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讓渡

維持了千年的封印突然被打破了。

原因不明。

洛法斯說《千人隊長》馬茲是犯人，砍下了他的頭。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事實，但馬茲連屍體都沒留下，可能是被某種魔法給消滅了。

只是，洛法斯斥責在場的人，要他們快點去塔琪安娜身邊。

歷代姬巫女傳承下來的鎮魂儀式，不能被他人看見。

因此每年祭壇上都只有姬巫女一人，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洛法斯說，就算打破這個禁忌也要待在塔琪安娜身邊。

隨從們聽從了他的話。

他們並不是信任洛法斯。

只是，他們非常擔心自己的主人塔琪安娜。

如果從《靈峯》出現的七隻黑龍是《邪龍》，就必須立刻確保塔琪安娜的安全。

隨從們率領聖龍國軍的精銳，前往塔琪安娜所在的祭壇。

塔琪安娜沒有責備隨從們和精銳們。

只是，塔琪安娜在隨從們面前突然痛苦起來——那裏變成了天災的中心。

隨從們拼命的呼喚，沒有傳到塔琪安娜的耳中。

＊

大地能量的失控，僅僅數秒就將周圍一帶夷爲平地。

精銳們的生死不明。

然而在龐大的能量奔流中，有五個人影沒有被吹走，而是留在原地。

是姬巫女的親信，五人。

伊莎貝拉的身體彷彿被從上方用萬鈞之力壓住，陷進了地面。

儘管遍體鱗傷，她還是脫離了能量奔流。

親信發出與人類相去甚遠的龍種咆哮聲，跳向大地能量的中心。

另一邊則是完全受到控制，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抵消更強大能量的柔性能量。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感情直接流入伊莎貝拉的腦中。

她是在保護自己，保護我們遠離危險。

發出的語言自然也變成了精靈語。

被吹飛的伊莎貝拉注意到了。

伊莎貝拉以前曾被塔琪安娜所救。

通常常人聽不見精靈語，但塔琪安娜的聲音太大，感情會直接流入他人的腦中。

但是能量逐漸增強，一個接一個地被吹走。

伊莎貝拉不可能選擇獨自逃跑。

『————！』

這股堪比天災的大地能量奔流，不過是塔琪安娜拼命抑制後，依然無法完全控制住而漏出的一部分力量。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塔琪安娜身上產生了天災規模的力量，並且失控了。

當她輕輕觸碰的瞬間，強大的力場將她彈飛。

鎧甲全部彈飛，身體有一半變成了黑龍，鉤爪刺入地面，逆着暴風般的能量奔流，一點一點地接近塔琪安娜。

然後她理解了。

無論誰怎麼掙扎，都無法拯救塔琪安娜。

「誒，啊…？」

但是，剛纔應該沒有這麼強的力量——

精靈語不像人類語言那樣有明確的體系。

繼續釋放力量的話，塔琪安娜肯定會因魔力枯竭而死。

伊莎貝拉差點以爲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來到了地獄，但她見過這副模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照理說，從力場產生的衝擊波就算把附近的街道夷爲平地也不奇怪，但並沒有變成那樣。

那是以前在王國王都遭受魔物襲擊時，與疑似主謀、猶如熾天使的白色魔人戰鬥過的——

釋放了如此龐大的能量，她應該很痛苦。

伊莎貝拉在察覺的同時，陷入了絕望。

目睹這種超脫人類領域的力量碰撞，伊莎貝拉——打從心底覺得美麗。

儘管它釋放着驚人的力量，卻像害怕的孩子一樣蜷縮着身體。伊莎貝拉直覺地理解到那是塔琪安娜。

這是大地之力——重力嗎？

伊莎貝拉突然轉移視線。

體表是泥土、岩石、礦物等東西像漩渦一樣混合在一起，浮現的漸層色彩有種藝術感，美得令人屏息。

『公主殿下…』

塔琪安娜拼命保護自己不被殺死，而自己居然還想着要拯救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塔琪安娜體內蘊含着龐大的地之魔力，一旦解放，肉體就會被魔力牽引，化爲大地本身。

彷彿被什麼溫柔地抱住一般。

如果塔琪安娜是龍，自己就只是路邊的螻蟻。

那是不成語言，直接在腦中響起的精靈語。

「生、存…？」

不止是手。

身體沉重無比，即使將魔力注入肌肉也無法起身。

『——公主啊啊啊啊！』

塔琪安娜在拼命抑制這股非同尋常的力量。

下一瞬間，伊莎貝拉被黑暗所包圍。

自己最討厭的這個男人，不僅救了自己，還試圖阻止這場災害。

精靈語——精靈的語言。

龍人化也解除了，伊莎貝拉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宛如窺視地獄深淵一般的景象。

還差一點就能碰到——這一瞬間，伊莎貝拉感受到一股驚人的重壓，伸出去的手沒能碰到塔琪安娜，而是被砸到了地上。

聽到聲音後，伊莎貝拉正面承受了塔琪安娜釋放的大地波動，被吹飛了出去。

「——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一邊是憑藉力量失控的巨大剛性能量。

從塔琪安娜身上解放的能量扭曲了空間，捲起彷彿要貫穿天空的漩渦。

龐大的暗黑包圍了大地的能量，抑制了衝擊。

最後留下的，是拿着無數尖刺鐵球——晨星錘的親信中最強的女傑——伊莎貝拉。

這世上肯定沒有人能拯救塔琪安娜。

一定是爲了不殺死在她身邊的自己。

伊莎貝拉陷入混亂，塔琪安娜顫抖着發出聲音。

在那裏的是——蹲着的人形大地團塊。

伊莎貝拉明白。

所有人都變成了異形，儘管全身傷痕累累，依然在抵抗着力量。

即便她自己正面臨着生命危險。

然而，這是錯的。

她被父母以借款的形式賣給了商會，自幼便作爲劍鬥士在競技場戰鬥。

『不行…我絕不會讓公主獨自一人…！』

塔琪安娜沒有眼鼻口的臉部出現裂痕，形成嘴巴發出尖叫。

看向自己被吹飛的方位——大地能量的奔流。

從大地能量的奔流中心——逐漸遠離塔琪安娜。

那雙眼睛既像惡魔，又像死神。

她逆着力量的奔流，勉強接近塔琪安娜，向她伸出手。

仔細一想，身體一直很沉重。

這股力量明顯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如此強大的力量，絕非個人可以釋放的。

『正是。你就是最後一個被吹飛的。高興吧，所有人都還活着。』

塔琪安娜現在確實在削減生命。

不，甚至稍有鬆懈，身體就會被壓扁。

本以爲自己會被砸到哪裏摔死的伊莎貝拉眨了眨溼潤的眼睛。

別碰我——雖然她像是在拒絕，但深愛着塔琪安娜的伊莎貝拉明白。

除非是擁有與塔琪安娜同等力量的神或惡魔——

黑暗中，她與兩道朦朧的青白目光對視。

精靈語是感情與意志的流露。

敗給伯雷亞斯，輸掉賭局的商人們爲了泄憤，打算將她賣給別人，是塔琪安娜收留了她，讓她成爲自己的近侍。

她無法抵抗這股壓倒性的力量，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了出去。

就像人類用發聲與發音編織語言，精靈則是將感情與意志乘着魔力波發出。

塔琪安娜是她所愛之人，也是她的主人，更是她的恩人。

嚴格來說，她並非因釋放過多力量而痛苦。

力量的規模相差太大了。

屬性本身，即現在的塔琪安娜更接近精靈而非人類。

然而，儘管明白這是奢望，伊莎貝拉還是懇求洛法斯。

「…我什麼都願意做。之後要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求求你，救救公主…求你了…」

聽到伊莎貝拉奄奄一息，勉強擠出的這句話，洛法斯——把伊莎貝拉扔到了地上。

伊莎貝拉一時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茫然地墜落。

在即將撞上地面的前一刻，被半人半獸——變成老虎模樣的女劍鬥士接住了。

她是塔琪安娜的親信之一，實力僅次於伊莎貝拉。

其他親信也在周圍。

親信們對於伊莎貝拉被扔下來一事並未生氣，只是爲她平安無事而喜極而泣。

洛法斯俯視着她們，說道。

『你的生殺予奪權不在我手上。不過我會救塔琪安娜。原本就是這麼約定的。』

《魔王》、《邪龍》、《忌子》這三場災厄發生後，只過了大約一分鐘。

塔琪安娜的失控在預料之中。

原本洛法斯預定在事前陪在她身邊，就算失控也能立即應對。

原本預定在消滅《邪龍》後處理塔琪安娜，但由於同時發生多起災厄，導致洛法斯的行動慢了一步。

爭取到這寶貴一分鐘的，是始終陪在塔琪安娜身邊的親信們。

雖然只有一分鐘，但這一分鐘至關重要。

由於親信們在身邊，塔琪安娜雖然失控，但還是靠着執念抑制住了力量。

如果沒有親信們在，受害程度恐怕不會僅止於山脈一角被消滅。

只要有這一分鐘，附近的一兩個都市就會消失，不僅如此，由於國境很近，位於東邊的王國蓋雷翁領也很有可能受害。

『我有點小看你們了。自豪吧。你們作爲姬巫女的親信，已經做得很好了。』

洛法斯的話到此中斷。

就這樣，塔琪安娜變異的身體恢復成了人類。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

洛法斯從正面突破大地能量的奔流，來到了塔琪安娜身邊。

但塔琪安娜毫不害羞，也不打算遮住前面。

這是自古以來將魔力轉讓給別人的魔法技術。

親信們只能祈禱心愛的公主平安無事。

但只是壓制力量的話，無法拯救塔琪安娜。

塔琪安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一絲不掛，是剛出生時的樣子。

洛法斯一邊將控制魔力的職責一點點轉移到塔琪安娜身上，一邊仰望夜空中的虛假月亮。

《神界》——與外界隔絕，時間流逝速度不同的世界。

洛法斯的手還放在塔琪安娜的背上，另一隻手則抓着她的頭固定住。

由於是失控狀態，力量的釋放十分雜亂無章，對於能完全控制力量的洛法斯來說，壓制並不難。

『詳細說明就省略了，這個世界沒有時間流逝。但即便如此，時間也並非無限。你可能會經歷一些地獄般的訓練，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你這話說得真嚇人…」

洛法斯從後面摸了摸塔琪安娜的頭，塔琪安娜感動得想轉向洛法斯——卻被洛法斯一把抓住頭固定住了。

他回想起爲了對抗災厄而逝去的半身那令人討厭的表情。

第一個擁有同等魔力的對手。

「嗯？也就是說…」

由於和洛法斯同等，力量十分驚人。

「…喂，摸女人的頭就不能再溫柔點嗎？而且現在應該是互相擁抱的場景吧」

「反正我們是夫妻，沒問題的。反正早晚都會給你看。好了，快放手。你想保持這個姿勢到什麼時候啊」

洛法斯對困惑的塔琪安娜說道。

但洛法斯並非要將魔力轉讓給塔琪安娜，而是要和塔琪安娜建立魔力通道。

『我一放手魔力的聯繫就會切斷。也就是說魔力的控制會從我轉移到你身上，再次失控』

如果不從根本上阻止力量的失控和釋放，釋放完所有力量的塔琪安娜就會力竭而亡。

『……你爲什麼說得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事態已經超出了人類的領域。

『那可不行。《邪龍》和《魔王》都還放着不管。我必須得去。不然人類最終會滅亡』

然後用誰也聽不到的微小聲音嘀咕了一句『蠢貨』。

「洛法斯…你來得好晚啊。我還以爲被你拋棄了呢」

對洛法斯來說，這是第一個除了自己以外的《忌子》。

彷彿在控制力量之前就已經註定死亡。

留下這句話，洛法斯無聲地消失了。

原本應該用自己的血，但魔人化狀態的洛法斯本身就是暗黑，所以才採取了這種措施。

「裸體？」

『……不。情況有變。抱歉，你必須馬上靠自己控制魔力』

只要建立魔力通道，雖然不完全，但洛法斯就能對塔琪安娜進行魔力干涉。

《忌子》的全力超越了世界的極限，能量強大到足以破壞。

塔琪安娜抬起頭，含淚微笑，洛法斯哼了一聲。

『你意外地從容啊…不過和裸體的女人擁抱還是有點問題的。畢竟我有個會吵着說我花心的情人』

『《邪龍》和《魔王》都有人對付。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你趁這段時間慢慢習慣控制魔力——』

就這樣，塔琪安娜在洛法斯的《神界》開始了控制魔力的訓練。

見洛法斯沉默不語，塔琪安娜皺起眉頭。

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月夜下的荒野出現在眼前。

隨後，塔琪安娜的視野被染成一片漆黑。

洛法斯觸碰蹲在地上的塔琪安娜的後背，刻下暗黑方陣。

『抱歉來晚了。你和近衛們真的幹得不錯』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塔琪安娜瞪大了眼睛。

『——魔力轉讓』

「啊…？」

一直和自己一起推進計劃的半身的反應消失了。

因此，洛法斯要做的事情已經確定了。

洛法斯代替塔琪安娜控制她無法控制的失控魔力。

看來身上的衣服在力量失控時被吹飛了。

而且，這是隻有能完全控制力量的《忌子》洛法斯才能做到的事情。

一點點地鎮壓肆虐的大地魔力，時而用暗黑抑制力量使其釋放，阻止其繼續釋放。

『我先說清楚，魔力失控還沒結束。只是我暫時幫你控制住，所以看起來纔像是平息了』

「什麼…那我一輩子都得這樣嗎？」

《忌子》原本就是這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