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治療

萊特雷斯家，別邸。

在洛法斯居住的宅邸上空，紅色的飛空艇「伊芙莉特」正停泊着。

在飛空艇內的一個房間裏，洛法斯坐在沙發上，喝着莉露卡沖泡的咖啡。

這次洛法斯被帶到的地方，比之前私密色彩更濃厚。

以擺滿一面牆的酒瓶爲背景的吧檯，各處隨意擺放着桌椅。

這間酒吧休息室，是「緋之風」成員們平時當做食堂使用的地方。

順便一提，牆上擺放的大量酒類都是霍克的收藏品。

能被帶到這裏，足以看出「緋之風」的衆人對洛法斯的信賴度之高。

除了洛法斯，酒吧休息室裏還聚集着「緋之風」的其他成員，大家都在各自喜歡的位置上隨意地坐着。

其中也能看到伊茲的身影。

或許是因爲被抽出了一些魔素，她的氣色比之前要好多了。

此外，除了洛法斯和「緋之風」的成員，現場還有另一人——剛結束名爲休假實爲閉門思過的老管家。

老管家卡洛斯雖然努力裝作平靜，但視線卻像到了陌生環境的貓一樣，顯得十分拘謹，東張西望地環視着四周。

看着這樣的卡洛斯，洛法斯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稍微冷靜點，卡洛斯。你這算是鄉巴佬進城嗎。」

「非、非常抱歉……但是，沒想到我居然會有乘坐飛空艇的一天……」

看着卡洛斯那副既驚訝又感動的神情，洛法斯嘆了口氣。

凱則自來熟地湊近了卡洛斯。

「什麼啊老爺子，你是第一次坐飛空艇嗎？也難怪啦。畢竟在天上飛的船可不常見啊。」

「……既然是洛法斯先生的同行者，我們隨時歡迎。」

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沒想到等來的居然是肯定的回答。

能治療伊茲的病的人，可能只有洛法斯。

「……普通。」

當然，「緋之風」裏也不可能存在做出那種暴行的人。

但是，以現在的醫學水平，並不存在從人體內抽出魔素的方法。

莉露卡收起了剛纔撒嬌時的神情，轉而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洛法斯。

霍克若有所思地低語。

洛法斯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保持着沉默，但也沒有出聲否定。

同時，還有另一道視線在守護般地望着他們倆。

就在各懷心思的氛圍中，分發完飲料的莉露卡在洛法斯身旁乖巧地坐了下來。

在卡洛斯休假的一週時間裏，斯特利亞領地發生的騷動他大體上都聽說了。

如果是這個能從生者身上吸收魔力的技能，就能將伊茲體內的魔素抽出。

洛法斯向「緋之風」的衆人講述了這一說明。

兩人如此推測着。

面對這些，卡洛斯都笑眯眯地一一回應。

洛法斯嘴角微微上揚。

「幽靈系的魔物，嗎……」

「咖啡的味道怎麼樣，洛君？」

是因爲嫌回答麻煩所以含糊其辭，還是說真的……

領會到莉露卡言外之意是「快點進入正題」的洛法斯，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凱笑着一邊說一邊砰砰地拍着卡洛斯的背，丹則拍着自己厚實的胸膛展示肌肉。

伊茲所患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風土病。

希吉爾激動地低下了頭，氣勢猛烈得彷彿要對洛法斯跪下一樣。

要想治癒這種病，唯一的辦法就是將積聚在體內的魔素排出。

因此，這種連名字都沒有的地方病，在邊境被視爲不治之症。

卡洛斯乍看之下給人一種舉止溫和的慈祥老爺爺的印象，但他的意識卻鎖定在酒吧休息室內的所有人身上，手也一直放在腰間佩劍的劍柄附近。

面對莉露卡元氣滿滿的秒答，伊茲臉頰一陣抽搐。

面對洛法斯不耐煩的回答，卡洛斯僵住了。

看到這一幕的卡洛斯，自然動搖了。

「怎麼回事，沒見面的這段時間，你們的距離拉近了不少嘛。難道說已經成戀人了？」

「嗯吶！」

「……太好了。」

「太好了啊，伊茲！」

嚴格來說，進行治療的確實不是洛法斯，但對於看不見雲涅爾的莉露卡來說，理所當然會認爲是洛法斯做的。

莉露卡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看向洛法斯。

其他成員都用一種無奈的眼神望着這一幕，但希吉爾和霍克卻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關於雲涅爾的細節則被他省略了。

看似破綻百出，實則毫無破綻。

洛法斯則用略顯無奈的語氣回應了她。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且把獨自冒着冷汗的卡洛斯放在一邊，話題繼續推進。

這就是觀察了卡洛斯舉止後的希吉爾和霍克得出的結論。

然後，她宛如要貼在一起似的，將頭靠在了洛法斯的肩上。

「說起來，還沒跟你道謝呢。治好這病的，是你吧。託你的福，我感覺身體好多了。」

說得極端一點，如果這其中有誰膽敢加害洛法斯，那個愚蠢的傢伙瞬間就會被卡洛斯斬殺吧。

雖說是管家，但想必也兼任着護衛的工作吧。

「雖然很感激，但準備要做什麼？難道要去拜託幽靈嗎？」

只有幽靈系魔物才能使用的「魔力吸收」。

「哎呀呀，這可真是太客氣了。」

＊

爲了成爲貴族而奮發圖強的琺爾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讓卡洛斯的心情有些複雜。

魔力和魔素，本質上是同源的。

那是坐在兩人沙發旁邊的單人椅上託着腮的伊茲。

「……準確來說不是我。而且，我跟莉露卡也說過，這並不代表完全治癒了。」

聽到莉露卡的話，「緋之風」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洛法斯身上。

這反應，到底是哪邊？

伊茲歪了歪頭。

「治療方法已經清楚了。接下來就是爲執行做準備。」

聽完解釋，「緋之風」的成員們得知治療有望，表情都明朗了起來。

「叫我們來，是爲了談有關伊茲姐治療的事吧。」

「少、少爺……是這樣嗎……？」

但是，並沒有掌握非常詳細的情報。

然而，洛法斯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了治療方法。

不過，他並沒有推開緊貼過來的莉露卡，由此可見他對她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接納。

洛法斯嫌煩似的擺了擺手，然後將目光轉向伊茲。

莉露卡忽然想起了風神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由幽靈雲涅爾以謝禮的名義告知的方法。

摸不透洛法斯真心話的卡洛斯感到一陣困惑。

卡洛斯露出「哎呀」的表情，注視着兩人的互動。

事實上，通過雲涅爾的「魔力吸收」，伊茲的症狀已經得到了改善。

特殊的魔素在體內積聚，使人飽受痛苦。

洛法斯擁有利用「暗黑」將魔物轉化爲使魔的術法。

毫無疑問是個高手。

「伊茲的病，能治好了呢……」

「……只有洛君能做到的事……幽靈系的，魔物……？難道說，是用影子的……！」

「……真的假的。」

面對莉露卡撒嬌般的詢問，洛法斯的態度冷淡到了極點。

「洛法斯小哥！真的、真的太感謝你了！真不知道該怎麼道謝纔好……」

「……卡洛斯，你給我閉嘴。」

比如說，洛法斯和這位宛如戀人般依偎在他身旁的少女——莉露卡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等。

伊茲一邊轉動着手臂展示自己體況良好，一邊說道。

艾爾瑪、凱、丹彷彿如釋重負般圍向了伊茲。

「卡洛斯，這附近有幽靈系魔物出沒的地方嗎？」

「在王都周邊的話，騎士團會定期進行魔物驅除。說到幽靈也就是墓地或陵園之類的地方，但那也只是極偶然會在夜間出現的程度。稍微遠一點的話，記得萊特雷斯領地內應該有一處會出現幽靈系魔物的地下城。」

聽到卡洛斯平淡的回答，霍克表示佩服。

「是南邊的幽鬼洞嗎。你挺清楚的嘛，那裏沒什麼人氣，應該不太出名纔對。」

「啊——那地方啊。前陣子剛潛入過呢……從這裏出發，全速飛行大概10分鐘就能到吧。」

聽到霍克的話，希吉爾像是想起來了似的說道。

「那就定在那了。馬上出發。」

「哦，包在我身上！」

聽到洛法斯的話，希吉爾立刻跑向了駕駛室。

霍克也慌忙跟了上去。

「10分鐘……這艘船居然有那麼快的速度……」

卡洛斯一臉震驚。

而其他成員們也因爲伊茲的病馬上就能治好而沸騰着。

沒理會那些人的反應，洛法斯默默地啜飲着咖啡。

在莉露卡眼中，這樣的洛法斯似乎帶着幾分憂慮。

「……有心事？」

莉露卡小聲問道。

洛法斯垂下眼簾。

「……誰知道呢。希望能那樣順利就好了。」

「？」

「……什麼嘛。至少帶上我也可以吧。」

＊

「吶，我們就那麼拖後腿嗎？」

不顧莉露卡困惑的聲音，艾爾瑪轉過身去。

可以說，以這種幽靈係爲主的幽鬼洞，在尋寶獵人和探索者的圈子裏是個不受歡迎的地下城。

「……好好反省吧。」

「很暴躁嘛。難道說已經面臨分手危機了？」

「誒、誒誒誒？」

「不，伊茲姐就是病人啊。」

「她說狀態很好。其實我本來也打算陪着的，結果被她說『別把我當病人』給趕出來了。」

推了推圓框墨鏡，霍克說道。

原本打算爲了治療伊茲大幹一場，結果這下一轉眼變得無所事事了。

備齊了人數份魔法武器的「緋之風」衆人在待命。

面對艾爾瑪的詢問，莉露卡聳了聳肩。

無視這四個正在互動的男人，莉露卡正一臉不爽地踢着地面。

因爲關係到伊茲的治療，「緋之風」的衆人都幹勁十足地做好了戰鬥準備，但現在卻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呆立在那裏。

因爲有人說，在那等着，礙事。

「像啊。順便說一句，伊茲也在懷疑哦。不過男人們似乎都被騙過去了。」

那是位於萊特雷斯領地南部的小規模洞窟型地下城。

而且兩次都是三人聯手卻毫無還手之力地敗北。

幽鬼洞。

凱把長槍扛在肩上慵懶地說道，丹則一臉凝重地回答。

物理攻擊對幽靈系魔物無效，因此必須要有魔法或者寄宿着魔力的武器。

被洛法斯留下的莉露卡，彷彿有些鬧彆扭似地嘟囔着。

「既然不需要準備戰鬥了，只能待命的話我就回去了。我也挺在意伊茲的身體狀況——」

希吉爾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洞窟的入口。

「再加上，希吉爾那傢伙還……」

雖然難度並不算太高，但由於出現的魔物主要是幽靈系，所以幾乎沒有人靠近。

莉露卡嘆了口氣。

「是嘛。反正，看着也不像是被威脅的感覺，不也挺好嗎？」

再加上，即便打倒它們，也不會像其他魔物那樣留下屍體，頂多偶爾掉落魔石或特定的道具。

對於莉露卡的疑問，洛法斯只是含糊其辭地帶過了。

「阻止？爲什麼啊。只要莉露卡覺得開心，那不就好了。」

「真是的。」

艾爾瑪用夾雜着無奈的視線看向那四個男人。

忽然，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希吉爾身上。

「……不用陪着伊茲姐嗎？」

「……抱歉呢。」

「……對洛法斯先生來說，或許是吧。」

笑了一陣後，艾爾瑪小聲問道。

莉露卡和艾爾瑪噗嗤一笑，互相笑了起來。

莉露卡像是放棄了似的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劍聖艾裏克和血帽，接連遭遇離譜的對手。

「緋之風」的隊長，竟然淪爲了地牢的階下囚。

「怎麼可能。我們恩愛着呢。」

「那麼，實際上怎麼樣，和洛法斯先生。戀人關係是騙人的吧？」

「誒，不阻止我嗎？」

聽到艾爾瑪這豁達的話語，原本以爲會被進一步追問的莉露卡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面對艾爾瑪打趣般的語氣，莉露卡哼地一聲把臉轉了過去。

霍克嘴裏漏出了厭煩的聲音。

也難怪「緋之風」的衆人會一臉鬱悶地發呆。

「就是說啊。」

艾爾瑪走近這樣的莉露卡身旁。

「說真的，下次別再一個人行動了。」

也就是說，明明需要採取對策和準備，打倒了也賺不到什麼錢，屬於那種沒什麼油水的魔物。

「……啊，看着像嗎？」

雖說對手確實太強是事實，但當時作爲主力戰鬥的是洛法斯、瓦爾姆、莉露卡這三個年僅12歲的孩子。

「嘛，畢竟我們三個，上次完全沒有表現的機會啊。大老爺們的真丟人。」

放出這話的自然是洛法斯。

「當然啦。我可是從你出生起就和你在一起了……所以，還是不能說隱情嗎？」

結果變成了三個大人在拖後腿，說起來真是丟人。

「唔……那真是抱歉啊。我是個獨自突進結果被抓的蠢貨。」

被凱、丹、霍克這麼一說，希吉爾縮起了身子。

「果然，騙不過你們兩個啊——」

艾爾瑪背對着她揮了揮手，通過伊芙莉特的「傳送」消失了身影。

只剩下一人的莉露卡，呆呆地望着天空。

「開心……我嗎？」

莉露卡的疑問，化作低語漏了出來。

莉露卡原以爲，這次也會被阻止。

上次，在時間回溯前的那個世界裏，當她說喜歡上了阿貝爾·卡洛特時，被艾爾瑪堅決地阻止了。

正因如此，她以爲這次也會和上次一樣被阻止……但結果如剛纔所見。

不僅沒阻止，反而給出了「只要開心就好」這種肯定的反應。

「看來我和阿貝爾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不開心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對阿貝爾也做了件壞事呢，莉露卡苦笑。

上次，莉露卡對因意外而並肩作戰的阿貝爾產生了好感，隨後便以硬加入的形式進了阿貝爾的隊伍。

那可以說，是一種設定。

當時，阿貝爾因在討伐肆虐王國的四魔獸之一——海魔斯特拉夫中做出了貢獻，變得相當有名。

與那樣的阿貝爾並肩作戰過的「緋之風」，自然也受到了周圍的矚目。

那份矚目，絕非全是好事。

這變相讓王國及各國的當權者知道了飛空艇的有用性。

作爲世界上唯一的飛空艇，其有用性不可估量，任誰都垂涎三尺。

事實上，自與阿貝爾共鬥以來，王國內的當權者和貴族就進行了無數次的接觸。

從甜蜜的誘惑到近乎威脅的手段，花樣百出。

「緋之風」終究只是自稱空賊的不法之徒。

被那種瑣事奪走芳心什麼的，那才真是怎麼可能。

莉露卡靜靜地搖了搖頭。

自然也沒有後盾。

積極地示好，與其他女性成員也搞好關係，在戰鬥中利用風魔法和斥候能力，雖然不那麼顯眼，卻展現出了老練的活躍。

再怎麼說也太好攻略了吧。

那是想着如果是洛法斯的話應該會爲了救我也跟着跳下來吧，爲了製造二人世界而做的事。

必要時請求「緋之風」成員協助，有時還會用飛空艇將阿貝爾等人運送到想去的地方。

正因如此，她才堅決阻止莉露卡跟隨阿貝爾吧。

從而獲得王家的庇護。

那是因爲莉露卡看起來很開心。

如果持續被世界各地覬覦，或許終有一天，那把刀刃會架在「緋之風」的脖子上。

忽然，莉露卡想起了從吉蘭宅邸跳下來時的事。

接着莉露卡歪了歪頭，心想「咦」。

這次，艾爾瑪沒有阻止莉露卡。

莉露卡如此告誡着自己。

「開心啊。難道我，真的對洛法斯君……」

雖然不覺得錯，但或許，即便不用那種謊言去粉飾，也存在着作爲普通夥伴與阿貝爾等人一同行動的道路吧。

憂慮於此的莉露卡，決定接近阿貝爾。

如果和阿貝爾關係深厚，「緋之風」必然會成爲王家公認的團體。

無論怎麼示好、怎麼試圖進行肢體接觸，他都不曾對莉露卡出手。

莉露卡接近阿貝爾，是毫無戀愛感情的算計。

與平時粗魯的言行形成對比的、下意識流露出的溫柔。

想到這裏，莉露卡有些傷感地吐出一口氣。

想多了，想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阿貝爾那傢伙可能也隱約察覺到了吧——」

爲了進入阿貝爾——準確地說是阿貝爾隊伍中的王女——也就是王家的庇護之下。

也就是說，和洛法斯在一起時，莉露卡是樂在其中的。

那份好意全是謊言，全是演技。

結果如莉露卡所謀劃的那樣，「緋之風」得到了王家公認，貴族和當權者無法再出手。

因此，莉露卡對阿貝爾盡心盡力。

洛法斯正如莉露卡所料，追着跳了下來。

艾爾瑪一定察覺到了這一點。

阿貝爾對待莉露卡，就像對待妹妹一樣。

事到如今，莉露卡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是錯的。

在空中抱住洛法斯，那時，彷彿被包容般被溫柔地抱緊的感覺，意外深刻地留在了莉露卡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