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黑暗的介入

在懸掛着巨大擺錘的茜色天空的世界中，馬茲甦醒了過來。

眼前，提瑟烏斯正一邊眺望着茜色的天空，一邊優雅地喝着紅茶。

馬茲蘇的身體似乎被綁住了，完全無法動彈。

能動的只有視線。

雖然想說話，但不知爲何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突然，提瑟烏斯似乎注意到了馬茲蘇的視線，他像是在炫耀一樣舉起馬克杯。

「呀，早上好。這個嗎？其實這不是紅茶而是汽油哦。這個身體不需要飲食……開玩笑的。再怎麼說也不會直接喝汽油的。這只是爲了塑造角色的一環。說到底我的動力源是電力呢。」

話說聖龍國人不知道汽油嗎，提瑟烏斯聳了聳肩，把臉湊近馬茲蘇。

「……那麼。你現在，應該在懷疑自己爲什麼還活着吧。不……還是說，你對身體不能動感到可憐呢？或者兩者都有嗎？」

不就是你綁住的嗎，馬茲蘇瞪着提瑟烏斯，提瑟烏斯則一臉壞笑地俯視着他。

「反正時間還很充裕，就稍微講講課吧。議題是關於生物的死。」

提瑟烏斯趁馬茲不能動彈，不能說話，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根教鞭，背後出現了一塊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投影出了人體模型。

「那麼，關於所有生物都會迎來的終結——「死」。首先需要定義。什麼纔是「死」？從哪裏開始是「死」？明確的界線，條件是什麼？心肺停止？瞳孔放大？呼吸停止？還是說以上皆是？雖然很接近正確答案，但並不正確。所謂的死，指的是靈魂完全離開肉體的瞬間」

『…』

馬茲皺起眉頭，不知道他突然在說什麼，提瑟烏斯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不過這個定義也非常粗略。會變成靈魂和肉體的爭論。說到底，生物的定義也很廣泛，有很多都是模糊的。幽靈和不死族，魔像和帝國科學的機器人，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都很難歸類爲生物。我也是其中之一」

提瑟烏斯用教鞭指着白板上的人體模型——心臟部位。

「那麼重新定義。生物和非生物的界限——在於有無靈魂。以人類來說，靈魂寄宿於心髒。不是思考的腦，而是這裏。這非常有意思」

『…』

雖然結果順利，但終究只是用推測填補情報不足的部分。

『什麼…我的身體…手，腳…!? 』

「不，事到如今還說什麼果然」

洛法斯——正確來說是塔納託斯，當時確實和他見過面。

「就算沒有這件事，你也很可疑就是了。」

馬茲的《權能》是增殖，這點不會有錯。

「但是，」提瑟烏斯閉上一隻眼睛。

「你真是笨得驚人啊…跟你說話壓力好大，真是的」

如果反覆做這種事，總有一天會被人抓住把柄。

「真是無可救藥啊。你的計劃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了。說到底，你達到《神》的境界，以及試圖復活《邪龍》的事，洛法斯早就知道了。你給了他太多情報了」

『哼…別開玩笑了！快殺了我！在這種狀態下活着有什麼意義!? 』

馬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提瑟烏斯慢慢撿起掉在地上的收音機，轉動旋鈕，對準了某個頻率。

而聖龍國軍的長官馬茲，偶然出現在了邊境城鎮。

七頭《邪龍》同時出現，連洛法斯都感到震驚，但謎底已經揭曉。

提瑟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不，就算你知道了，也不可能有辦法應對！我已經向世間釋放了那麼多《魔王》！』

「…哎呀。」

「有什麼好驚訝的。人的思考，不過是細微的電子信號的往來。只要觀測，解析，乘上電波，就能用收音機播放。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並沒有窺探你全部心思的意思，放心吧。不能說話很不方便吧」

「剛纔也說過，靈魂寄宿於心髒。從這一點來看…現在的你，真的可以定義爲人類嗎？」

當時，《千人隊長》馬茲突然出現在洛法斯和塔琪安娜面前。

「人的靈魂寄宿在心臟附近。那麼，失去心臟的你的靈魂究竟在哪裏？大腦嗎？還是說，名爲馬茲的人類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裏的大腦只是個肉塊，產生了自己還活着的錯覺，進行着思考呢？」

爲了不放跑馬茲，這次迅速的應對可說是正確的。

『唔，不知道…！』

只要馬茲還有一人活着，就能用《權能》無限增加戰力。

也就是賭博。

『…』

不過馬茲並沒有看穿洛法斯的僞裝。

就在此時，斯雷因傳來任務完成的聯絡。

「應對，應對啊…你難道還不明白，你已經被完全應對了嗎？」

「你竟然說「活着有什麼意義」？就是因爲有意義我才費這麼大工夫，只讓你的大腦活下去。話說，稍微想想就知道理由了吧…咦，你該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雖然最後一種可能性很低，但馬茲的人品讓人無法排除跟蹤狂的嫌疑，這點很麻煩。

對提瑟烏斯來說，在沒有確定情報的情況下制定作戰計劃是愚蠢至極的行爲，但就結果而言，洛法斯的預想是正確的。

『——瑟烏斯，你到底在想什麼，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你一直在說，但內容太複雜，我完全聽不懂。嗯…等等，收音機裏傳出的難道是我的…!? 』

『還要繼續嗎…』

『唔，主人你從來沒說過這種事……！』

《神》馬茲突然以超乎常識的方式出現——如此一來，懷疑《權能》也是自然的。

這次洛法斯是正確的。

「因爲很閒嘛。也就是說，只要靈魂和肉體聯繫在一起，那麼在定義上就是「活着」的。心跳停止，瞳孔放大，呼吸停止，這些都只是死亡過程中發生的要素，而不是死亡本身。實際上，不死族的肉體從一開始就是死的。而且骷髏連大腦和內臟都沒有」

空間轉移系、幻惑、增殖——或者，單純是塔琪安娜的跟蹤狂。

那一天，塔琪安娜甩開隨從，造訪了在遠離首都的邊境城鎮舉辦的預選大會。

提瑟烏斯露出淺笑。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沒被殺掉，而是被抓住了嗎？關於你那個增殖的《權能》，你應該最清楚纔對吧」

他被從未見過的機器——反重力裝置所懸浮。

「你啊…」

馬茲和洛法斯見面，是在塔琪安娜微服造訪邊境鬥技大會的時候。

但是，當時應該沒有給他多餘的情報。

任務完成——也就是說，除了這裏還活着的馬茲以外，48個馬茲全滅了。

雖然增殖的詳細情況尚不明朗，但要做的事很單純。

但即便如此，只靠提瑟烏斯也無法做出如此恰當的應對也是事實。

馬茲的頭沒有下顎以下的部分，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馬茲看到鏡子裏映出的自己的樣子，頓時啞口無言。

『早，早就知道…爲什麼，從什麼時候…』

「就是你第一次見到洛法斯的時候。你不是爲了尋找行蹤不明的塔琪安娜，闖進了鬥技場的貴賓室嗎？」

而且還是獨自一人，沒有帶任何部下。

「你好像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吧。《神》啊，面對比自己低等的《神》時，能夠看穿對方的真面目。因此洛法斯在看到你的瞬間，就理解到你是《神》。反過來說，你看起來不像我和洛法斯是《神》吧。這就是你不如我們的證明。」

『殺…殺了我！真是惡趣味！說到底，爲什麼我會在這種狀態下活着!? 』

「喂喂，記憶混亂了嗎？你剛纔不是被我打爛了嗎？難道你以爲自己四肢健全嗎？怎麼可能，除了頭部以外都被打爛了。不過我有調整力量，避免傷到大腦就是了」

正常來說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然後，聲音從噪音中響起。

提瑟烏斯絕不會做這種事。

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採取應對措施即可。

在洛法斯眼中，就連這件事都很奇妙。

『能，能讀取思考的機關…！沒想到帝國科學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不過，你不用做這種麻煩事，把套在我嘴上的口枷拿掉不就行了！』

「大腦這種東西，只要能提供營養，就算其他器官全部被壓爛也不會停止機能。很單純吧？營養主要是氧氣和糖分，這方面我會用我的力量持續提供必要的營養素，讓你延長壽命」

馬茲無法說話，無法動彈，只是想說什麼似的一直瞪着提瑟烏斯。

提瑟烏斯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當七頭《邪龍》出現的瞬間，原本設想的諸多疑惑都歸結到了一個答案。

『唔，我的《權能》果然被看穿了嗎…！』

『什，什麼…就算抓住我一個人…』

提瑟烏斯從虛空中取出一面手鏡，遞向馬茲。

「…我可沒給你套上口枷。算了，繼續講課。如果有物質與靈魂和肉體相對應，那麼它就是生物。所以不死族和幽靈從科學的角度來看也是生物。不死族是某種生物的屍體，幽靈則是以魔力作爲肉體」

雖然很不爽，但也只能承認。

鏡子裏，只有自己的頭部。

只要打倒本尊，冒牌貨就會消失——捨棄這種樂觀的推測，設想最麻煩的情況，然後採取行動。

收音機裏傳出了馬茲的思考。

「那麼《千人隊長》閣下，和你愉快…也不算愉快的聊天時間似乎結束了。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什麼…怎麼回事？』

「你察覺不到嗎？啊，因爲你在我的世界嗎？洛法斯理所當然地獲得了外界的情報…不過他的神格比我高，拿來比較也很奇怪。」

『你說察覺…你在說什麼…』

馬茲邊說邊察覺到。

不知從何時起，聽不到自己人的聲音了。

回想起來，從和提瑟烏斯戰鬥開始就…』

「不不不，那根本算不上戰鬥吧。一瞬間就結束了」

『什麼…!? 　爲何我的思考!? 』

「因爲這個無線電接收到了你的思考…我應該說明過了」

『咕，多麼卑鄙…！』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真的發出咕的聲音。總之，結束了。剛纔收到報告，除了你以外的馬茲全滅了」

『…!? 』

提瑟烏斯的《神界》完全阻斷了外界。

馬茲之所以能保持冷靜，是因爲沒有了解外界狀況的方法。

自己以外的馬茲全滅，最後剩下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一個人——這非常不妙。

只要馬茲有一個人活下來，就能再起，但全滅就完了。

馬茲的全滅，意味着馬茲自身的完全死亡。

「…話說回來，你剛纔喊着殺了你來着？」

「你們……快逃……」

《禁忌之子》的力量失控的條件，是達到一定年齡，或是魔力操作的技巧超過一定水平。

瞬間，《邪龍》的存在搖晃，出現了另一隻《邪龍》。

逆轉的時間奔流充滿了《邪龍》。

修・阿瓦羅封印了斯佩魯比亞的不死《權能》，直接戰鬥將其逼入絕境的是艾利法斯。

不——實際上，那接近於與艾利法斯一對一的戰鬥。

響起了愉快的聲音。

希望着總有一天會出現能殺死不死之人。

「從剛纔開始和你進行的不就是談話嗎…啊，是打發我的時間嗎」

不死身《邪龍》復活、《煉獄魔王》神格顯現，以及《禁忌之子》失控。

『啊…吧……』

《邪龍》——不，《煉獄之魔王》斯佩魯比亞，靜靜地看向了與自己相連的無數鎖鏈。

在被束縛的《邪龍》下方，響起了聲音。

洛法斯曾說過會想辦法，但他現在不在這裏。

這樣一來，地上的危機就解除了——本以爲是這樣。

過度的魔力壓力，令空間發出悲鳴。

＊

塔琪安娜突然按着胸口痛苦起來，隨從們見狀連忙趕到她身邊。

他的擔憂是正確的。

「行使權能——《存在定理》」

即使精神死去，不死的《權能》依然讓斯佩魯比亞活着，成爲了與野獸無異，被力量擺佈的暴力化身——《邪龍》。

《禁忌之子》、力量失控、聖龍國滅亡——這些詞彙在塔琪安娜的腦海中閃過。

《迴歸原點》——將狀態迴歸到原本狀態的強制效果。

斯雷因剛完成工作，簡直就像算準了時機一樣。

馬茲通過增殖的《權能》，將《邪龍》作爲生物增加了七隻。

塔琪安娜已經滿足了這兩個條件。

不管怎樣，在洛法斯到來之前，她不可能壓制住從體內溢出的魔力。

一千年前地神施加的封印術式，雖然被切斷了一部分，但依然在運作。

貨真價實的不死之身的《邪龍》一隻，遵循本能飛向了地上。

『《魔王招來——《蜷於業火之底》》。』

然而如今封印被解開，時間逆轉，被燃燒殆盡的精神再生了。

——要將這些全部剝除是不可能的——至少以現在的狀態來說。

「瞭解——所以馬茲，時間到了。」

兩隻都擁有神力，《權能》也依然健在。

由於封印術式遭到徹底破壞，原本用來維持的龐大魔力回到了塔琪安娜身上。

緊接着，以塔琪安娜爲中心，強烈的衝擊波肆虐，橫掃一切。

是洛法斯。

『等、等等…聽我說——咕…啊，神依，神依，神依…啊，啊吧…』

「洛法斯……！你在哪裏……！」

於是，魔王序列第二位《煉獄魔王》斯佩魯比亞完全復活了。

馬茲沒有痛苦，只是意識逐漸遠去。

「辛苦了，馬茲。啊，最後我想驗證一件事。馬茲，你知道…《神》死掉會怎麼樣嗎？」

「呀，早上好。睡過頭了哦——斯佩魯比亞君」

斯佩魯比亞嘆了口氣，靜靜地低喃：

這些事如今同時發生了。

「公主！您還好嗎!? 」

就算打倒了所有不具備《權能》的《邪龍》，是否還留有具備原本力量的《邪龍》。

現在，《邪龍》這個上位神格增加到了兩柱。

修・阿瓦羅封印了那樣的《邪龍》。

然後在地面上——

提瑟烏斯無視吵吵嚷嚷的馬茲，將意識切換到與洛法斯的通信。

「行使權能——《否定死亡》…《迴歸原點》」

馬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洛法斯有一件擔憂的事。

從《靈峯》出現的七隻——其中，還活着的五隻《邪龍》全都化爲神力消散了。

一股熱流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

斯佩魯比亞在那場戰鬥中，被艾利法斯燒燬了精神，變得與廢人無異。

那瞬間，龐大的神力與衝擊波在《靈峯》內奔騰。

失去理性的《邪龍》的眼瞳中，亮起了光芒。

擁有不死《權能》的《邪龍》依然健在。

也就是說，不具備《權能》的七隻，是馬茲增加的個體。

地神施加的封印術式被剝除、切斷，遭到徹底破壞。

就在這個時候，提瑟烏斯收到了通信。

是不在附近，還是想來也來不了呢。

「不行！快離開！」

這是如今令人懷念的，過去的同胞的力量。

『時間!? 什麼，你在說什麼!? 難道要殺了我嗎!? 重新考慮一下！對了！我會爲你使用我的力量！可以組成史上最強的軍隊！』

原本的《煉獄魔王》依然被封印在《靈峯》底部的神社。

『等等提瑟烏斯閣下！我們談談吧！』

比馬茲使用的生物增殖更強大的力量。

在鎮魂儀式的祭壇上，洛法斯指示過塔琪安娜不要輕舉妄動，但她察覺到了異變。

然後，被殘存的封印術式束縛的《邪龍》又響起了聲音。

斯佩魯比亞在神代與《大地之龍王》修・阿瓦羅和《蒼之魔人》艾利法斯・斯菲亞戰鬥，敗北了。

馬茲看着提瑟烏斯充滿瘋狂的眼睛，斷了氣。

面對死到臨頭還不肯放棄的馬茲，提瑟烏斯冷酷地一笑——無情地停止了對馬茲大腦的營養供給。

塔琪安娜只對隨從和士兵們說了這句話，意識便被魔力的奔流所吞噬。

全滅的《邪龍》是不具備《權能》的生物。

塔琪安娜以怪力撞飛了隨從們。

在電子上的短暫對話後，提瑟烏斯露出微笑，看向馬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