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Re終章・斯凱菲爾德

洛法斯與琺爾正式締結婚約的幾天後。

夜晚。

在王都的上空，藉由隱密結界實現隱形（不可視化）的飛空艇「伊芙莉特」正停泊於此。

甲板上，洛法斯和莉露卡並肩眺望着懸掛在夜空中的明月。

「……月亮，真美呢。」

「是啊。只可惜不是新月。」

「新月……？你喜歡嗎？」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這畢竟是萊特雷斯的紋章。」

「啊——這麼說來也是呢。」

兩人之間進行着漫不經心的對話。

然而，他們之間卻瀰漫着某種不自然的氣氛。

「……」

短暫的沉默之後，洛法斯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前幾天，我和琺爾訂婚了。」

「……嗯，我知道。這不是挺好嘛。」

莉露卡的回答顯得十分平淡。

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你果然看到了吧。在鐘樓上的那一幕。」

「啊……算是吧。」

莉露卡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然而，看着莉露卡在空中奔跑的身姿，洛法斯重新思考起來，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腦筋轉不過彎了。

「因爲你在逃跑。」

爲什麼偏偏察覺到了呢。

魔法失敗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都是洛君的錯嘛！我不是說過了不想聽嗎！」

如果不拘泥於需要額外推進力的懸浮，而是採取「奔跑」的手段，那麼能達到的速度就完全取決於身體強化的熟練度了。

「我真是太差勁了……」

回想起來，精靈王也是用同樣的手段在空中高速馳騁，瓦爾姆也曾以雷之魔力爲立足點站立在半空中。

確切地說，他雖然有幾種懸浮的手段，卻不具備高速飛行的手段。

無論用暗黑屬性如何重現，也無法完全模仿出那種優異的特性。

速度上出現明顯的差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和洛法斯也能一直保持着不變的友人關係。

這種事情她當然明白。

在視線中無法再捕捉到洛法斯身影的時候，莉露卡使用了魔力遮斷和視覺遮斷使自己隱形，然後緩緩降落在了王都的市街區。

意識到洛法斯追了上來，莉露卡進一步提升了速度。

不爲別的，正是因爲受到了寄宿在阿貝爾身上的另一個人的煽動。

儘管如此——

如果沒有察覺到，就不必承受如此痛苦的煎熬了。

「將魔力的立足點……在任意座標展開……」

很難想象洛法斯會就此放棄。

停滯不前，維持現狀。

爲了追趕莉露卡，洛法斯從甲板上跳了下去。

洛法斯一邊小聲嘟噥着，一邊當場構建起術式。

「喂，莉露卡!? 」

況且，與熟練的莉露卡不同，洛法斯這次是第一次使用。

莉露卡也知道，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莉露卡再次加速，以最高速度拉開了與洛法斯的距離。

「唔……啊啊。嗯，算是吧。」

洛法斯在鐘樓時，就察覺到了好幾個人的氣息。

她的心情還沒有整理好。

稍微空出一點時間的話，洛法斯應該也——

只見莉露卡以風之魔力作爲立足點，在空中高速奔跑，逐漸遠離了飛空艇。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也聽到了……」

然而，洛法斯也像是在配合她一樣，提高了速度。

＊

「我不想聽！」

但沒過多久，她就通過魔力探測察覺到了巨大的魔力反應——洛法斯的反應。

莉露卡猛地拉開了與洛法斯的距離。

「——!? 」

今晚就先躲在這裏，等天亮了再回飛空艇吧。

「——真是的！別管我了！爲什麼要跟過來啊!? 」

莉露卡背靠着快要坍塌的牆壁，癱坐在了地上。

「那個，該不會是對我告白的答覆吧？」

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都是因爲那傢伙……

在確認她暫時安全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洛法斯饒有興致地觀察着在虛空中奔跑的莉露卡。

不可能永遠逃避下去，總有一天必須去面對洛法斯吧。

莉露卡一邊捂着耳朵一邊跑了出去，接着翻過欄杆，從甲板上一躍而下。

「那可不行。我……對於向我表達的好意，希望能誠實以對。」

但是，洛法斯親眼目睹了在虛空中奔跑的莉露卡的身姿，以及那個魔法。

但是，那至少不是現在。

洛法斯大喫一驚，探出大半個身子，從欄杆處往下方的甲板張望。

在沒有任何練習的情況下直接實戰，然而，洛法斯可是魔法的寵兒。

這些氣息都沒有在魔力探測中產生反應，純粹只是一種感覺，加上也沒有察覺到類似敵意的東西，所以他當時便置之不理了。

既然洛法斯選擇了琺菈蒂婭娜，就不可能再選擇自己了。

她討厭那樣，絕對不要那樣。

然而，感情上卻無法接受。

和洛法斯就這樣結束了嗎？

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莉露卡表情僵硬地制止了洛法斯的話。

陷入自我厭惡中的莉露卡，眼底泛起了淚光。

思緒到了這裏，莉露卡像要將其甩開一般用力抓撓着頭髮，低下了頭。

「早知如此，要是沒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不行，至少把話——」

洛法斯並沒有在空中高速移動的法術。

構建立足點的時機只要出現一絲偏差，就會一腳踩空掉下去。

「……沒問題。」

「打住。」

如果魔人化或者使用迪斯皮亞的話則另當別論，但那並不是能輕易使用的手段。

「……喂？」

「什麼嘛，真的一點都不適合你。不誠實又有什麼關係。維持現狀就好。既然我都說可以了，那樣不就好了嘛。」

「別說。我不是說過我不想聽嘛。」

所以，她才說要保持現在的關係。

既沒有進展，也不會倒退。

衝動之下從飛空艇跳下的莉露卡，變得騎虎難下，就這樣在空中奔跑，逃離了洛法斯。

接着，她躲進了一間仍在重建中、半毀且無人的住宅裏潛伏起來。

本來莉露卡所擁有的風屬性，在加速和飛翔方面就具有優勢。

就在那一剎那，莉露卡腳下的影子「撲通」一聲泛起了波瀾。

想到這裏，莉露卡搖了搖頭。

她立刻想要從原地跳開，但從影子中伸出的手卻更快一步，一把抓住了莉露卡的胳膊。

「噫!? 」

「——總算抓住你了，莉露卡。」

從影子中現身的不是別人，正是洛法斯。

莉露卡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洛法斯的手，用另一隻手啪嗒啪嗒地捶打着他。

「真是不敢相信！你爲什麼追到這種地方來啊!? 」

「那你就別逃。」

「當然要逃啊！我不是說了我不想聽嘛！」

一邊說着，莉露卡一邊不停地捶打着洛法斯。

那是沒有注入任何魔力的、微弱的捶打。

對洛法斯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但他最終還是像失去耐心般，一把抓住了那隻揮舞的手。

「莉露卡。」

洛法斯直直地注視着莉露卡，平靜地呼喚道。

雙手都被鉗制住的莉露卡，眼含淚水地移開了視線。

「……洛君，你就那麼想結束我們之間的關係嗎？」

「如果說是『現在的關係』，或許是吧。」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哈？你在說什麼傻話。」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爲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 爲什麼——」

看着再次掙扎起來的莉露卡，洛法斯嫌麻煩似地眯起眼睛，開了口。

「……那是什麼意思。洛君你是被琺醬說了，所以纔來這裏的。我只是琺醬的順帶品……排在第二的女人是嗎？」

「……哈？」

莉露卡的心中似有一絲動搖，偷偷瞥了洛法斯一眼。

擁抱了，也傳達了心意。

「琺爾確實讓我把你列入妻子候補名單。我問你要不要做我的妻子，其背後確實有這件事的推動，這也是事實。但是……我本來就沒打算對你的心意一直敷衍了事，草草結束。」

她因羞恥而移開了視線。

看着滿臉無奈的洛法斯，莉露卡倏地眯起了眼睛。

「那、那你用行動來證明啊。」

「……真是的，怎麼就是不懂呢。你對琺醬不是做過那——」

面對洛法斯突如其來的話語，莉露卡歪了歪頭。

那只是極輕微的一瞬接觸。

「哎……等、洛君……!? 」

洛法斯忍不住吐槽道。

「——我是貴族。」

「那個……？嗯？也就是說，我和琺醬，兩個都要做洛君的妻子嗎？」

「麻……煩!? 哈!? 」

「……」

「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洛法斯伴隨着一聲嘆息鬆開了莉露卡的一隻手，接着將手環上她的腰間，用力將她拉近自己。

「嗯。」

「怎麼不懂了。」

「……抱歉。我現在只能想到這個。」

莉露卡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光芒，死死地瞪着洛法斯。

「……哼、哼——？但是，我可不想排第二哦。對洛君來說，琺醬纔是最重要的吧？」

「我是萊特雷斯侯爵家的嫡長子，也是下一任當主。」

「……我在問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妻子。」

面對道歉的洛法斯，莉露卡愣住了。

「我不記得給女人排過名次，也沒有那個打算。你就是你。」

「作爲侯爵家的嫡長子，我有留下子嗣的義務和責任。而且，如果是爲了萊特雷斯家族的繁榮，只要有必要，今後我也可能會進行政治聯姻。」

突然被拉得緊密相貼，莉露卡因爲另一種原因臉頰飛上紅暈。

「那個，抱歉。太突然了我完全沒反應過來……能不能再來一次？」

「不是，你想啊……這事，琺醬她同意嗎？」

洛法斯繼續說道。

「……對於向你表達的好意希望能誠實以對，對吧？那是不是說，除了我和琺醬以外，如果有其他女孩子說喜歡你，洛君你也會回應？這難道不是對我們的不誠實嗎？」

「啊——……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莉露卡像是有點賭氣似地轉過頭去。

面對她這前所未有的帶刺氣場，洛法斯稍稍被鎮住的同時，搖頭否認。

「沒有……我只是用遠視魔法看着而已。根本不知道你們聊了什麼。但是，那個……你們都接吻了。我就想，應該是很順利吧——」

莉露卡皺起眉頭。

在洛法斯的手臂中，莉露卡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般，扭捏起來。

聽到洛法斯的話，莉露卡瞬間停止了動作。

「但是，那個對象並不是誰都可以的。」

「我們交情匪淺。你是個好女人，好到足以讓我想要回應你的這份心意。」

「也就是說，對洛君而言，我是可以接受的嗎？」

「……對洛君來說，我算什麼？」

莉露卡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歪了歪頭。

「那個……抱歉，我沒聽清。」

「等、突然幹什麼啦……別以爲這樣就能矇混過關——」

「……莉露卡。你這傢伙，是個比我想象中還要麻煩的女人啊。」

「行動……？」

還要怎麼表示？洛法斯困惑地歪着頭。

「就是琺爾提出來的。話說回來，你沒聽到我們在鐘樓裏的對話嗎？」

「不對，不是那樣的。」

「怎麼不對了？要不是琺醬說了，你根本就不會來吧。」

莉露卡怯生生地抬起頭看向洛法斯。

「你這傢伙啊……」

「哎，你不是要和琺醬結婚嗎？」

「那要看你的意思了。」

「我打算在學院畢業的同時正式登記入籍。在那之前就算是訂婚吧。」

洛法斯用嘴脣封住了莉露卡那嘟囔着的小嘴。

「……這樣、啊。」

聽着洛法斯那句顯得極其怕麻煩的低語，莉露卡滿臉不可思議，連臉都漲紅了。

「嗯，嗯。我知道的，但是……」

「……嗯？」

莉露卡定定地注視着洛法斯，開了口。

洛法斯直勾勾地注視着沉默的莉露卡。

莉露卡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毫無氣氛可言了吧，洛法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

翌日清晨。

洛法斯和莉露卡回到了飛空艇。

對於字面意義上徹夜未歸的兩人，《緋之風》的衆人雖然察覺到了各種端倪，卻都默契地避而不談。

洛法斯和莉露卡並肩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朝陽。

希吉爾和霍克走了過來，彷彿出於體貼一般，留下了帝國產的罐頭作爲早餐。

裏面裝的是甲魚湯。

面對這看起來極其「滋補」的選項，洛法斯滿臉無語，莉露卡則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也難怪嘛」。

就在這般互動中，洛法斯忽然看向了莉露卡。

「說起來，我最後還是沒聽到你的答覆。」

「……答覆？」

「你要不要做我的妻子？」

莉露卡「啊」了一聲，臉上浮現出笑容，只用了一個詞回答。

「不要。」

「……嗯？」

莉露卡口中吐出的，竟是出乎意料的拒絕。

洛法斯懷疑自己聽錯了，看向莉露卡。

「你是說和洛君結婚對吧？我不結哦。」

「……」

就算洛法斯不在意，周圍的人也不會容許。

從那張笑臉中傳出的，是讓人背脊發涼的冰冷聲音。

因此，莉露卡所選擇的「情婦」這個立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最不會惹人非議的選擇。

「對！或者洛君你乾脆辭掉貴族身份加入《緋之風》吧？一起周遊世界，然後制霸地下城感覺也挺有趣的。要是那樣的話，結婚也可以哦。」

「……既然兩情相悅，卻不結爲夫妻嗎？」

「所以，我應該是當洛君的……情婦吧？洛君的頭號妻子是琺醬，而頭號情婦是我。」

「……對了，洛君。」

洛法斯覺得，嘛，這樣其實也可以接受。

「……所以，纔要做頭號情婦？」

「嗯。我超級喜歡洛君哦。昨晚能和洛君結合，我也覺得很幸福。」

畢竟，如果要將沒有爵位的莉露卡作爲正式妻子，就會產生與身爲上級貴族的萊特雷斯侯爵家地位懸殊的問題。

「對象，是誰？」

莉露卡踮起腳尖，在洛法斯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想到這裏，莉露卡忽然看向了洛法斯。

洛法斯瞬間僵直了身子。

洛法斯在這一刻，生平第一次覺得莉露卡很可怕。

「昨晚因爲氣氛很好，我才特意沒說的。」

「嗯。因爲做貴族的妻子看起來很麻煩嘛。感覺會被要求承擔很多責任和規矩，雖然能過上好日子，但總覺得會很不自由。」

PS：琺爾不是第一次嗎？我怎麼不記得還有其他人。

莉露卡用雙手輕輕地捧起洛法斯的臉頰，微笑着。

這怎麼回事？洛法斯僵住了。

「……？」

「……哦，哦。」

洛法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見莉露卡一本正經的樣子，洛法斯皺起眉頭，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是我的錯覺嗎？我以爲我和你已經互相表達了愛意。」

「嗯，不結。」

「對吧？所以這種關係纔是對我們倆來說最恰到好處的哦。」

「那當然啦，正常來說都會想成爲喜歡之人的第一名嘛。雖然也有像琺醬那樣，覺得只要能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OK的女孩子，但我可不一樣。」

這是作爲貴族活到現在的洛法斯完全無法想象的價值觀。

「只是猜測哦，我和琺醬應該都不是你的第一次吧？」

洛法斯感到了極度的困惑。

看着指着自己咧嘴笑的莉露卡，洛法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頭號啊……你還真是執着於順序呢。」

「……不結、嗎？」

『原來是這樣嗎？』看着洛法斯一臉無法理解地歪着頭，莉露卡走近他，用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不……」

洛法斯完全摸不着頭腦，歪了歪頭。

莉露卡臉頰微紅，笑眯眯地說出這番話。

「總覺得，你接吻的時候，是不是莫名地很熟練啊？」

「……」

「聽起來似乎也不錯，但不行。我必須繼承萊特雷斯家。」

她也無需像琺爾那樣，去完成「成爲貴族」這種強人所難的任務。

這種名爲階級社會的、在王國中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對身份懸殊的戀愛是持否定態度的。

經過她之後的逼問，洛法斯不得不把自己迄今爲止所有的女性經歷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