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24＃ 萊特雷斯家Ⅱ

時間是洛法斯帶着《緋之風》前往天空都市的前一晚。

地點是萊特雷斯家別邸的寢室。

時間已過深夜，洛法斯從牀上起身，透過窗戶眺望夜空。

他所看到的是略有缺損的月亮，以及幾乎要填滿整片天空的繁星。

正當他爲眼前的光景着迷時，身旁傳來擔心的聲音。

「…睡不着嗎？」

是尤絲莉卡。

洛法斯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抱歉，吵醒你了嗎？」

「不……比起這個，這麼晚了，您怎麼了嗎？」

「哦，只是在看月亮。」

「月亮…嗎？」

尤絲莉卡抬起頭，望向月亮。

「稍微缺了一點呢。」

「這叫小望月。跟大部分缺損的上弦月相反。」

「小望月…」

尤絲莉卡一邊低語，一邊也對月亮着迷。

浮現在萬里無雲的星空中的月亮，彷彿會將人吸進去一般。

「真美呢。」

「嗯。跟夏天相比，是這樣沒錯。」

即使是尤絲莉卡這種最頂尖的治癒魔法使用者，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治好他。

因爲是童話故事，所以多少有些加油添醋，但史實中似乎也出現了相當嚴重的損害。

「那是什麼，你在教會里學的嗎？竟然說六神教會是這麼教的？」

對此，洛法斯則是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後者的故事無論哪個都是以死亡作結吧。而且死靈術師最後也都會被消滅。」

尤絲莉卡微微歪頭。

不過母親大人可能也不知道這件事吧，洛法斯笑着總結道。

「小時候，母親大人經常這樣對我說。「不早點睡覺的話雷提會來的」」

「我還是聖女候選人的時候，學習過王國一千年的歷史，當時聽說萊特雷斯是擊退王國威脅的劍」

「第一次航海，是指魔之海域那次？…您想起了琺菈蒂婭娜大人嗎？」

在船員之間是對於大海的恐懼象徵，除此之外則是作爲刺激的娛樂故事廣爲人知。

大貴族萊特雷斯家的逸聞很多，但沒想到竟然還成爲了童話故事，尤絲莉卡嘆了口氣。

『死亡引導者』則是過去曾將王國逼入滅亡危機的大罪人，名爲雷提的死靈術師的故事。

童話故事『食船惡魔』，在王國也是有名的傳說之一。

「因爲冬天的空氣比較乾燥。溼氣少，所以能清楚看見月亮和星星的光輝。」

「是這樣嗎…!? 」

即使那是王國首屈一指的武鬥派貴族萊特雷斯家的嫡子所爲。

「嗯，確實。看到您的傷口時，我嚇得臉色都發白了」

「每次母親大人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都會想。不不，你在說什麼啊，世紀大罪人雷提不是被我們家的祖先討伐了嗎」

「可能因爲是當事人，我們本宅的書齋裏詳細記錄了當時的狀況。萊特雷斯家的家主不會做半吊子的事。那個叫雷提的死靈術師毫無疑問是被徹底消滅了。過去萊特雷斯家消滅的小惡黨，如今被用來作爲教育孩子的童話故事。而母親大人偏偏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這不是很諷刺嗎」

「倒不如說跟鯨魚的戰鬥更艱難」

僅僅一名死靈術師將王都變成了死者橫行的死亡之都，而黑衣英雄將其打倒了。

當時洛法斯的狀態是與《魔鯨》戰鬥後左半身受到嚴重損傷，能正常地站立行走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尤絲莉卡舉出的都是在王國很有名的童話故事。

萊特雷斯家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有名的童話故事中，這個事實讓尤絲莉卡感到震驚。

「食船惡魔」在王國是廣爲人知的童話故事，甚至無法輕易被接受。

「…什麼？　討伐了雷提？　您的祖先？」

「…您真博學呢。」

「沒什麼…不過，雷提嗎」

在王國，父母會用「不早點睡覺的話雷提會來抓你哦」來威脅熬夜的孩子，讓他們早點睡覺。

「消滅了雷提的「黑衣英雄」——那是三百年前萊特雷斯家的家主」

尤絲莉卡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輕笑。

「魔之海域裏有巨大的克拉肯，那個缺了一小塊的月亮形狀跟它有點像。它的頭部被鯨魚喫掉了一部分，所以缺了一小塊」

「不，不是的」

洛法斯對尤絲莉卡的內心一無所知，繼續說道。

恐怕那是比尤絲莉卡在大教堂與他相遇還要早的事。

誰會相信這樣的怪物被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孩子打倒了呢？

「洛法斯大人小時候…」

「大概被當成吹牛了吧。貴族的少爺爲了給自己鍍金，將隨便狩獵的魔物誇大其詞地吹噓，這種事很常見。不過實際上，克拉肯脆弱得令人驚訝就是了。」

「看着那個月亮，讓我想起了第一次航海時的事」

洛法斯嗤之以鼻。

洛法斯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喉嚨裏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比那時還要年幼…？　那究竟是怎樣的天使呢，尤絲莉卡的表情綻放出了笑容。

看着美麗的夜空，脫口而出的卻是知識。

「英雄大人接下來的對手會是誰呢？是『死亡引導者』嗎？還是『誠實的大鳥與騙子商人』呢？」

難道說在不知不覺間連死靈術師雷提也在哪裏被打倒了嗎，尤絲莉卡皺起了眉頭。

「什麼？」

尤絲莉卡眯起眼睛，懷念地說道。

「這麼說來，繼『食船惡魔』之後，洛法斯大人還打倒了『不死身怪人』的《染血帽》呢。接連打倒童話故事的主角，這確實會被當成吹牛也無可奈何。」

三百年來一直以威脅之姿盤踞在魔之海域的大型克拉肯——食船惡魔。

對尤絲莉卡來說，那也是她終於與洛法斯重逢的時刻。

「《染血帽》的事沒有公開就是了。」

「不過，明明您打倒了傳說中的怪物，卻沒有引起多少話題呢」

也有人更簡單地稱其爲『殺死神獸的男人』。

尤絲莉卡一下子僵住了。

『誠實的大鳥與騙子商人』是某個商人欺騙並殺害了神獸，將它美麗的羽毛賣掉賺取了鉅額財富，但之後卻因爲神獸的詛咒而死得非常悽慘，是帶有教訓意味的故事。

「…？　爲什麼？」

洛法斯呆呆地望着缺了一小塊的月亮，喃喃自語。

洛法斯突然噴笑，不知爲何笑得前仰後合。

「我聽說的版本是，雷提在與「黑衣英雄」的戰鬥中敗北後逃跑了」

「喫船的惡魔嗎。傳說中的災難，在洛法斯大人面前也無能爲力呢」

「畢竟只是童話故事，不同地區的內容也會有差異吧。但是，逃跑了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尤絲莉卡顯得有些不高興，洛法斯見狀苦笑了一下。

雖然覺得不太浪漫，尤絲莉卡還是露出微笑。

「…王國之劍？職責？那是什麼」

明明已經將其討伐，卻沒有引起多大的騷動。

「真是令人喫驚。萊特雷斯家果然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承擔着「王國之劍」的職責呢」

看到他笑得這麼誇張，尤絲莉卡感到困惑。

「那個，有什麼奇怪的嗎…打倒那個死靈術師雷提的「黑衣英雄」是你的祖先吧。那麼，萊特雷斯擊退了王國的威脅，教會的教誨也沒有錯吧…？」

「不不不——」

洛法斯笑着否定，搖了搖頭。

「萊特雷斯家留下的記錄有些不同。說到底，唆使那個死靈術師雷提，讓他作亂的不是別人——正是當時的萊特雷斯家家主」

「哈…？」

尤絲莉卡無法理解洛法斯的話，僵住了。

洛法斯繼續說。

萊特雷斯家記錄的三百年前的故事——童話的另一面。

這個童話故事似乎被誇大了不少，說到底，當時王都並沒有變成死都。

受到毀滅性損害的，準確來說不是王都——而是六神教會。

萊特雷斯家家主唆使死靈術師，以共同戰鬥的形式向六神教會發動戰爭。

當時的六神教會擁有與王家近衛騎士相當的強力戰力，但在這場戰爭中被殲滅，六神教會本身也被逼到即將毀滅的境地。

當時王家介入仲裁，萊特雷斯停止了戰爭，但死靈術師沒有放緩進攻的勢頭，甚至對王家和王國的人民都露出了獠牙。

萊特雷斯的家主，將這件事了結了。

這就是萊特雷斯家留下的記錄。

聽到隱藏在童話《死亡的引導者》背後的驚人歷史，尤絲莉卡大喫一驚。

「怎麼會…萊特雷斯向六神教會發動了戰爭…!? 」

「你真的不知道嗎？因爲你是聖女候選人，我還以爲你肯定聽說過這方面的事」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事…六神教會擁有武力勢力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還以爲教會作爲和平的象徵，已經放棄了武力…」

「弄沉了…神殿嗎…!? 」

「啊——我記得——起因是六神教的武裝勢力在萊特雷斯領地內擅自胡作非爲」

近年在萊特雷斯領地建造的，與尤絲莉卡關係密切的教會。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特別的原因，尤絲莉卡獨自理解了。

是自己想太多了嗎，洛法斯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非商品魚是指作爲商品不受歡迎的魚。

洛法斯撓了撓臉，沒想到會變成這麼沉重的話題。

尤絲莉卡溫柔地微笑。

那恐怕是以前商業公會理事米爾德邀請他乘坐完全版潛水艇在海底散步——當時帶他去的位於魔之海域底部的海底神殿吧。

「哼，看來後世流傳的版本相當方便啊。根據記錄，王家介入的時候，教會方的代表向萊特雷斯懇求，說只要不再擁有武力，就允許教會繼續存在」

這只是偶然嗎？

他呆呆地望着在冬季星空淡淡閃耀的月亮，突然想到。

巨大到可以說是超乎常規，也足以稱爲災害級。

收穫量雖然增加了，但同時網中捕獲的非商品魚的量也增加了。

說不定喫船惡魔有着不能殺掉它的理由。

但就算這是事實，還有一個疑問。

洛法斯鬧彆扭似地哼了一聲，尤絲莉卡輕聲笑了。

「我纔不管死掉的人怎麼想。如果希望我這麼做，就一直活着待在我身邊」

「爲什麼萊特雷斯要向六神教會發動戰爭？」

其理由。

要說殺掉喫船惡魔後有什麼變化的話，頂多就是海中魔物造成的損害減少了。

同一時期。

「哎呀…真是任性的人呢」

因爲外觀的噁心感，在王國基本上不食用章魚和烏賊。

雖然他給了米爾德忠告，但結果之後米爾德是否調查了神殿，洛法斯並不清楚。

「除此之外」洛法斯掰着手指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爲什麼放置了長達三百年的期間呢？

疑問膨脹。

神殿被沉入海底是三百年前——這麼說來，出現「吞船惡魔」，被稱爲魔之海域也是三百年前。

洛法斯說了句「讓你聽了無聊的話題，抱歉了」，然後躺下。

要說其他的話，就是之前被兇暴化魔物妨礙而無法進行的漁業，魚的收穫量顯著增加了吧。

「別在意，只是以前的事了。既然是萊特雷斯留下的記錄，被改寫成對我們有利的可能性也不是0。和六神教那邊流傳的內容也大相徑庭。無法確認真僞」

這時，他突然想起稍早之前看到的關於漁業收穫量的報告書。

但是殺掉它並作爲使魔之後，盧登斯也沒有特別說什麼。

「彼此彼此。不過在領地內被這麼爲所欲爲的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那是盧登斯與六神教會總部交涉後設置的，此前萊特雷斯領地別說教會，連一棟與六神教相關的設施都沒有。

「嗯。當時六神教中信奉暗黑神的那幫人——暗黑派勢力很大，相當激進。不允許六神教以外的信仰，對其他宗教和信仰都很有攻擊性。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各種糾紛，但決定性的事件是萊特雷斯領地海邊信仰的土著神神殿被弄沉了」

而捕獲的非商品魚中，佔了九成以上的是——

萊特雷斯領地擁有大量農地，土地肥沃，暫且不論，對於寒冷地區且生產物較少的史堤利亞領地來說，這是關乎生死的問題吧。

魔之海域對於漁業和海洋貿易來說，是極其礙事的眼中釘。

「章魚…」

比如尺寸問題，或者本來就不適合食用的魚，也就是作爲商品沒有需求的魚。

另外還有軟體類……這也是偶然嗎？

「那還真是…相當激進…」

「六神教是巨大的組織。戀人肯定不希望你爲了自己做那麼危險的事…不是嗎？」

「戀人被逼死——如果我是那個當家，肯定不會等什麼契機，直接毀滅教會了。哪怕王家介入也一樣」

雖然通過釋放到魔之海域的喫船惡魔定期確認海中的情況，但也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或不妥。

萊特雷斯不惜與死靈術師聯手也要向六神教會發動戰爭。

尤絲莉卡也跟着躺下。

這時，尤絲莉卡突然想起了以前卡洛斯說過的話。

但是，那可以認爲是打倒了被認爲是魔物兇暴化原因的《魔鯨》所導致的。

過去三百年間，一直如此。

三百年前，被六神教會沉入海底的神殿。

仔細想想，就連《魔鯨》也只是輕輕挖掉巨大克拉肯的頭部，沒有給它最後一擊。

「這還真是…——嗯？三百年前…？」

「六神教對那個領主做了各種各樣的事，積攢了不少怨恨。不合理地要求捐款是家常便飯，還要求在萊特雷斯領地內建立教會的自治區，甚至還有戀人被捲入教會內部的糾紛而被逼死的事。這些積怨爆發的結果就是如此吧」

就這樣，兩人度過了今晚。

洛法斯呆呆地望着身旁的尤絲莉卡，喃喃道。

「嗯，沉到海底了。對此氣炸了的當時的領主，將教會的武裝勢力血祭，順便把領地內的教會全部燒了」

尤絲莉卡開始發出睡着的呼吸聲時，還沒睡着的洛法斯再次看向窗外的月亮。

「戀人…竟然…」

在那裏發現的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如章魚般軟體生物的魔銀雕像，是會魅惑並俘虜見者的咒物。

這也沒什麼特別奇怪的。

雖然詳情不明，但那裏籠罩着神祕且異樣的氛圍。

但是那種程度的話，萊特雷斯家和暗黑騎士自不必說，同樣面向魔之海域的史堤利亞家，甚至其固有戰力白凰騎士也足以狩獵它吧。

在大量捕獲的魚中，非商品魚中的章魚比例異常之多——僅此而已。

洛法斯帶着這樣的疑惑，靜靜地進入了夢鄉。

回想起來，以活了三百年的巨大克拉肯來說，它太弱了。

「教會的武裝勢力？」

雖說洛法斯用魔力強化了，但一發中級魔法暗黑槍就能解決。

對於尤絲莉卡的疑問，洛法斯回憶着記錄，搜索記憶。

王國的國教六神教竟然沒有設施，想必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

也不是因爲章魚大量出現導致魚的收穫量減少。

尤絲莉卡啞口無言。

雖然在極少數的船員之間似乎會作爲珍味食用，但不會在都市區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