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17# 白髮騎士Ⅱ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756 字
時間是洛法斯即將進入魔法學園就讀的前夕。
從萊特雷斯領出發的前一晚。
洛法斯獨自一人在黑暗的空間中冥想。
地點是萊特雷斯家的修練場。
與祖父《暗之死神》萊納斯的決鬥導致修練場半毀,不過是短短一週前的事。
雖然修練場在決鬥的餘波下連同巖山一起灰飛煙滅,不過透過修復機能的術式讀取原本的形狀,萊納斯、盧登斯、洛法斯三代共同重建。
重建順便重新審視古老術式,賦予更堅固、更高的修復力,修練場脫胎換骨。
連中級魔法都無法造成任何損傷的術式塗層施加在地板、牆壁、天花板等所有地方,就算破損也能立刻高速修復。
萊特雷斯三名傑出人物共同重建的這個修練場,往後五百年應該都能高枕無憂。
《故事》終於要開始了。
與萊納斯的決鬥中習得魔人化,同時達到《神》的境界。
達到《神》的境界,洛法斯變得能夠理解至今爲止看不見的事物、不明白的事。
也就是開悟。
並非不知道,只是無法理解。
一切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那裏。
然後,洛法斯也明白現在的自己有多麼力不從心。
無論魔力多麼龐大,魔法多麼優秀,洛法斯終究只是一個人類。
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當然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
而且自己的敵人是誰,至今仍未確定。
是《暗之神》嗎?還是六神?
「……別妨礙我冥想。」
阿爾巴沒有退縮,喜孜孜地開始談起未來的事。
給予他這個機會的萊特雷斯家,以及盧登斯對他有恩,也有忠義。
能侍奉洛法斯的興奮感,讓阿爾巴的雙腳停在原地。
「所以才毫無抵抗地承受?那麼,如果我命令你去死,你會去死嗎?」
令人敬佩的忠誠心——但是洛法斯看不透他的內心。
面對蠻不講理,想要加害自己的《神》。
洛法斯提出刁難的問題。
告訴自己這個世界並非自己的玩具箱的尊貴存在。
太棒了,阿爾巴激動不已。
自己是爲了侍奉這位絕對強者而生的。
牆壁上的火焰顏色變化,意味着有人進入了修練場。
當時有手下留情,但這次是毫不留情的認真一擊。
他的魔力如出鞘的利刃般鋒利。
終於可以侍奉在他身邊,直接爲他效命了。
根本就是井底之蛙。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讓人不爽。毫無防備也不閃避。」
*
「恭喜您就任下一任當家。」
「少爺…等您從學園畢業後,就任當家之時——」
力量的等級相差太遠了。
那麼,要如何才能獲得勝利呢?
黑暗中,洛法斯沒有回答。
他隨心所欲地破壞,隨心所欲地創造。
在飛揚的塵土中,阿爾巴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暗黑球捕捉到阿爾巴,將他的身體嵌入訓練場的牆壁。
他是實力高強的優秀人才,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但是從阿爾巴身上,幾乎讀取不到人類應有的感情。
雖然知道會妨礙到他的冥想,但阿爾巴還是忍不住向他搭話。
洛法斯正位於因先前的決鬥而倒塌,重新修建的修練場。
然而,隨後阿爾巴就被當場轟飛。
所以,當阿爾巴得知他被選爲下一任當家時,他非常高興。
如果換成正常人,上半身早就被轟飛得無影無蹤。
不允許他人追隨的壓倒性魔力,以及更加深邃黑暗的——深淵。
儘管如此,阿爾巴還是跟以前一樣站起身。
「漂亮。下級魔法竟能如此…」
阿爾巴坐立不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來到了他——洛法斯的跟前。
洛法斯的回答冷淡無情。
「豈敢。是因爲您沒有命令我防禦或閃避。」
暗黑球——雖說是下級魔法,卻是洛法斯注入大量魔力,毫不留情的魔法。
洛法斯對阿爾巴,從相遇時就對他抱有某種棘手的感覺。
這個世界,不是別的,正是他的玩具箱。
這讓洛法斯感到不快。
現在,自己的性命掌握在洛法斯手中。
對此,阿爾巴連思考的樣子都沒有,立刻回答。
「……」
願望得以實現,夙願得以達成。
洛法斯看都不看入口一眼,不悅地皺起眉頭。
「是,只要您下令。」
光是與他對峙就能明白。
簡直就像野獸在模仿人類。
君臨於被黑暗籠罩的萊特雷斯領空中的他,正是統治世界黑暗的神。
沒有顏色。
洛法斯想到這裏,修練場牆壁上的火焰顏色發生了變化。
但阿爾巴沒有退縮。
在灰色的世界中,男人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或許是屈服於即使被無視,也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的阿爾巴,洛法斯不耐煩地開口。
自己無法匹敵的強者。
這種看不透內心的野獸,盲目地表示忠誠——當然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剛長出芽來的井底之蛙,爲了戰勝大樹的計劃。
無論多大的井底之蛙,面對聳立的大樹又能如何。
今後,自己能做的事——
從暗黑色,變成了暗淡的灰色。
暗黑騎士首席,代代都是當家的親信。
第一次看到成爲黑暗本身的他時,男人確信了。
絕對強者。
維爾梅被驅逐後,他爲了尋求強者在王國旅行,最後來到了萊特雷斯家。
他的言行舉止,一切的一切都像在演戲。
阿爾巴的回答毫無迷惘,盲目。
洛法斯對他投以近乎傻眼的眼神。
既沒用魔法屏障,也沒擺出防禦姿勢,甚至沒有閃避的跡象。
自己已經身在洛法斯的掌控之中。
人類之間的力量強弱根本微不足道。
自己現在,只是稍微大一點的井底之蛙,剛長出芽來。
大樹甚至不會把井底之蛙當成敵人。
在那裏,男人獲得了更強大的力量。
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阿爾巴的腹部還是看得見慘不忍睹的裂傷。
這令人不快的顏色——洛法斯立刻就明白了來者何人。
洛法斯對阿爾巴的耐打程度感到震驚。
雖然絕非謊言,但男人眼中的世界顏色依舊沒有改變。
是生是死,全憑洛法斯的心情。
「虛情假意的恭維話。在你看來,我的魔法連躲都不用躲嗎?」
這種戰鬥,根本不可能贏。
連中級魔法都無法傷到的強化硬度的牆壁,被破壞到嵌入其中。
黑暗本身,夜晚的化身。
映入男人眼中的世界,全都是灰色的。
令人毛骨悚然,彷彿脖子上架着一把大鐮刀。
無論如何,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類,剛覺醒的一尊《神》。
洛法斯以前在羅格貝魯特也對阿爾巴施放過魔法。
受到直擊,一部分甲冑彈飛,露出鍛鍊過的腹肌,阿爾巴卻若無其事。
「…我不懂。你究竟是抱着什麼想法侍奉萊特雷斯家的?」
「暗黑騎士對萊特雷斯家盡忠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是在問這個。」
洛法斯煩惱地嘆了口氣,站在原地俯視着跪拜在地的阿爾巴。
「我再問一次。阿爾巴,你究竟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目的接近我?」
「我只是想在少爺身邊侍奉。」
「所以,我是在問你爲什麼想成爲我的近侍。我在問你的目的和手段。成爲我的近侍,你打算做什麼——阿爾巴・洛特・維爾梅。」
阿爾巴靜靜地仰望洛法斯。
「這就是我的目的。在您身邊侍奉,這就是我的目的,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阿爾巴用直率的眼神注視着洛法斯,如此回答。
那雙眼睛讓洛法斯感到一陣寒意。
阿爾巴的灰色眼眸中,什麼都沒有映照出來。
就連他想侍奉的洛法斯,都沒有映照在那雙眼睛裏。
無法讀取任何感情,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他說之後會背叛,打算從背後捅自己一刀,反而還比較親切。
對無法理解的事物,無法理解的東西的畏懼——這就是洛法斯對阿爾巴抱有的感情。
因此洛法斯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我明白你的主張了。但是,我有一個擔憂」
「擔憂…」
「你真的有資格站在我身邊嗎?我可是知道的。聽說父親大人好像給你起了《天魔》這麼一個誇張的外號。『魔之天』——你真的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嗎?」
「……這道障壁,剛纔那是第二次被正面突破。」
暗黑劍從屏障內部出現。
隨後,阿爾巴的身影搖晃消失,下個瞬間便揮舞着用暗黑製造的劍朝洛法斯砍去。
然而阿爾巴使出的攻擊,全都沒能打中洛法斯。
聽到洛法斯的低語,阿爾巴皺起眉頭。
洛法斯的魔法屏障厚實堅固,形狀也獨特。
是未知的魔法,還是巧妙運用現存魔法才得以實現的動作?
命中一擊,那是阿爾巴的勝利條件。
劍刃在洛法斯眼前停下,斬擊的餘波在遠處後方的牆壁上留下一道斬痕。
那是洛法斯第一次見到的移動方法。
隨後,洛法斯背後滲出黑暗,暗黑之刃刺出般出現。
當然,魔力消耗也相當龐大。
阿爾巴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發出讚賞。
阿爾巴如飢餓的野獸般嘴角扭曲,笑了。
洛法斯歪頭以毫釐之差躲過逼近的劍尖。
他平時的面無表情崩塌,嘴角上揚,臉上浮現——恍惚的表情。
「不是別人,正是您讓我變成這樣的…請負起責任」
在這期間,出現龜裂的魔法障壁被修復了。
萊特雷斯的神童的大鐮,與暗黑騎士首席《天魔》的劍刃,於此交錯。
洛法斯俯視着被釘在地上的阿爾巴,張開雙手宣言道。
魔法使使用的魔法屏障,通常會展開一層魔力膜。
洛法斯眼神冰冷地揮動暗黑鐮,彈開暗黑劍。
然而全都被厚實的魔法屏障擋下,洛法斯毫髮無傷。
*
洛法斯看着阿爾巴的臉,露骨地皺起眉頭。
洛法斯釋放出高密度的魔力波。
「……想閒聊嗎?想結束戰鬥就閉嘴離開。」
「這個屏障——就叫六角屏障吧。自從羅格貝魯特那件事之後就一直使用呢。是在報告書上提到的與鯨魚魔物的戰鬥中獲得靈感的嗎?」
魔法劍是廣爲人知的基本攻擊魔法之一,但由阿爾巴使用的話,就會成爲一刀葬送任何敵人的最強級別魔法。
輕易被擋下,阿爾巴瞪大眼睛。
利用轉移魔法影渡的遠距離攻擊。
「傷腦筋……我明明已經相當賣力了,這樣都突破不了嗎?」
「……屏障無法破壞就從內側攻擊嗎?很妥當的進攻方式。我也會這麼做。當然,我可沒有愚蠢到會放着這個弱點不管。」
無數正六角形的魔力板重疊,彼此相連,形成提高彼此強度的屏障。
事實上,如果劍尖擦過臉頰,就會被視爲命中一擊,阿爾巴將獲得勝利。
根據魔法使的本領,屏障膜會變厚,強度也會隨之提升。
持續承受威力超乎尋常的連擊,障壁無法化解衝擊而開始嘎吱作響,最後終於出現龜裂。
阿爾巴立刻將暗黑劍的劍尖刺入那道龜裂,憑蠻力貫穿障壁。
「初代的使魔——」
然而洛法斯的魔法屏障完全不同。
然而阿爾巴那彷彿將身體變化爲影子的高速移動,由於速度太快,無法追上術式。
暗黑魔力迸發,雙方拉開距離。
然而就連劍刃都無法突破洛法斯的屏障。
「聽你這口氣……還沒拿出真本事嗎?那就快點使出全力。這種程度的力量要打到天亮哦。而且我的耐心可沒那麼長。」
阿爾巴似乎不耐煩了,跳到洛法斯面前,直接用暗黑劍砍過去。
「不愧是少爺!竟然能躲過這一擊!」
可以說唯有魔力龐大的洛法斯才能使用的魔法屏障。
沒有實體的影子在洛法斯周圍縱橫馳騁。
「怎麼會呢…難得少爺主動邀約,這樣就結束的話——太可惜了。」
「不用客氣,我不會問罪於你。試着打中我一擊吧。如此一來我就承認你有資格站在我身邊。連這點程度都做不到的雜魚,我不需要」
「沒什麼不同,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如果你要反駁的話就展示給我看——證明你有資格站在我身邊」
在極近距離承受洛法斯的魔力壓,阿爾巴在幾乎要被壓垮的重壓中抬起頭。
「…既然您希望與我交手,那在所不辭。那麼恕我冒昧,就讓我領教一下您的本事——洛法斯大人」
從阿爾巴通過的影子軌跡,無數暗黑魔法如雨點般朝洛法斯飛來。
如果是洛法斯,大多數魔法只要看一眼就能解讀術式。
「這種臺詞,被男人說也不會高興啊…」
簡直就像對戰鬥繼續下去感到歡喜。
「什麼…除了我以外還有人突破這道障壁…?那究竟是…」
被障壁彈開的餘波化爲斬擊向四周飛散,於修練場的牆壁和地板上刻下無數斬痕。
阿爾巴嘴角扭曲,將暗黑劍刺進自己的影子。
填滿屏障內部的高密度魔力,阻擋了逼近的劍刃。
以魔力構成的六角形板每一塊都比拙劣的防護魔法更堅固,洛法斯將其無數重疊,隨時展開。
「什——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高濃度的暗黑魔力壓迫着大氣,化爲重壓壓在阿爾巴身上。
洛法斯釋放出威壓,準備親手剝下他的僞裝。
被洛法斯隨時展開的以耐久力爲傲的魔法屏障擋住了。
那是過去在拯救入侵《初代的墳墓》的莉露卡時交戰過的,身纏破布的使魔。
近戰魔法——暗黑劍。
然後雙手各自生出暗黑劍,對洛法斯使出猛烈的連擊。
「表情變得相當噁心啊…簡直像野獸一樣」
堅固到這種程度的屏障,半吊子的魔法不管怎麼打都傷不了分毫。
中級魔法理應無法傷及修練場分毫——也就是說,每一劍都擁有相當於上級魔法的威力。
「…原來如此,憑小石子程度的實力就想站在我身邊啊。還真是被小看了」
「——竟然…」
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宛如在空中蹬踏的三次元動作。
然而揮舞的暗黑之刃,在碰到洛法斯之前就靜止了。
相連的六角形——看起來簡直就像蜂巢。
「怎麼會…和偉大的少爺相比,我這種人的力量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罷了」
本以爲是完美的奇襲,然而暗黑之刃在碰到洛法斯之前就靜止了。
「太棒了,就是要這樣纔對…!」
《初代的墳墓》第四層——難度凌駕於上級迷宮之上,連當時魔法技術卓越到能夠廢棄詠唱上級魔法的莉露卡都束手無策。
但是《初代的墳墓》的存在只有萊特雷斯家的直系知道。
即使是首席暗黑騎士阿爾巴,也不知道其存在。
「使魔,初代的…嗎?」
阿爾巴感到困惑,洛法斯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那傢伙一擊就破壞了我的障壁。」
「…!? 」
「那種傢伙在我看來也只是雜魚——所以呢?」
洛法斯釋放出類似憤怒的魔力波,襲向阿爾巴。
阿爾巴的臉上流下冷汗。
洛法斯懶散地繼續說。
「不過就是打破了一層薄薄的障壁,你在興奮個什麼勁。就憑你這副德行,算什麼萊特雷斯最強的騎士,算什麼《天魔》——別開玩笑了。你要玩到什麼時候,差不多該認真了吧。」
聽到洛法斯的話,阿爾巴瞬間收起表情,解除架勢行了一禮。
「恕我僭越,如果認真起來…會破壞修練場的。」
「你是在擔心修練場嗎?剛纔還露出那麼像野獸的表情,卻在意這種奇怪的地方…」
洛法斯彈了下手指。
他的影子擴散開來,吞噬了整個修練場。
周圍被黑暗籠罩,景象發生了變化。
漆黑的夜空中掛着一輪新月,放眼望去盡是荒野。
阿爾巴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刀刃揮下。
「結界魔法的發展…也不對。很難解釋…這裏是我的領域——我的世界。」
就算拿出真本事也不會造成損害,不需要限制力量。
「少爺的,世界?」
也沒有被捲入轉移魔法的感覺。
聽到這番話,阿爾巴呆呆地看着洛法斯。
無情的死亡之風呼嘯而過。
「這是命令,不要躲,接下攻擊。做不到的話——就去死吧。」
「…!」
「少爺,這到底是…」
拂過臉頰的冷風,荒野特有的乾燥土壤氣味——這毫無疑問是現實,不是幻覺。
「不用想得太複雜。在這個世界,不管怎麼胡鬧都不會對萊特雷斯領地造成損害。不管怎麼釋放魔力,父親大人都不會察覺。」
這裏明顯和剛纔的修練場不同。
洛法斯的手中不知何時握着一把漆黑的鐮刀——《收割生命的農夫之鐮》。
漆黑的刀刃對準了阿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