着記憶，但無論追溯到多久以前都想不起來。

面對雷蒙德的追問，阿瑪妮手抵下巴沉思起來。

阿瑪妮盯着那樣的雷蒙德——盯着他那流動的栗色長髮。

我的命值多少錢呢——阿瑪妮開玩笑似地笑了笑。

「以前我家附近住過王國人。那些人的舉止很有特徵，跟你給人的感覺很像。打個比方的話，我想想……就像拿杯子的時候會翹起小拇指那種感覺？」

「氛圍。」

雷蒙德乾脆地否定了。

「這倒——」

阿瑪妮嘆了口氣，消失在通道深處。

「——誰知道呢。我沒去過王國，所以不太瞭解那邊的事情。」

「在帝國的貧民窟差不多就是這個價。王國難道是那麼富裕又講人道的地方嗎？」

雖然並非全部，但雷蒙德能感應到其中半數以上都是擁有魔力者。

「唔——……很難用一句話概括呢。體格好又整潔，至少不是在貧民窟長大的……剩下的就是，怎麼說呢，優雅？或者說做作的舉止？」

但是，這裏是科學文明比魔法更先進的帝國。

阿瑪妮一臉嚴肅地擺了擺手。

「……你剛纔說以前附近住過王國人，是在這附近嗎？有什麼特徵？」

「吶，有這些的話應該能填飽肚子了吧。啊，知道怎麼開嗎？」

雷蒙德很清楚，受之前戰爭的影響，帝國民衆對王國的印象絕稱不上好。

「如果我不在了，這些孩子的生活也會難以爲繼……雖說不是在給生命標價，但差不多也就值這點東西吧？」

說到一半，雷蒙德猛地閉上了嘴。

在不知道信息會從何處泄露的情況下，吐露自己的底細簡直是愚蠢至極。

帝國與王國的關係絕對談不上友好。

「五年，前……？」

「那可說不準哦？說不定你自己沒察覺，其實無意中就做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雷蒙德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不記得在你面前喝過什麼東西，也沒有那種翹小拇指的習慣。」

她將罐頭「咚」地一聲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掏出果實疊在上面。

原本只是追着帶路的「光之蝶」稍微順路過來看看而已，雷蒙德嘆了口氣。

「你……難不成——」

「……我以前在帝國生活過一段時間。雖然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但或許——」

「氛圍……？」

面對突然探身湊近的雷蒙德，阿瑪妮條件反射地向後縮了縮身子。

隨後，阿瑪妮微微睜大了雙眼。

對雷蒙德來說，這片貧民窟原本只是個根本沒打算停留的經過點。

「……具體是指什麼？」

爲什麼阿瑪妮會知道自己是從王國來的？

面對阿瑪妮如此籠統的回答，雷蒙德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這在阿瑪妮眼裏就像小孩子在賭氣一樣，讓她忍不住咯咯笑出聲。

「……這裏是孤兒院嗎？」

「做作的……舉止？」

雷蒙德一邊苦惱着該如何是好，一邊看向阿瑪妮那白色的頭髮。

隨後，他緩緩將背靠在牆上，雙臂環抱，輕輕歪了歪頭。

「你的命只值三個罐頭？感覺未免太廉價了些。」

正想說「誰知道呢」的雷蒙德僵住了。

突然，雷蒙德對着那如同褪盡色素般的純白髮絲，再次感受到了強烈的既視感。

阿瑪妮理應不可能知道他是王國人——也就是說，她剛纔那句話是所謂的「套話」。

看着彷彿勝券在握的阿瑪妮，雷蒙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真了不起。這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誒，幹嘛突然問這個……」

雷蒙德的栗色頭髮雖然也算引人注目，但比起阿瑪妮的外表還是差遠了。

「怎麼想都會變少的好吧！」

阿瑪妮厲聲訓斥着拼命掙扎的孩子。

從年齡上看他們像是姐弟，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對母子。

「可是那傢伙根本不拿走啊！我們也肚子餓了嘛！」

「這位是我的恩人！不許叫人家『那傢伙』！」

吵吵鬧鬧的聲音不絕於耳，這種如同頑劣兒子遇上潑辣老孃般的互動，就在雷蒙德眼前上演着。

那個少年的頭頂上，豎着一根非常有特徵的「呆毛」。

——是剛纔在窗戶那兒探頭探腦的孩子嗎？雷蒙德眯起眼睛，彎下腰，讓視線與那個被阿瑪妮拎着脖子掙扎的少年齊平。

「你，這個你也拿去吧。」

雷蒙德拿起桌上那個剛纔沒被抓穩、遺留下來的罐頭，遞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驚訝地愣住了。

阿瑪妮放下少年，慌忙出言阻止：

「等、等下，這些是給你……」

「沒錯，這已經是我的東西了。既然如此，要如何處置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嗎？」

「不，話雖如此，可是……」

雷蒙德並沒在意顯得有些費解的阿瑪妮，而是將罐頭塞進了少年的手裏。

「拿去喫吧。作爲交換，要大家一起分享。肚子餓的人應該不止你一個吧。」

面對微笑的雷蒙德，少年卻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這傢伙搞什麼，看上阿瑪妮了嗎？品味真怪，這種粗魯的女人到底哪裏好啊。」

「翔！」

這意味着在帝國，類似人口買賣的行爲已經是家常便飯。

看着一副忍俊不禁模樣的雷蒙德，阿瑪妮不滿地噘起了嘴。

然而，事實的確如她所說，雷蒙德打算在打倒《暗之神》後便尋死，所以倒也沒說錯。

雷蒙德看着孩子們開心地喫着罐頭和果實，簡短地回應道。

「你說什麼……？」

討伐《暗之神》，然後自我了結——這一瞬間，那副光景燦爛得幾乎讓他那堅定的決心都產生了動搖。

「那個死小鬼……！」

不過，她很快又露出了好勝的笑容，伸出手示意要握手。

如果讓洛法斯知道自己用了這個名字，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雷蒙德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絲好奇。

阿瑪妮像是反覆咀嚼般念着這個名字，不知爲何，她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不知是何種因緣，這個發音與他的摯友洛法斯的血脈姓氏——「雷」完全相同。

「……抱歉啊，我家的孩子搶了你的罐頭。但是你別太嬌慣他們了——你在笑什麼啊。」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雷蒙德帶着苦笑，回握住了阿瑪妮的手。

「……我不記得我有承認過自己是王國人。不過，既然對方已經伸出了手，再三拒絕確實是對淑女的一種失禮。」

「嗯……？」

阿瑪妮白皙的臉頰染上了一抹緋紅，肩膀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而雷蒙德則饒有興致地注視着她這副模樣。

在那種環境下，將一個陌生男人招進只有婦女兒童的容身之處，簡直是不理智的行爲。

雷——一個無論是王國還是在取名傾向略有不同的帝國，似乎都能行得通的名字。

阿瑪妮像是氣炸了似地吼出了少年的名字。

難道自己已經落魄到像個快要撐不下去的流浪漢了嗎？他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雷蒙德報出的，是一個並不算離譜的假名。

「原來如此……沒想到在帝國，而且是在這種貧民窟能見到這一幕。」

「……這樣啊。」

「與其說是不放心，倒不如說……你當時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快要曝屍荒野了一樣。」

而人口買賣的目標，基本上都是貧困階層或是婦女兒童這類弱勢羣體。

「我還沒到那個歲數好吧？」

無論是否擁有魔力，年幼的孩子們都和睦融洽地笑着分享那少量的食物。

「我的名字是——雷。」

面對阿瑪妮這番略顯過分的託詞，雷蒙德眯起了眼睛。

「而且？」

「如果是爲了謝禮，在外面轉交食糧也可以。招攬我這種初次見面的男人進屋的理由是什麼？難道你沒考慮過會讓這些孩子陷入危險嗎？」

「嘛，架還是經常吵的啦。不過，在食物方面倒是不會爭搶。大家——尤其是年紀最大的翔，比誰都清楚飢餓的痛苦……」

突然，雷蒙德對阿瑪妮發問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是一位很稱職的『母親』呢。」

他在稍作思忖後，開口說道：

「雷——」

再次被問及姓名，雷蒙德呼出一口氣，意識到確實還沒自我介紹。

對於不知飢餓爲何物的雷蒙德來說，即便能想象出他們的感受，恐怕也無法在真正意義上感同身受。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或許也是一種緣分吧。

這時，暖爐那邊傳來了一陣熱鬧的歡呼聲，雷蒙德自然而然地望了過去。

「……看你的樣子，不像是什麼壞人，而且——」

「……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這幅光景，正是雷蒙德最想看到的。

只是，現在的他們所展現出的姿態，在雷蒙德看來是如此耀眼，甚至讓他無法直視。

面對語氣中帶着幾分責備的雷蒙德，阿瑪妮聳了聳肩。

頑皮的少年——翔抱着罐頭和果實，像逃跑一樣飛快地溜走了。

剛纔襲擊阿瑪妮的暴徒曾嘀咕過「能換錢」之類的話。

「……」

「重新認識一下，我是阿瑪妮。這次你會回握的吧？我記得在王國，握手是基本禮儀對吧。」

只見回到夥伴身邊的翔打開了罐頭，正分發給大家。

擁有魔力者與普通人類的和諧相處——這正是雷蒙德一直以來所尋求的理想形態。

「那麼，名字呢？」

「沒什麼。只是覺得大家不吵不鬧的，真是溫馨。」

由於雷蒙德出身公爵家，自出生起便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

注意到雷蒙德的視線後，阿瑪妮有些尷尬地皺起臉。

「……啊啊。」

雖然阿瑪妮不可能知道箇中緣由，但難道真的表現在臉上了嗎？雷蒙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