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終章・斯特利亞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3330 字
在洛法斯與瓦爾姆的戰鬥結束後,斯特利亞領陷入了一片半恐慌的狀態。
原本冰雪山脈被不祥的黑暗所覆蓋,緊接着又響起了淒厲的雷鳴。
附近的居民們以爲發生了天變地異或是山神震怒,引起了巨大的騷動。
事態最終演變成了劍聖艾裏克率領的王國正騎士團,以及聽聞消息的盧登斯等萊特雷斯一行人蜂擁而至的局面。
洛法斯與瓦爾姆被當場控制——或者說是被拘束,兩人都老實地順從了。
洛法斯被盧登斯,瓦爾姆被艾裏克分別狠狠訓斥了一頓,隨後連話都沒能說上一句,便被分別帶走隔離。
雙方家主再次緊急召開會談,針對此次騷動進行了協商。
考慮到雖然連續使用了足以改變地形的大魔法,但並未對人類聚居地造成損害,因此作爲特例,決定不對洛法斯和瓦爾姆進行處罰。
不過,關於移交吉蘭的賠償請求,部分得到了免除。
這是盧登斯方面提出的,似乎是因爲兒子三番五次惹出亂子,對受害的斯特利亞方感到些許愧疚。
受此協商影響,萊特雷斯一行返回領地的行程也因此延後了。
於是,距離洛法斯與瓦爾姆的那場戰鬥,過去了三天。
*
地點位於洛法斯與瓦爾姆戰鬥的遺蹟。
山脈腳下的一角。
瓦爾姆佇立在無力橫臥的芙琉格爾身旁,正如三天前戰鬥爆發前那樣。
洛法斯走到了他的身後。
「側腹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聽到洛法斯的搭話,瓦爾姆驚訝地回過頭。
「洛法斯……你來了啊。你出現總是沒有任何徵兆呢。又是傳送嗎?」
「算是吧。」
此時的他,已經恢復了往日那副武人的模樣。
「我是想說別的詞……雖說算不上失言,但還是忘了吧。」
瓦爾姆癱倒在地,放聲痛哭。
「洛法斯,關於那個……」
洛法斯默默地傾聽着瓦爾姆的話語。
瓦爾姆的聲音細若遊絲。
瓦爾姆微微一笑。
「知道了。」
洛法斯怪訝地皺起眉頭,瓦爾姆則像是被自己嚇到般捂住了嘴。
除非像莉露卡那樣真正知曉未來,否則這絕不是能讓人輕易相信的話題。
「這就是那個,約定吧。」
瓦爾姆像是在傾吐般說出這句話,雖然努力表現得冷靜。
「夢……?」
「啊,不……不對。剛纔那句,怎麼說呢,是脫口而出的……」
但在洛法斯眼中,那張臉卻不知爲何看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面對微笑的瓦爾姆,洛法斯簡短地回應。
那是任誰看都明白的,明確的死亡。
「這種時候哪怕是撒謊也好歹否定一下吧。」
洛法斯只是靜靜地回了一句「是嗎」。
洛法斯笑了。
洛法斯將手伸向蜷縮的芙琉格爾。
然而忽然間,淚水從洛法斯的眼中溢出。
「是哭得太多終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嗎?」
瓦爾姆用手捂住臉,說到最後聲音已然顫抖。
芙琉格爾原本帶有血色的肉體,如枯木般萎縮,變回了被《影噬》復活前的模樣。
順帶一提,洛法斯身後跟着暗黑騎士首席——阿爾巴。
「之前明明那麼執着想要讓它活下去,怎麼突然改變心境了?」
對此,洛法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沉默以對。
此前因洛法斯的要求,原本由尤絲莉卡擔任隨從,但由於她屢次縱容洛法斯逃跑,因此被解除了職務,現在由阿爾巴負責跟隨。
最後那一句話,以及當時瓦爾姆的表情,在洛法斯眼中,與故事裏見到的四天王《馭龍者》瓦爾姆重疊了。
那副身軀之中,曾經殘留的微弱魔力也已蕩然無存。
面對哭泣不止的瓦爾姆,洛法斯沒有離去,只是默默地注視着。
「覺得我很值得信賴?說什麼狂妄的話。」
阿爾巴看到洛法斯與身爲騎士見習這一低微身份的瓦爾姆如對等般交談,雖皺起了眉頭,但預感到此時插嘴會嚴重惹惱洛法斯,便選擇了保持沉默。
面對洛法斯的質問,瓦爾姆垂下眼簾。
「……讓芙琉格爾,解脫吧。」
雖說屢次逃跑的是洛法斯,責怪尤絲莉卡有些冤枉,但作爲暗黑騎士未能履行使命也是事實。
「怎、怎麼了洛法斯……」
「……真像你的風格啊。」
瓦爾姆點了點頭。
鑑於洛法斯至今爲止不斷惹事,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夢見芙琉格爾在訓斥我。很奇怪吧?身爲飛龍的芙琉格爾,明明不可能會說話的。」
「雖然我不認識那傢伙……但那傢伙一定——覺得你很值得信賴。」
「……靠近身戰贏了魔法師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在魔法戰上是我輸了。」
然後,彷彿難以啓齒般說道:
「我做了一個夢。就在和你戰鬥的那晚……」
「……抱歉。讓你看到了難看的一面。」
對於由阿爾巴跟隨一事,洛法斯曾表示抗拒,但在盧登斯的叱責下被強行安排了。
即便談論未來的事情、談論故事裏的情節,也只會被當作荒誕無稽的胡話一笑置之吧。
「少、少爺……?」
哭了好一陣後,瓦爾姆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瓦爾姆注視着洛法斯,繼續說道:
「洛法斯,讓我跟你道聲謝。多虧了你,我才能在最後與芙琉格爾一起,盡情地翱翔於天際。感謝你。」
「住手。勝者無需低頭。」
洛法斯像是在確認般問向瓦爾姆。
「無所謂。」
「……拜託了。」
「洛法斯,你從見到我時起,就把我和誰重疊在一起了吧。和不是我的某個人。從你的語氣來看,那傢伙想必很強吧。強到不可能敗北的程度。」
「……」
瓦爾姆凝視了芙琉格爾片刻,像是下定決心般看向洛法斯。
面對肯定這一事實的洛法斯,瓦爾姆苦笑。
「……哈?」
「芙琉格爾說,它對於那時候能救下我,已經感到滿足了……讓我不要永遠依賴它的幻影……」
「結果就是一切。此前的過程之類,全都是瑣事。」
面對低頭致謝的瓦爾姆,洛法斯移開了視線。
「還說如果我一直這樣,它無論過多久都無法安息……」
洛法斯看向如同睡着般蜷縮的芙琉格爾。
「真的可以嗎?解除魔法。」
纏繞在芙琉格爾單翼上的暗黑,彷彿回應般消散了。
瓦爾姆驚訝地瞪大眼睛,阿爾巴則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於突然流下的眼淚,洛法斯感到困惑。
這眼淚,違反了洛法斯的意志。
然而,從洛法斯的內心深處,彷彿情感噴發一般,淚水不斷湧出。
或許,那是銘刻在洛法斯深處,作爲《影狼》積累至今的情感。
在身爲四天王的時候,洛法斯曾對作爲同志的瓦爾姆抱有強烈的自卑感。
那個將自己拋在身後,被譽爲四天王最強的瓦爾姆。
聽到這樣的瓦爾姆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影狼》心中各種情感激烈碰撞,最終化作淚水滿溢而出。
對於現在的洛法斯來說,這簡直是麻煩至極。
洛法斯咋舌,擦去眼淚。
「回去了。眼裏進沙子了。看來這裏的空氣很糟糕。」
洛法斯爲了掩飾,猛地甩動外套,轉過身去。
瓦爾姆和阿爾巴跟在身後。
——謝謝你呢,洛法斯。
忽然,洛法斯感覺身後響起了這樣的話語。
那是清澈的少女之聲。
洛法斯不由得回頭,但那裏自然空無一人。
只是,他幻視到了這樣的一幕:從殘留的芙琉格爾的屍體上,混雜在隨風飛舞的雪花中,潔白而閃耀的光芒正升向天際。
那是幻覺,還是錯覺?
「少爺?」
「就在那時,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少女。因爲是村裏沒見過的生面孔,大概是行商或旅人的女兒吧。當時我整天只知道訓練,同齡人裏沒有玩伴。自然而然地就和那個少女成了經常一起玩的朋友。」
「……什麼都沒有。」
在返回村落的途中,或許是覺得沉默太過尷尬,瓦爾姆自顧自地開始講述起來。
當看到村落時,說了一路的瓦爾姆輕輕嘆了口氣。
——衣服很緊繃。但是,光着身子會被瓦爾姆罵。
那一刻的洛法斯,神情中似乎帶着幾分悵然。
「說起來,剛纔突然想到了。從前,在我還不到十歲的時候,曾從芙琉格爾身上摔下來傷了腿。在腿治好的三個月裏,無法參加戰鬥和騎術訓練,有過一段獨自消沉的時期……」
瓦爾姆寂寞地低語。
一起去摘花的故事,散步到山丘的故事,因爲腿傷瓦爾姆移動很費時間,每次少女都會等着他,盡是些瑣碎的小事。
洛法斯靜靜地垂下眼簾。
—— 第二章《EP 斯特利亞》完 ——
洛法斯對此只能回答一句:「誰知道呢。」
「那個少女啊,剛開始的時候也不穿衣服,光着身子就出現了,所以我每次都訓斥她讓她穿上衣服……現在想來,她是不是遭受了虐待呢。雖然本人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之後,直到抵達村落爲止,瓦爾姆都在講述與少女的回憶。
那是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
「我的腿治好後,就回到了每天訓練的日子,沒能再見到她。結果直到最後,她也沒告訴我名字……那個少女,現在過得還好嗎。」
潛入監獄塔時,雲涅爾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洛法斯和阿爾巴都沒有打斷,瓦爾姆繼續說着。
看着一臉擔心探過頭來的阿爾巴,洛法斯煩躁地咋舌,再次邁開腳步。
瓦爾姆懷念地微笑着。
洛法斯忽然想起了以前和雲涅爾之間那段無意間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