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2、 萊特雷斯家

時光回溯，那是大約兩年前。

是洛法斯從羅格貝爾特歸來後，即將出發前往雷蒙德家主辦的聚會之前的事。

萊特雷斯家宅邸，主宅。

在書房裏，盧登斯正在閱讀報告書。

那是卡洛斯將羅格貝爾特發生的事件詳細整理而成的文件。

盧登斯焦躁地皺起眉頭，額頭上青筋暴起。

「……洛法斯失去了左眼的視力和左臂……！連治療都做不到，這是怎麼回事！」

「無論怎樣的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彷彿呼應着無法壓抑的情感，暗黑魔力從身上滿溢而出的盧登斯面前，卡洛斯當場低頭謝罪。

盧登斯怒氣未消，將報告書摔在卡洛斯身旁。

一疊報告書散開，撒落在書房的地板上。

盧登斯抱住頭，爲了抑制焦躁深深地嘆了口氣。

「……抱歉，卡洛斯。我不該遷怒於你。」

「不。明明我有跟在身邊……」

「不，這是洛法斯自己的行動招致的結果。責任在洛法斯。倒不如說卡洛斯你輔助得很好了。」

「哪裏的話，實在不敢當……！」

面對幾乎要把頭貼到地板上的卡洛斯，盧登斯伸手製止。

「抬起頭來，卡洛斯。況且，洛法斯去那個漁村的原因，也是因爲得知那裏被課以重稅吧。追根究底，沒能察覺克林頓的不正之舉是我的過失。是我的無德導致我的孩子失去了左眼和左臂……」

盧登斯消沉地垂下眼簾。

然後，盧登斯忽然想起了報告書最後的文字。

那是正不安地觀察着情況的卡蓮·伊迪亞·萊特雷斯。

那一邊盡情破壞一邊愉快大笑的模樣，簡直就像惡魔一樣。

「他沒事。雖然受了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盧登斯緊握拳頭，以彷彿要破壞桌子般的氣勢猛拍了一下，然後滿臉怒容地瞪着自己的父親。

當時的洛法斯還不成熟，那是因爲無法控制過於強大的魔力而發生的事故。

臉頰流下冷汗，不敢看向盧登斯，視線釘在地板上的卡洛斯。

但是，除此之外，卡蓮對洛法斯還有着一種近乎恐懼的感情。

「洛法斯，出什麼事了嗎……？爲什麼卡洛斯大人看起來那麼悲傷……難道說——」

難道洛法斯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卡蓮的表情僵硬起來。

「如果不瞭解情況就請您閉嘴，父親大人……！」

即使現在聽說洛法斯受了重傷，比起想要立刻趕過去的感情，恐懼卻搶先一步讓她動彈不得。

而盧登斯則用排除了所有感情般的漆黑瞳孔注視着萊納斯。

就在盧登斯說到一半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卡蓮這樣想着，淚水奪眶而出。

萊納斯一臉不爽地站在書房的角落。

「沒、沒事的。我知道你沒有出軌。是義父大人的誤會啦。」

「重傷!? 真、真的沒事嗎？我現在馬上去見他……去見，他……」

在產生了天大的誤會之後，萊納斯居然還一臉壞笑地說着「那麼，對方是誰？」。

「……對了卡洛斯。報告書最後提到的——」

「就是就是，不就是個誤會嘛，居然還放這種魔法。要更加體恤父親，並且尊敬父親啊，盧登斯——」

身穿純黑色的寬鬆長袍。

面對彷彿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口的萊納斯，盧登斯威壓感十足地瞪了過去。

看着彷彿發現了新玩具般露出天真笑容的萊納斯，書房裏的空氣凍結了。

「哦哦，好可怕。救救我啊卡蓮醬。兒子欺負我啊。這是虐待吧？」

盧登斯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萊納斯。

卡蓮緊緊抱着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利馬斯，懇求洛法斯停下來。

雖然理智上明白，但在近距離目睹一切的卡蓮，當時那恐怖的光景依然烙印在眼中揮之不去。

這是察覺到卡蓮的心情而體貼她的盧登斯的話語。

洛法斯的弟弟——利馬斯在那時身負瀕死的重傷。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這樣一位身經百戰的萊納斯，現在卻被兒子修理一頓，正以一副窩囊的樣子站在房間角落裏。

萊納斯一進書房，就感覺到了緊繃的氣氛，眼神銳利地環視四周。

正面接下那一擊卻只起了一個包，足以證明萊納斯也是個傑出人物。

盧登斯皺着眉頭，說了聲「進來」許可入室。

然而卡蓮卻被自己的無能擊垮了。

「卡蓮，怎麼了……我在工作中哦。」

他是現家主盧登斯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當主——萊納斯·雷·萊特雷斯本人。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連敲都沒敲就被猛地推開了。

如同葬禮般陰沉氣氛的卡洛斯，泣不成聲的卡蓮，以及想要跑向她的盧登斯。

盧登斯慌忙否定。

「喲。打擾咯？」

打開門探出頭來的，是一位有着銀髮中混雜着淡淡紅髮，呈現美麗櫻花色秀髮的妙齡女性。

卡蓮雖然一副抱歉的樣子，但還是直視着盧登斯。

卡蓮見狀，慌慌張張地插了進來。

面對說着「抱歉抱歉」卻毫無反省之色還咯咯笑的萊納斯，盧登斯釋放了渾身的暗黑魔法。

那是關於洛法斯在漁村遇見的少女，宛如戀愛故事般的記述。

「……我記得我說過讓你閉嘴吧。」

手裏拿着寫有「我說了不恰當的話」的紙條，頭上鼓起了一個大包。

即使明白洛法斯沒有惡意，但那時的恐懼作爲心理創傷束縛着卡蓮的心，讓她的身體畏縮不前。

連回復都沒等，大步流星毫不客氣地走進來的，是一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下巴蓄着顯眼鬍鬚的初老男子。

「哼，原來如此啊。情況大概明白了。盧登斯……沒想到你會出軌啊。」

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

那時的洛法斯被龐大的魔力吞噬，看不到周圍，只是一味地發出瘋狂般的笑聲。

因其身纏暗黑，揮舞漆黑鐮刀如割草般屠戮無數機械獸的姿態，被稱爲《暗黑死神》，令帝國士兵聞風喪膽。

＊

萊納斯躲在卡蓮身後，舉起拳頭抗議道。

憑藉多年的經驗，萊納斯推導出了發生了什麼。

「洛法斯沒事。沒必要勉強去見他。」

看着泣不成聲的卡蓮，盧登斯站起身想要跑過去。

「所以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看你的魔力好像挺狂暴的啊。」

作爲母親，擔心孩子的心情當然是有的。

「對、對不起。但是，聽到了很大的聲音……」

卡蓮剛想跑出去，但這瞬間臉色卻變得蒼白，停下了腳步。

「啊，不對嗎？」

「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洛法斯還沒滿10歲時引發的魔法災害。

剛纔盧登斯那一擊，單論火力可是遠遠超過上級魔法的。

跟不上話題，一臉茫然歪着頭的卡蓮。

正是盧登斯的妻子，洛法斯的母親。

「……喂。」

「卡蓮……」

他是半個多世紀前與帝國的戰爭中，單槍匹馬衝入敵陣，將帝國軍的機械獸部隊全數殲滅的純粹武人。

卡蓮口中不斷重複的道歉，究竟是對盧登斯說的，還是對洛法斯說的呢。

被萊納斯當成擋箭牌，卡蓮苦笑不已。

忍耐到達極限的盧登斯，因爲憤怒而語氣粗暴起來。

「適可而止吧臭老爹……！鬧劇已經夠多了。你是有什麼事纔來的吧，快說正事！」

被盧登斯以驚人的氣勢怒吼，萊納斯一改剛纔那副裝傻充愣的好好爺爺形象，嘴角上揚露出了好戰的笑容。

「這種程度就情緒失控，還是太嫩了啊。身爲家主真是不成體統。」

「……我問的是正事吧？」

「沒什麼正事喲。剛纔說了吧。盧登斯，看你難得魔力這麼狂暴纔來看看情況的。居然把卡蓮醬都弄哭了，真是丟人。」

「什，不——」

就在盧登斯想辯解並不是對妻子發火時，卡蓮走上前去。

「義父大人。我哭是我自己的責任。盧登斯大人沒有錯。」

被卡蓮直直地注視着，萊納斯卻擺了擺手。

「包括那個在內啦。是關於洛法斯的事吧？」

聽到洛法斯的名字，卡蓮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些。

盧登斯眯起了眼睛。

「……你聽到了嗎。」

「吼那麼大聲，整個屋子都聽得見啦。說什麼治療之類的，我可愛的孫子受傷了嗎？喂，卡洛斯喲。」

被萊納斯注視着的洛法斯側近卡洛斯，彷彿無顏面對般只是一個勁地低頭。

萊納斯輕嘆一口氣，撿起散落在地的一張報告書。

「啊——，什麼什麼……嚯，羅格貝爾特啊。真懷念。以前那裏是挺有能耐的海盜的地盤吧。金盆洗手後就當漁夫了啊。」

一邊嘟囔着，萊納斯一邊瀏覽報告書。

報告書的內容，本來也不是家主以外的人能隨便看的。

被卡洛斯的熱情所壓倒，卡蓮一臉茫然。

卡洛斯爲難地看向盧登斯。

報告書的內容涉及克林頓的貪污和奴隸買賣等，即使在萊特雷斯家中也是難以處理的機密情報。

卡蓮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卡洛斯。

雖然被突然點名有些驚訝，但卡蓮還是急切地回應道。

雖然內容被簡要概括了，但那是關於自己的孩子和某位船員少女的戀愛故事。

「是，遵命。」

「……隨你便。」

盧登斯混着嘆息聳聳肩點了點頭，得到許可的卡蓮瀏覽起內容。

「要是通過文章瞭解小洛的現狀，恐懼感多少也會淡薄一些吧？如果題材是戀愛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是嗎，那孩子……長大了呢。」

這份報告書屬於所謂的機密情報。

「卡蓮醬，這個讀了嗎？」

聽到萊納斯的話，卡洛斯彷彿獲得了天啓般睜大了眼睛。

「讀讀看。啊，推薦看最後那部分。」

卡蓮已經有一年以上沒見過洛法斯了。

無視憂鬱的卡蓮，萊納斯撿起散落在書房的報告書，嘩啦嘩啦地瀏覽着。

被灌輸了什麼啊，盧登斯一臉無語。

她像是徵求許可般看向盧登斯。

「卡洛斯喲。把這個複印一份送到我宅邸去。可以吧，盧登斯。」

「沒、沒有……」

「不才卡洛斯。將會全力撰寫洛法斯少爺的戀愛故事，請稍作等待！」

既爲那孩子成長到能談戀愛而感到高興，同時也糾結於自己是否有資格爲此感到高興。

如此宣言的卡洛斯，當場行了一個90度的最敬禮。

雖然只是報告書的一部分，但萊納斯注意到了最後一段文字。

而在說明洛法斯與琺爾的關係上，這些也是密不可分的內容。

「然後啊。最後的那個，小洛的戀愛祕聞。情報有點少啊。想知道得更詳細點啊——吶，卡蓮醬？」

卡洛斯手按胸口，回答道。

「那就這麼定了。拜託了哦，卡洛斯。」

「是、是的！卡洛斯大人，我……想聽更多關於這個故事的事！」

得到盧登斯的許可，萊納斯咧嘴一笑拍了拍手。

想着洛法斯，卡蓮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哈、哈啊。」

然後他轉向卡蓮，緊握拳頭敲擊自己的胸膛，彷彿宣誓般大聲說道。

「哈，詳細，嗎……」

然後他將視線轉向卡洛斯。

但既然家主盧登斯許可了，卡洛斯便低頭應允。

盧登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面對提出如此具體要求的萊納斯，卡洛斯因無法解讀其意圖而感到困惑。

卡蓮困惑地接過遞來的報告書。

「卡洛斯大人……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洛法斯與少女的關係，我也很在意。詳細整理一下也好。不過，先要經過我這裏。我需要審查一下情報。」

雖說是上一代家主，但已退隱之人帶出情報是不被允許的。

「是。我發誓，千真萬確。」

「啊——，內容那個啥。姑且，我和卡蓮醬也會看的，吶？別寫得太死板。寫成那種庶民也能讀懂的、通俗易懂的感覺。起承轉合要明確。加上臺詞也不錯啊。」

雖然萊納斯是隨心所欲地看了……。

「誒……好、好的。」

而深知卡洛斯文采的萊納斯，則一臉壞笑地盤算着該賣給哪家商會。

那本戀愛小說以卡洛斯的名義出版，僅僅是一個月後的事情。

萊納斯靠近卡洛斯，像是在耳邊低語般說道。

「是，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