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親子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972 字
窗外射入的朝陽,映照着那一杯漆黑的晨間咖啡。
今天早晨也如期而至。
佇立在旁的卡洛斯,優雅地行了一禮。
「早上好,洛法斯少爺。有客人希望與您會面,已經在會客室等候了。」
「……把人趕走。他們以爲現在幾點了。」
我不悅地回了一句,卡洛斯便瞥了一眼懷錶。
「時間已經過了九點。看來您今天起得稍微有些晚呢。」
「……來的又是港口城鎮商業公會那幫傢伙嗎?」
「是的,據說這次來的是高層幹部。」
……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應對了啊。
我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最近嘆氣的次數變多了。
「……早飯等會談結束後再喫。」
「遵命。」
我穿上用於待客的黑色西裝,走出臥室前往會客室。
*
從羅格貝爾特歸來早已過了三個月。
與其說是羅格貝爾特——不如說包括港口城鎮在內的周邊地區的問題,並未完全得到解決。
因克林頓實施的非法增稅而陷入貧困的城鎮和村莊數不勝數。
被綁架並被作爲奴隸販賣的居民們,也尚未全部得到保護。
非法的奴隸商人也僅僅搗毀了兩組而已,深植於地下社會的奴隸市場依然健在。
今天也一樣,會談順利結束,公會的高層們滿面笑容地回去了。
「這種藉口,對受害的民衆來說可不管用。」
乾脆這段時間把據點從本都的別邸轉移到港口城鎮會不會更輕鬆些?
說實話我有點,不,是相當不想去。
一大早就被迫應付長達數小時的會談,我也精疲力竭了,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商人們離開後的會客室沙發上。
雖然我自己坐上地方官的位置會好辦得多,但考慮到十二歲的年齡,父親自然是拒絕了。
目前只好先對派遣來的代理地方官施加壓力,將其調教成忠實聽從我指示的傀儡,來進行後續的善後處理。
「別『近期』了。多少給我減少點頻率啊,你們這羣蠢貨。」
託他的福,這三個月來,我爲了處理善後工作的文書以及與商業公會那幫人反覆會談,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的空閒。
歸根結底,正是因爲父親大人放任克林頓那傢伙不管,纔會陷入這種讓人「非常愉快」的境地。
真是的,給我留了個不得了的爛攤子。
「這原本就不是少爺您必須要操勞的事。剩下的交給當家大人不就好了嗎?」
被允許使用萊特雷斯家紋章的,只有萊特雷斯家族的人、其親屬,以及參與萊特雷斯領統治的人員。
當然,那些毛皮和魔石在其他領地都能賣出高價。
「——今天的商談真是受益匪淺。那麼洛法斯大人,我們近期再見。」
……要是真這麼做,父親大人恐怕又會派「暗黑騎士」來抓我回去吧。
此外,斯特利亞領獨有的傢俱什物和各類精品,在商人們眼中簡直就是搖錢樹。
因爲這樣一來,就能以最短路線與斯特利亞領進行貿易。
我對此嗤之以鼻,一邊喫着卡洛斯拿來的三明治,一邊思索起來。
說起來,三個月前確實收到了邀請函。
他們不可能不心動。
參加派對的話,肯定會和雷蒙德碰面吧。
緊接着,就是來自港口城鎮商業公會的討債了。
只要保留食船惡魔的威脅,並設定爲只有獲得萊特雷斯家許可的船隻才能通過,那麼與斯特利亞領交易產生的利益就能由萊特雷斯家獨佔。
斯特利亞領地處寒冷地帶,棲息着包括飛龍在內的許多獨特魔物。
這是一筆無息無期、實際上根本不需要償還的借款。
此外,由於罪魁禍首克林頓已死,地方官員一職空缺,導致善後處理工作也出現了延誤。
必須儘快想出打破僵局的對策,但那個傀儡化的代理地方官似乎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方案。
「哎呀哎呀……看來您相當疲憊呢。」
「說起來,終於下週就要出發了呢。」
卡洛斯似乎無言以對,閉上了嘴。
本來既然契約書上沒有我的簽名,交易就不成立……然而,克林頓那傢伙在交易時,使用了印有萊特雷斯家徽章的契約書。
交給父親大人?
「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的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把一切都甩手不管了。」
「不可能。父親大人運營這廣大的領地想必也『累壞了』吧。畢竟,竟然放任克林頓這種渣滓胡作非爲。」
對因此而被殺了好幾次的我來說,也不管用。
「……啊?」
以我的權限無法隨意調動。
即便沒有簽名,既然蓋有作爲家族象徵的紋章,有時也會被視爲契約成立。
與港口城鎮商業公會那幫人的談判,起初一直處於平行線狀態。
正當這時,送走商人們的卡洛斯回來了。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去一趟羅格貝爾特,把斯特拉夫放生回去。
克林頓那個混蛋,在討伐魔物時調配的物資……船隻、大炮、藥水等等,竟然全部是賒賬,而且賬單的付款人還指定了我——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忽然,卡洛斯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道。
根本就不是因爲期待才嘔吐的好吧。
作爲地方官的克林頓,正好符合這一條件。
雖然實際上是殺掉後做成了使魔,但也差不了多少。
「啊、啊……」
可是,不用說善後處理等公務,我每天還得和那個傀儡化的代理地方官緊密聯絡。
……然而,解決各村貧困化的問題仍無頭緒,奴隸保護工作的進展也十分緩慢。
這就讓事情變得非常棘手。
真是事事不如意。
是有這麼回事啊。
我告訴他們,我在之前的航海中退治了盤踞在那裏的食船惡魔,併成功將其役使。
他手中托盤上放着咖啡和夾着火腿蛋的三明治——正是我預訂的早餐。
因此,談判一直僵持不下。
話音剛落,前來談判的商人們眼神都變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羣貪婪的商人,連日來不停地往宅邸裏擠。
恐怕在故事劇情上,這也是我和雷蒙德的初次見面。
就算交給他,顯而易見只會重蹈覆轍。
雖說是看準了其中的巨大利益,但這頻率也太高了。
從那之後,關於討債的話題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全是關於斯特利亞領交易的事。
這隻惡魔只聽從我的命令,不會襲擊經我許可通行的船隻。
「那是……因爲派遣去的監察官被收買了……」
魔之海域的威脅,還是保留着比較好。
我極盡諷刺地說道,卡洛斯尷尬地垂下了眼簾。
不過,最近雖然算不上妥協方案,但我向公會那幫人透露了一個消息。
那就是在進行海洋貿易時的一大障礙——魔之海域。
商業公會的要求是照單全收,一分錢都不肯少。
如果能動用「暗黑騎士」這種優秀的棋子也就罷了,但他們是父親大人的直屬部隊。
雖說是臨時的,免除稅收確實能讓他們稍微喘口氣,但貧困問題根深蒂固,這並非根本的解決之道。
這可是坐馬車要整整兩天的路程啊。
實在是沒有時間。
雖然作爲臨時措施,發佈了針對部分貧困地區的暫時免稅令,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主要是關於權益以及商業稅的話題。
下週?出發?有什麼事嗎?
派對的主辦方加利昂公爵家,是故事第二章的最終BOSS——第二魔王雷蒙德的家族。
按理說,商業公會根本不可能同意如此鉅額的物資賒賬,但克林頓作爲地方官的地位似乎成了信用擔保。
「哎呀,您忘了嗎?您不是期待得都嘔吐了嗎?是加利昂公爵家主辦的派對啊。」
在這次的商談中,關於船隻等費用的請求,最終定性爲商業公會對萊特雷斯家的「貸款」。
況且,萊特雷斯領的財源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維持免稅狀態。
當然,作爲交換,在貿易權益方面我也給予了商業公會相應的優待。
而這邊的回答則是「誰要付啊」,交易終究是克林頓做的,我方是被擅自盜用名義的受害者。
我怎麼可能忘,就是那天我做了被殺害成千上萬次的噩夢。
畢竟在故事裏,正是因爲我成了雷蒙德的跟班,結果才成了四天王,最終落得被殺的下場。
乾脆如果不參加這次派對,說不定就能改變我成爲雷蒙德跟班的未來。
那樣的話,我自然就不會成爲四天王,也不會被殺了。
而且,單純來講,去往加利昂領的路途也遙遠得沒邊。
加利昂公爵家擁有西側廣闊的領土,與位於王國東側的萊特雷斯領正好相反。
就算坐馬車,單程最快也要花上一週。
雖說如果經由通火車的王都或許會稍微縮短一點時間,但對於正忙於善後處理和應付商業公會的我來說,離家一週以上實在是……
果然還是放棄參加派對吧。
「卡洛斯,給加利昂公爵家回信,就說我不參加派對。」
「哈!? 您突然怎麼了,事到如今才說不參加……」
看着驚訝的卡洛斯,我晃了晃空蕩蕩的左肘。
「果然時間還是很寶貴。而且我的左臂還沒治好,就用身體不適做理由吧。」
「這……恐怕很難。」
「嗯?爲什麼?」
「因爲已經回覆加利昂公爵家說會參加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當家大人也會參加……」
卡洛斯有些難以啓齒地移開了視線。
父親大人也參加?
不,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只邀請還沒成年的兒子參加派對,那才叫沒常識。
現任當家的父親大人會參加是理所應當的事。
那、既然如此……
「是,有什麼吩咐?」
「請您適可而止。我沒興趣陪您聊這些無聊的妄想。」
我靜靜地從座位上站起身。
想必給他留下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我們並不是那種能像普通父子般和睦談笑的關係,會變成這樣也是意料之中。
「除了卡洛斯還有其他傭人在。卡洛斯暫且不論,你要是去了,所有人都會嚇得縮成一團。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心情簡直糟透了。
*
前往加利昂領的馬車之中。
「你要去哪兒?」
「出發。」
卡洛斯無奈地垂下了肩膀。
我與父親大人面對面。
這時,父親大人也跟着我上了馬車,隨後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這次,我就不參加了……」
「卡洛斯啊。」
父親大人簡短冷漠的聲音響起,馬車開始向着斯特利亞領駛動。
比起在漫長的旅途中與父親大人獨處,那邊要好上一萬倍。
我穿着外出的外套,被帶到了馬車前。
只不過,父親大人的理由並沒有錯,我無法反駁。
「閉嘴。快上去。」
確實,明明已經表明要參加,事到臨頭卻取消,別說作爲貴族,就是作爲人也違反了禮儀。
然而,父親大人簡短地回絕了。
就在馬車顛簸了許久,久到彷彿過了無限長的時間時,父親大人忽然唐突地開口了。
差點就要咋舌了,真想誇獎一下在最後關頭忍住了的自己。
第一輛是我們乘坐的馬車,第二輛是隨行佣人用的馬車,第三輛則是裝載贈予加利昂公爵家禮品的貨車。
「看來,我們彼此都有個愛做無聊妄想的部下呢。」
「……」
「阿爾巴也報告過類似的關於那個姑娘的事。」
我只能乖乖地坐上了馬車。
卡洛斯就在第二輛馬車上。
清晨,宅邸前停着三輛馬車。
雖然那輛馬車的檔次比這輛頭車稍微差一點,但這完全不是問題。
橫亙在父親大人與我之間的,只有無盡的沉默。
看來我是沒有拒絕權的。
父親大人的說法讓我額頭上青筋直跳。
彷彿在探究其中的真僞。
不過,父親大人似乎也莫名地有些焦躁,或者說讓人難以接近,看起來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我眯起眼睛,眺望着窗外。
「要否認嗎?那麼,把那個姑娘實際帶過來……」
面對父親大人突然拋出的意料之外的問題。
我拼命忍住差點噴出來的衝動,努力平靜地回答。
父親大人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
我瞬間釋放出魔力,用那股威壓硬生生地堵回了父親大人的後半句話。
在重視禮儀的貴族圈子裏,除非發生極其緊急的事態,否則這種行爲是不被允許的吧。
緊繃的空氣,地獄般的氛圍。
畢竟,我當時可是擺出一副決絕的表情,對他說了「爲此受苦的是民衆」這種逆耳的忠言。
「……是嗎。」
「……嘶。」
*
雖然實在讓人火大,但我還是默默地坐回了座位。
「……是看了報告書嗎?那是卡洛斯的妄想。」
父親大人銳利的視線瞬間射向了我。
又或者,父親大人看我的眼神之所以比平時更加嚴厲,是因爲還在對那天書房裏的事耿耿於懷嗎?
我將父親大人從視野中排除,眺望着窗外。
雖說是習以爲常的氣氛,但這可能還是我第一次和他長時間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漫長而又漫長,宛如地獄般的時間開始了。
如果真這麼做了,給加利昂公爵家留下壞印象是必然的。
被公爵家記恨,對萊特雷斯侯爵家來說,無論怎麼想都只有壞處。
「你這混賬……是想讓萊特雷斯家蒙羞嗎?」
「我決定下週左右把肚子喫壞。」
問題就在這裏啊……
前往加利昂領的馬車共有三輛。
「……聽說你喜歡上了一個平民姑娘,這是真的嗎?」
「……如果您能騙過當家大人的話。」
「……去後面的馬車。」
「……對方是漁村的姑娘。名字記得是叫,琺菈蒂婭娜吧。」
那個白毛頭,給我記住了。
「父親大人,我身體稍微有些……」
聽到父親大人嘴裏說出那個名字,我感到一股無名的火氣。
「不行。」
從結論來說,我沒能拒絕參加。
「可是,我想和卡洛斯……」
父親大人投來了宛如殺意般嚴厲的目光。
騎士團長阿爾巴……看來他也說了不少多餘的話。
沐浴在我不亞於殺氣的魔力之中,父親大人雖然閉上了嘴,但臉上依然是一副淡然的神情。
「洛法斯……你這樣和承認了也沒什麼兩樣。」
看着似乎有些無奈的父親大人,我瞪了他一眼。
「……那麼,假設,我是說假設那是事實。只不過是假設而已。那又如何呢?」
「別那麼警戒。我也沒打算怎麼樣,也不會做什麼。畢竟你也沒有婚約者。跟維爾梅那邊的婚約也是,怎麼處理都行。隨你喜歡就好。」
維爾梅……是指那個約定「如果我在成年前對方生了女兒就訂婚」的家族嗎。
那是我出生後不久,家族之間擅自定下的約定。
嘛,貴族之間的婚約,大抵都是如此。
「那麼,爲何要提這種話題?」
面對我探究的視線,父親大人聳了聳肩。
「畢竟最近都沒怎麼進行過像樣的父子對話,只是閒聊罷了。」
聽到父親大人的話,我不禁失笑。
「像樣的父子對話,是嗎。真令人意外,沒想到這種話竟然會從父親大人的口中說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而且,你打算什麼時候回本邸?」
「回本邸?我嗎?您在開玩笑吧。母親大人和愚弟那麼害怕我,您不可能不知道吧。說到底,把我移居到別邸的,不正是父親大人您嗎?」
父親大人命令我移居別邸,是我十歲時候的事。
在此之前,幼年時期。
雖說現在想起來實在丟臉至極,那時的我無法控制體內過於強大的魔力。
那次,我因魔力控制失誤,導致愚弟被捲入了暴走的魔法之中。
母親大人爲了護住受傷的愚弟擋在中間,父親大人則出手制止了我失控的魔法。
在那之前,我一直被捧爲「萊特雷斯家歷代最強魔力」、「初代轉世」,那是我飄飄然之後的第一次失敗。
「事到如今,您是想讓我修復關係嗎?」
被移送到別邸這件事,我並沒有什麼怨言。
事到如今,我感覺不到回去的必要。
事到如今,真的都已經無所謂了。
皇天不負苦心人,十歲時我終於能夠完全控制魔力了,但我卻被父親大人移送到了別邸。
雖然當時因爲拼命的努力未被認可,自己學會了魔力控制這事也不被相信,有過一段扭曲的時期,但這都無所謂了。
因爲那件事,我拼了命地努力想要控制魔力。
我閉上眼睛,拒絕了進一步的對話。
父親大人彷彿快要消失般低聲喚着我的名字,我避開了他的目光。
「一年前,我讓你回本邸的時候,你爲什麼沒有回來。」
「洛法斯……」
「我不會回去的。今後也永遠不會有回去的打算。」
父親大人悄悄移開了視線。
日復一日地進行魔力控制訓練,甚至連睡覺的時間都惜得浪費。
「……已經過去兩年了嗎。既然你已經能控制魔力了。而且,如果不在一起生活,家族間的關係就永遠只會維持現狀。」
因爲愚弟和母親大人對我的恐懼心太過強烈,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日常生活。
「話就說到這吧。我要稍微休息一下,請您自便。」
從那之後直到抵達中轉站的城鎮爲止,我和父親大人誰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