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死亡的嚮導

塔琪安娜反覆向塔納託斯發出聚餐的邀請函。

洛法斯用各種理由巧妙地迴避了所有邀請，現在正單手拿着咖啡，在艾塔安排的寬敞豪華房間內眺望夕陽，度過優雅的時光。

從露臺可以看見被夕陽染紅的聖龍國首都風景。

重視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聖龍國在技術發展上不如王國，林立的民宅大多是由石頭堆砌而成。

與以磚瓦和木造建築爲主的王國相比別有一番風情，洛法斯微笑心想這樣也不壞。

「……那個，大哥。差不多該放我下來了吧，你還在生氣嗎？」

「誰允許你發言了？閉嘴，你這木偶。」

被洛法斯冷淡地一說，伯雷亞斯沮喪地垂下頭。

在洛法斯的視野邊緣，纏繞着黑炎的巨骨如長袍般將伯雷亞斯高高倒吊。

難得的美景都被破壞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洛法斯正在教訓伯雷亞斯。

與塔琪安娜聚餐是大約一週前的事。

在那之後，塔琪安娜反覆送來聚餐的邀請函，不知爲何還附帶咖啡豆。

爲何塔琪安娜會送咖啡豆給塔納託斯？

特地送來只能從王國進口的高級品。

這也就意味着，塔琪安娜知道塔納託斯——也就是洛法斯平時會喝咖啡。

一開始洛法斯懷疑是艾塔說漏嘴的，但並非如此。

經過調查，似乎是自以爲是小弟的蠢貨每晚都在平民區的酒館裏大肆宣揚塔納託斯——也就是洛法斯的個人情報。

因爲耐久到殺掉很麻煩，而且又沒有表現出敵對的意思，所以洛法斯一直放着不管，但他現在立刻就後悔了。

就算麻煩也該殺掉，至少也該軟禁起來讓他動彈不得。

提瑟烏斯的聲音顯得有些退避三舍。

指名洛法斯的二人組，究竟是何方神聖？

雙方都把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臉。

「什麼…」

就連感覺敏銳的塔琪安娜都無法看穿的暗黑僞裝體被識破了。

話雖如此，這種口無遮攔的毛病很致命。

他看起來不痛不癢，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身材高挑的長袍客嘆着氣回答。

這傢伙到底要怎樣纔會死啊，真的是人類嗎？洛法斯感到退避三舍。

從門那邊探出頭來的是艾塔。

一方身材高挑，一方身材矮小，是身高差距很大的二人組。

是擁有識破僞裝的手段，還是原本就知道塔納託斯＝洛法斯的情報？

身材矮小的長袍客從兜帽的縫隙間用蒼白的眼眸盯着塔納託斯。

洛法斯一邊說，一邊從艾塔手中接過剛泡好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是塔納託斯，而是我…？難道是…塔琪安娜？」

無論哪個都是洛法斯不認識的聲音。

「…這小不點不會說話嗎？」

斬擊、打擊、高溫——總之先試了這些，但對伯雷亞斯都效果薄弱。

洛法斯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潛入了聖龍國。

「啊!? 誰是小不點啊！初次見面就突然說人壞話，萊特雷斯你到底受了什麼教育啊！」

矮個子的嗓音像是變聲前的少年，或者少女的女高音。

知道洛法斯在聖龍國的，除了洛法斯本人，就只有委託他殺死《邪龍》的地神，以及當時在場的風神。

「…這傢伙真的是洛法斯・雷・萊特雷斯？不是別人？魔力的感覺也不像萊特雷斯」

「這種事不用一一報告。跟往常一樣告訴他們塔納託斯不在，讓他們回去」

被戴着山羊頭蓋骨的黑衣壯漢塔納託斯迎接，兩名長袍客人驚訝地面面相覷。

艾塔之前就告訴過他，自從在預選大會擊敗了最強劍鬥士伯雷亞斯之後，就有很多人想見新人劍鬥士塔納託斯。

就連用使魔定期報告生存狀況的尤絲莉卡和莉露卡都不知道。

「不。完全死不了，正傷腦筋呢。這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莫名其妙的耐久力……不，不死性是怎麼回事？洛法斯，方便的話，能不能把他交給帝國？感覺可以活用在各種實驗上。』

洛法斯心想「又來了」並嘆了口氣。

這招就連伯雷亞斯也感到痛苦，掙扎了三十分鐘左右，最後昏了過去。

「…」

昏過去之後洛法斯依然繼續堵住他的口鼻，但不知爲何伯雷亞斯沒有死。

既然被識破，繼續僞裝下去也沒意義，洛法斯消除了塔納託斯的暗黑僞裝體，現出原本的模樣。

爲了應對客人並非熟人的狀況，洛法斯以塔納託斯的模樣與之相對。

「…你們是從哪知道我的真面目的？」

「不是姬巫女大人。是身份不明的長袍二人組」

洛法斯狠狠地瞪着高個子的長袍。

「…所以，有什麼事？是來給我續杯咖啡的嗎？」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洛法斯決定姑且見上一面。

洛法斯一言不發地關掉了平板的電源。

提瑟烏斯好像發現了新的實驗動物一樣，顯得很興奮。

高個子的長袍從背後架住試圖上前揪住洛法斯的矮個子長袍。

在艾塔的安排下，兩名長袍客人被帶到了洛法斯的房間。

「嗚哇…剝皮的古洛…」

「是僞裝。別被騙了」

「遵命」

「是那種完全無視人權的人體實驗嗎？這麼說來，帝國上次把諾倫改造成生物兵器了。我是覺得無所謂，但莉露卡那傢伙表現出厭惡感……」

「不，不是的…那位客人說想見的不是塔納託斯，而是洛法斯大人」

『討好女人嗎？真不像你。閉嘴不就得了。不說就不會穿幫。』

＊

矮個子的長袍沒有回答問題，微微露出的嘴角扭曲。

「商會的窗口收到了想見洛法斯大人的諮詢」

對此感到煩躁的洛法斯用黑炎堵住他的口鼻，試着阻斷他的呼吸。

就在兩人交談時，從門那邊傳來了敲門聲。

如果能找到什麼弱點就賺到了，可以的話就直接殺掉，他一邊想着這些事。

「什麼關係啊。硬要說的話就是協助者或共犯吧」

「玩笑就開到這裏。其實我有事想聯絡洛法斯大人」

「哎…沒事就不能來嗎？我跟洛法斯大人關係這麼好…不過確實帶了咖啡來」

然後，他悄悄地向另一名身材高挑的長袍客搭話。

洛法斯停下喝咖啡的動作，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艾塔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始說道。洛法斯皺起眉頭。

「…見見吧。把他們叫到這裏來」

『唔…確實如此。反覆注射麻醉藥也會產生抗性。說到底，連針管能不能扎進去都值得懷疑。首先得準備伯雷亞斯專用的實驗室嗎？準備好了再聯絡你。』

洛法斯聳了聳肩，心想「裝模作樣地跑來報告這種事嗎」。

高個子的嗓音則是成年男子。

洛法斯姑且以懲罰的名義，用各種手段折磨伯雷亞斯。

「聯絡？什麼事」

「…抱歉打擾拷問。已經給他最後一擊了嗎？」

缺氧也死不了，燒掉肺也死不了。

「我會討好她。要是她鬧彆扭就麻煩了。而且，我不認爲帝國會有能拘束這傢伙的設備。」

「…我可不記得說過要交給你哦？」

『這話由我來說也不太對，但好歹也是仰慕自己的對象，你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幸好伯雷亞斯泄露的情報很瑣碎，沒有將塔納託斯和洛法斯聯繫起來。

「…二人組嗎」

「別這樣，雷提。你赤手空拳的話弱得要死。」

「哈啊!? 連你都要瞧不起我嗎，菲利普！」

兩名長袍的對話就像在說相聲。

洛法斯皺起眉頭，心想自己到底在看什麼，同時注視着兩人。

從兩人身上感受到的魔力並不強。

魔力的性質是平凡無奇的人類。

但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魔力太過普通了。

魔力的性質會因鍛鍊而變質，產生個性。

從兩人身上感受到的魔力沒有那種個性。

簡直就像被製造出來的一樣——就像洛法斯將混雜龍種性質的魔力轉換、僞裝一樣。

還有他們互相稱呼的「雷提」和「菲利普」這兩個名字。

菲利普不認識，但洛法斯對雷提這個名字有印象。

「…第一次遇到能對話的不死族。」

洛法斯小聲地，但以對方能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

聽到這句話的兩人立刻停止爭吵。

高個子的長袍警戒地擺出架勢，相對地矮個子的長袍毫無戒備地歪着頭。

「…真驚人。真虧你能知道我們是不死族。爲什麼知道？」

「我剛纔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吧？」

「…」

「啊，因爲你叫了我的名字吧。名人真辛苦啊。」

「陰謀。全都是萊特雷斯的錯。」

洛法斯用鞋底踩着影子發出聲響。

洛法斯在手中生成暗黑鐮擺好架勢。

於是，劍魚使魔探出頭來，朝着洛法斯張開大嘴。

正可謂一觸即發——然而，雷提卻遲遲沒有從菲利普的束縛中解放。

洛法斯皺着眉頭，不明白他在說什麼，菲利普補充道。

「對！就是那個！還給我！」

「再加上，雖然還不確定，但今後有可能會用到這個。不可能無條件地交給你」

依然被壓制住的雷提喊道「哈啊!? 明明很帥的！」。

「你背叛了！」傳說中的死靈術師雷提被按在地上大喊。

「那原本是我做的。以前被《目錄之主》偷走，我一直在找。你最近用過那把小刀吧？《冥界之主》生氣了。說可能會破壞輪迴之理，要我儘快回收」

菲利普只是沉默地繼續壓制着雷提。

「原來如此，是想自殺啊。」

「——嗯啊!? 　別把我當小鬼啊菲利普你這混蛋！」

被菲利普諷刺，雷提鼓起臉頰。

被菲利普強行按着頭，雷提因爲力氣比不過他，只能揮舞手腳掙扎抵抗。

「不交出來的話就來硬的？原來是假扮客人的強盜嗎。也罷。反正只是兩個下賤的不死族，根本算不上什麼」

「…是我的錯覺嗎？剛纔好像聽到我家名被嚴重侮辱了。是口齒不清嗎？還是想自殺？」

「…那個，菲利普？現在可是二對一的場面。你不放開我我可沒法戰鬥啊？」

雷提那讓人聯想到幽鬼的蒼白眼睛銳利地眯起。

「唔…首先作爲前提，你沒道理叫我「還給你」。這是熟人讓給我的東西，所有權在我。不管你是製作者還是什麼，這都不是你的東西」

洛法斯困惑地想，這幫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很久以前，將王都變成不死族徘徊的死亡之都的死靈術師。

「…你用那個的話我會很困擾。《冥界之主》會生氣的，而我作爲製作者會受到牽連」

「那不關我事。說到底我連《冥界之主》是誰都不知道。有意見的話就把那傢伙帶過來」

「唔…」

「沒錯沒錯，就是那把不祥氛圍的小刀」

雷提的周圍飄蕩着死亡的氣息，散發出類似寒氣的異質氛圍。

所以還給我，雷提板着臉說道。

「說兩個人啊。萊特雷斯果然很惹人厭…喂菲利普，差不多該放開我了。我們兩個一起上——」

「你騙人的吧!? 二對一的二對一你居然站在萊特雷斯那邊嗎！」

有一種說法是，他用死靈魔法將自己變成了不死族。

「我討厭動粗，但你既然有那個意思，那也沒辦法了」

「也就是說…你想要這個？」

《死亡引領者》雷提。

「…啊啊，那個品味低俗的古代遺物嗎」

「《魄訣刀》——是將靈魂從肉體切離的魔法具。刀柄上裝飾着骷髏的小刀」

洛法斯之所以認爲對方是不死族，也是因爲有這種背景。

洛法斯也是第一次對付死靈術師。

童話故事本身也是三百年前的往事。

還活着這件事本身就很驚人——不，說到底，也沒有證據證明是本人。

「啊，對了對了。把《魄訣刀》還給我。那是我的」

那是王國流傳的世紀大罪人。

「不，就我聽到的，不管怎麼想都是對方有理吧。我雖然墮落成了魔物，但好歹也是爲正義而生的不死族。沒興趣和強盜打交道」

除了操縱不死族和幽靈以外還會使用什麼魔法呢？洛法斯半是好奇半是警戒地架起暗黑鐮。

這就是三百年來被後世傳頌的大罪人…？　果然是別人嗎？　洛法斯皺着眉頭，放下鐮刀。

「…所以，你們來這裏找我有什麼事？總不會是來替祖先報仇的吧」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壞孩子和監護人。

「…」

菲利普一臉嚴肅地點頭。

抵抗到最後被菲利普按住，難看地被束縛住的雷提，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

洛法斯把手伸進那張嘴裏，取出一把不祥的小刀給雷提看。

菲利普嘆着氣開口道。

聽到這個特徵，洛法斯想起了以前阿貝魯讓給他的魔法具——能讓刺中的對象變成幽靈的小刀。

房間各處斷斷續續地響起原因不明的啪啪拍手聲。

「有名也是惡名吧。童話故事裏的反派角色。」

「哈…？　要我還什麼？」

菲利普介入殺意滿滿的洛法斯和雷提之間。

有名到連洛法斯都知道，童話故事裏講述的存在。

比起這個，洛法斯更不能對剛纔的發言置之不理。

「不是在說你啦，下一代。我說的是你的祖先——話說，你那張臉跟那個混蛋很像。看着看着就火大了。」

「好啦好啦，冷靜點萊特雷斯。我們不是來爭鬥的。雖然態度不好是我們不對…喂，你也給我低頭認錯」

矮個子的長袍——雷提尷尬地轉過臉，狠狠地瞪着高個子的長袍——菲利普。

《目錄之主》和《冥界之主》——雖然說得理所當然，但兩者對洛法斯來說都是未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