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友爱

啊啊，主啊。伟大的存在，全知全能的存在，这世上所有人的父亲啊。

您为何要抛弃我？为何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我明明是您的最高杰作，明明是这世上最接近您的存在。

啊啊，主啊。我比任何人都理解您。

所以，让我为您消除您的忧虑吧。让我为您消除您的无聊吧。

即使要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的一切。即使要与这世上的一切为敌。

啊啊，主啊。请祝福真正陪伴在您身边的我。

这是信仰，这是巡礼，这是赞颂，这是亲爱。

让我堕落吧，让我堕落您的全部。让我赌上我的一切，与您一同堕落吧。

这是古代魔法《坠阳的明星》的咒文。

根据传承，这是这世上最初诞生的神——《原初之神》所咏唱的歌。

这是王家——罗瓦的血脉所传承的古代魔法，是所有魔法中拥有最大级的攻击力与范围。

即使是罗瓦的血脉，也鲜少有人能够熟练使用的高难度魔法——《坠阳的明星》。

很少人知道，这个咒文还有后续。

只有罗瓦的血脉中，能够充分使用《坠阳的明星》的高阶魔法使才能得知——据传是初代国王亚瑟・罗瓦所使用的大魔法。

其咒文的内容，是原初之神对被称为「主」的存在——的回答。

『——《我在此处，此处即为我。此处无天无地，故无堕落。但若怀有叛意，吾将拔剑以对。愚蠢的光之御子啊，怀抱你的骄傲与虚伪的信仰沉没吧。在吾之光芒灼烧下坠落吧——》』

完全的咒文咏唱结束，光之魔力提升至最大限度。

一旦发动，即使是神也会被业火之炎烧尽。

没有不发动的选择——但是，《魔王》斯洛乌斯体内的阿玛涅会怎么样呢？

可能性相当低的赌博——因此，安妮格露忒不想让雷蒙德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对于安妮格露忒的提问，雷蒙德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

「…我喜欢洛法斯」

念话的主人是莉露卡——但是现在是安妮格露忒借用了她的念话。

「禁忌魔法」是由于威力过于强大，而被全面禁止使用的魔法。

「我和洛法斯的魔法研究成果——仅此而已。详细情况要等打倒《魔王》之后」

《魔王》斯洛乌斯的肉体被倾泻而下的白色火焰烧毁，失去了大部分。

打倒《魔王》，救出阿玛涅，然后一个人都不少地回到故乡，回到王国。

滞留在天空中的极光凝聚成一点，朝着斯洛乌斯倾泻而下。

「你在烦恼什么？」

『两成…』

「我很开心。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但是，你的眼里只有亚丝忒莉娅殿下，而我当时也有婚约在身——不过贵族就是这样的吧」

『……我在想，该怎么救出阿玛涅。』

『当然，我也把安妮当成重要的朋友。我会祝福你们的。婚礼什么时候办？』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迷惘，雷蒙德的脑中传来念话。

雷蒙德用力握紧拳头。

「——终于到了这一刻，雷蒙德。魔法准备好了吗？」

「话先说在前头，绝对救不了她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救得了的可能性最多两成…所以，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别发出那么抱歉的声音啦。现在的我喜欢洛法斯。不是别人，正是你为我牵线搭桥的他。你知道我和他在学园里共同研究魔法的事吧？那是我人生中无可替代的，充实的每一天。我很感谢你」

那是连神都能毁灭的白色火焰——「禁忌魔法」之一。

雷蒙德闭上眼睛，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微小的可能性，然后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安妮…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意，真的很抱歉。再次向你道歉。我一次都没有把你当成异性看待』

「如你所知，我从以前开始就被大家吹捧为魔法的天才对吧？但是大家对于我在做什么，却是一点也不理解。什么都不理解的嘴上说着「你是天才」，明明他们根本就没有试图去理解。我感到很孤独。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你表示理解，向我伸出了手」

「所以，」安妮格露忒笑着继续说道。

「总之我这边没事。我反而比较担心你呢。」

「在上空展开的魔法阵——非常精致而美丽，真是了不起。不过，还是有些许摇晃。就好像在烦恼什么一样。」

之后见面的时候，再郑重道谢吧。

「因为是现在我才说…在那之前，我喜欢的是你——雷蒙德」

就连《身体回归》都无法及时修复肉体，至今为止的损伤所积蓄的魔力也烟消云散。

念话已经切断，这句话无法传到她那里。

『安妮…』

『怎么了？突然联络我。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你的呼吸好像有些急促。』

说白了，这是洛法斯考虑到雷蒙德会犹豫不决，所以特意在咒文集里写上要瞒着他的情报。

对于安妮格露忒的话，雷蒙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嗯。没问题。』

雷蒙德下定决心，喊出了魔法名。

『没错。…你要责备我吗？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我依然无法放弃她。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她——』

阿玛涅得救的可能性不是零——光是知道这一点，对雷蒙德来说就足够了。

『安妮…？这个——虽然我大概能猜到，但为什么现在…』

雷蒙德半开玩笑地说道，安妮格露忒轻声笑了起来。

「阿玛涅…就是你之前说的，你认识的帝国人吧。被帝国军带走的——成为《魔王》受肉的凭依体的少女」

『嗯，交给我吧』

『——！』

『难道…你从洛法斯那里听说了什么办法吗？』

「不要一个人承担。不只是我。洛法斯，瓦鲁姆，欧卡斯，大家都很喜欢你。你至今为止培养起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背叛你。一定有办法能救阿玛涅小姐的——所以，现在发动魔法吧」

「…咒文的集锦里，记载着打倒《魔王》之后的事…也有拯救阿玛涅小姐的方法」

『足够了』

听到雷蒙德坚定的回答，安妮格露忒放心地切断了念话。

如果救不了她，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到现在呢？

但是，雷蒙德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

咒文集里写着这件事要瞒着你，但这样感觉像是在骗你，所以先告诉你——安妮格露忒以此为开场白说道。

将战斗交给自己的大家，面对那个斯洛乌斯，名副其实地赌上性命战斗，然后漂亮地将他逼入绝境。

「不，能不能别擅自表现出甩了人家的感觉。刚才不是说了现在喜欢洛法斯吗。不过，我是喜欢你哦？当然是作为朋友」

『真的吗!? 　那是什么…』

「…我会用魔法封住《魔王》的伤口，封住他的行动。最后就拜托你了——雷蒙德」

雷蒙德心中，仅存一丝迷惘。

安妮格露忒打断了雷蒙德的话，抢着说道。

『……真厉害。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吗？』

对于安妮格露忒突如其来的告白，雷蒙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白色审判》』

但是——

听到安妮格露忒的话，雷蒙德沉默了。

禁止的理由当然是——如果被用于战争，别说国家了，甚至有可能毁灭人类。

『…谢谢』

由于阿尔巴击落了斯洛乌斯，所以才没有酿成大祸，不过安妮格露忒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对于安妮格露忒突如其来的告白，雷蒙德歪着头，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绝不算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可能性。

＊

如果发动这个魔法，或许连《魔王》都能打倒。

由于雷蒙德正集中精神准备魔法，所以并不知道，安妮格露忒所在的飞空艇刚刚才受到斯洛乌斯的袭击。

剩下的，是连《权能》《完全的力量循环》都无法正常发动，失去魔力的焦黑小蛇。

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维持生命，是因为本体的核心不在这个肉体上，而是从远处持续供给魔力。

但是，这个肉体已经无法使用了。

即使是《神》，只要拥有生物的肉体就有极限。

受肉的肉体受到太多损伤。

雷蒙德解除魔人化，恢复成人类，静静地俯视着变成这副凄惨模样的斯洛乌斯。

失去魔力的斯洛乌斯的肉体，现在小到能放在雷蒙德的手掌上。

『可恶……我要杀了你……』

虽然和刚才的巨大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它还是断断续续地虚张声势。

不，到了这个地步，应该说是虚张声势吧。

雷蒙德的影子落在斯洛乌斯身上。

抬头一看，飞空艇停泊在正上方。

安妮格露忒通过飞空艇的传送功能——《传送》出现在雷蒙德的身边。

「雷蒙德，《魔王》怎么样了!? 」

「还有呼吸…但这种状态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说到底，受到《白色审判》的直击还能保持原形就已经很惊人了」

「…它不会死的。核心在别的地方，它只是被强行维持着生命而已」

安妮格露忒一边说着，一边为斯洛乌斯还有呼吸而松了口气。

如果斯洛乌斯在什么意外中死掉的话，阿玛涅就无药可救了。

安妮格露忒朝着虚空轻轻挥了挥手指，荆棘藤蔓便撕裂空间般出现了。

然后她从荆棘藤蔓的前端取下了一卷卷轴，递给了雷蒙德。

雷蒙德带着充满决意的表情，面对卷轴。

创造人工精灵是触犯创造生命的禁忌的行为，当然被王国法所禁止。

「安妮…你们在做这种毫无伦理观可言的研究吗？这可是无可辩解的违反王国法。你们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不人道的实验…」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术式。

『这具身体…已经是本大爷的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安妮格露忒的话，让雷蒙德苦笑。

安妮格露忒对斯洛乌斯投以冰冷的话语。

安妮格露忒平时不会说这种话——或许是为了缓解雷蒙德在即将发动无法失败的魔法前的紧张。

『哈！真是…群可喜可贺的…家伙…下等生物们…』

人工精灵，顾名思义就是人工创造的精灵。

「…虽然我说成功率只有两成，但那是因为没有实验过。理论上那个术式应该能成功，但没有成功案例。这次是直接上场。两成是洛法斯的估计，实际上应该更高。虽然因为时间不够，是临时制作的，但已经为你做了各种调整」

斯洛乌斯在受肉成为阿玛涅之前——如果相信那个用阿玛涅的嘴说话，疑似研究者的人的话，阿玛涅是人造人。

「《噬影》是从遗体中读取信息，创造出暗黑的人工精灵，并在过程中编入使役的术式——那么，如果把人工精灵变成生物，你觉得会怎么样？」

这取决于雷蒙德能多细致地想象出名为阿玛涅的少女。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噬影》是以暗黑属性为前提的术式…所以，我为你调整成了光属性。不过，因为属性不同，无法自动构筑肉体。这是个隐忧…」

「这是…《噬影》吗？」

「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

真正的阿玛涅，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斯洛乌斯奄奄一息，但还是竭尽全力嘲笑道。

「哎呀，现在才发现？不过肉麻的话就说到这里吧。花心男有洛法斯一个就够了」

雷蒙德原本就拥有以与生俱来的光属性构筑魔物肉体，从而再现拟似召唤魔法的技术。

「…我觉得总比救不了要好，这样想的我是不是很奇怪？」

雷蒙德一起度过的她，说白了就是个假货。

安妮格露忒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噬影》并不是创造出使魔，而是从遗体中读取信息，创造出人工精灵」

「别提这个话题了」

「让生物起作用的情况下，发生的现象不是创造人工精灵这种仿制品，而是纯粹的精灵化！只不过，因为还有作为生物的肉体，所以会相互排斥，变成半吊子的状态。这个卷轴上刻的魔法，是将术式重组为能够安全且确实地进行生物精灵化的术式」

「因为本体在别的地方，所以你才这么从容不迫…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自己的身体没有再生」

「…别开玩笑了。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最多也就接吻而已」

雷蒙德已故的帝国友人，亮的姐姐——以他们的肉体情报为基础制造出来的存在。

雷蒙德的脑海中闪过了听从洛法斯的命令，如人偶般行动的影之使魔，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个话题之后再和洛法斯一起聊吧。不过安妮——与其失去后再后悔，不如先行动起来，你说的没错。失去之后…就无法一起烦恼和悲伤了」

雷蒙德露出悲伤的笑容。

那是莱特雷斯家的血脉传承的，创造影之使魔的术式。

但是，听到头顶上进行着毫无紧张感的对话，斯洛乌斯感到非常不愉快。

「在某个例子中，似乎变成了介于幽灵和精灵之间的，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不过，那个例子是在行使《噬影》时处于濒死状态，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用光属性构筑肉体吗——我会试试的」

安妮格露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虽然与阿玛涅只相处了一个月——但绝非浅薄的关系。

「…会怎么样？」

安妮格露忒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雷蒙德慌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有没有人听到。

「也就是说…把这个用在阿玛涅身上的话，不是把她变成人工精灵，而是能让阿玛涅自身精灵化吗？」

没有真货假货之分——对雷蒙德来说，她就是阿玛涅。

但是，这一个月一起度过的，拯救了雷蒙德的，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安妮格露忒耸了耸肩。

安妮格露忒边说边挥动手指，从地面长出的荆棘以横躺着的斯洛乌斯为中心描绘出魔法阵。

欧卡斯和瓦鲁姆正朝这边走来，飞空艇的成员中只有安妮格露忒下了船。

雷蒙德接过卷轴，歪了歪头。

「这就是所谓的健全交往吗？不过你意外地晚熟呢。对亚丝忒莉娅殿下也是——」

「不是的…说到底，《噬影》的本质并不是创造使魔」

「真有你的风格。我开始对你们和洛法斯在做什么研究感兴趣了。不过比起兴趣，还是担心更胜一筹」

「…这是？」

但是，这次的对象与魔物不同。

「伦理观的话题啊，对我来说是有点棘手的领域。不过也是…我觉得与其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之后一起烦恼」

「哼嗯。看来你对她的肉体很了解呢？」

雷蒙德打开卷轴，查看内容。

雷蒙德虽然感到退避三舍，但又有些悲伤地垂下了眼，安妮格露忒慌忙订正道。

「人工，精灵…？」

「就是这样。虽然会变得不再是人类…」

斯洛乌斯带着无上的轻蔑嗤笑。

「安妮和洛法斯的…」

「…什么意思？」

「…还没注意到吗？」

如果被欧卡斯和瓦鲁姆听到，肯定会被揶揄好一阵子。雷蒙德安心地松了口气。

「拯救阿玛涅的方法…是把她变成影之使魔吗？」

「不，不是——我们没有做实验！这只不过是洛法斯的亲身经历！」

「安妮——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说过了吧，这是拯救阿玛涅小姐的唯一手段。这是洛法斯和我共同研究的魔法的术式」

更准确地说，是以《噬影》的术式为基础进行调整，一部分被替换成了别的魔法。

『那是因为…肉体损伤，太严重了…』

「只要提供魔力，你就能无数次复活。除了不死身的特殊能力之外，你还使用了那种魔法吧。你没有那么做，是因为魔力供给被切断了——本体被破坏了」

『那才不可能…本大爷的，核心…有提瑟乌斯，保护…』

「…虽然不知道那个提瑟乌斯有多厉害，但洛法斯已经过去了。结果，你无法再生肉体，这就是一切。《魔王》，你输给我们了。你的生命也已经风中残烛了」

不可能，斯洛乌斯无法相信。

魔力不足是事实。

但是，本体并没有停止魔力供给。

不知为何，供给量显著下降，但魔力供给并没有完全停止。

既然供给还在继续，本体就不可能被破坏。

但是，斯洛乌斯感觉到，微弱的魔力供给即将完全停止。

『怎，怎么可能…』

力量急剧流失。

仅靠微弱的魔力供给维系的生命，从脚下开始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确听到毁灭的脚步声，斯洛乌斯尖叫起来。

《神》即使死了也不会毁灭——这句话虽然没错，但并不正确。

即使失去了肉体，如果没有意识的依附媒介，就无法以精神体的形式留下来。

对斯洛乌斯来说，那个媒介就是本体的核心——魔石。

一旦失去它，等待着他的就是作为生物的死亡，以及作为《神》的毁灭。

凭这具虚弱的濒死肉体，现在也无法制作出依附媒介。

「真可怜——不过，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终于，连仅存的微弱魔力都耗尽了，斯洛乌斯彻底用尽了力气。

「…阿玛涅——无论可能性有多低，我一定会救你」

荆棘的藤蔓吸收着斯洛乌斯体内残留的翡翠魔力。

雷蒙德静静地俯视着斯洛乌斯的遗体——曾经是阿玛涅的物体。

他将魔力注入卷轴，发动术式。

抽出翡翠魔力后，安妮格露忒让开路，让雷蒙德通过。

仿佛看穿了这一切，荆棘从地面伸出，缠绕在斯洛乌斯的尸体上。

这是在剥离《魔王》斯洛乌斯的力量根源——翡翠魔力。

神圣的光芒充满了焦黑的蛇。

翡翠色的眼睛变得白浊，所有生命活动都停止了。

「雷蒙德，准备好了」

『——主人…我的主人…！请伸出您的援手！伟大的父亲，绝对的支配者…！请救救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无论他怎么呼喊，都没有人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