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來訪

那是在《緋之風》出發搜尋天空都市後不久發生的事。

洛法斯居住的萊特雷斯家別邸，迎來了訪客。

那是兩名女性。

一人是暗黑騎士尤絲莉卡。

而另一人，則是身披以白色爲基調的法衣，用素色面紗遮住臉龐的小個子少女。

尤絲莉卡以向洛法斯引薦這位白衣少女爲名義，將她帶到了這處別邸。

在客通過應對的洛法斯，正對着這意想不到的訪客緊鎖眉頭。

沒有事前的預約。

若是平常，洛法斯根本不會理會這種連事前聯絡都沒有的訪客，但鑑於帶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尤絲莉卡，他纔不得不勉強答應。

然而，事到如今對方既不報上名號，甚至遮着臉只是一味跟在尤絲莉卡身邊，洛法斯自然不可能給什麼好臉色，自始至終都板着一張臉。

察覺到這種氛圍的尤絲莉卡，向坐在沙發上託着腮的洛法斯腳邊行了跪拜大禮。

「少爺，感謝您能應對這突如其來的造訪。對於未能事前聯絡一事，還請您寬恕。」

洛法斯俯視着低頭謝罪的尤絲莉卡，嘆着氣回答道。

「……既然不是別人而是你帶來的人，我不會將其拒之門外。不過，我也差不多該聽聽她的名字了吧。」

洛法斯狠狠地將視線投向那名白衣少女。

尤絲莉卡慌忙抬起頭。

「少爺，這……還請您見諒。那位大人因故無法言明身份……」

白衣少女伸手製止了尤絲莉卡的話。

「沒關係喲，尤絲莉卡大人。」

白衣少女透過面紗將那色素稀薄的瞳孔轉向洛法斯，隨後直接摘下了面紗。

不過，洛法斯也有能夠接受的部分。

這就是洛法斯對聖女芙蘭的印象。

「哈？你是說避開教會的耳目從王都來到了萊特雷斯領地？身爲聖女居然能跑出來啊。」

聖女突然來訪。

「雖然你說過會帶比自己高明的術師來，但沒想到竟然把聖女給帶來了啊。」

＊

面對身爲聖女卻說着如此現實話語的芙蘭，尤絲莉卡一邊心驚膽戰一邊觀察着洛法斯的反應。

明明知道這麼做，自己與教會有關聯的事實就會敗露，她還是這麼做了。

那是令人聯想到陶瓷般細膩白皙的肌膚，以及白金色的長髮。

雖然說着「近日」卻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日，但既然出動的是作爲教會象徵的聖女，那麼花費三個月的時間也就能理解了。

聖女芙蘭消沉得厲害，甚至讓本該是被治療一方的洛法斯反過來安慰她。

「請交給我吧。作爲聖女，我承諾會提供最頂級的治療。」

而擔任治療助手的尤絲莉卡，也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低着頭。

好聽點說是平易近人，難聽點說就是俗氣。

「挺能說的嘛。那就拜託你立刻治療了。如果能完全治癒的話，我承諾會給予你最大的謝禮。」

「感謝您今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造訪，洛法斯·雷·萊特雷斯大人。介紹遲了。我是被任命爲六神教會總本部聖女的——芙蘭。今日是爲治療洛法斯大人的左眼與左臂而來。」

「確實不太好呢。所以，這番話請只在這裏說說就好。」

聖女確實是治療洛法斯左眼、左臂的最佳人選。

聖女芙蘭臉色慘白，垂頭喪氣。

「……聖女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原本就是無神論者的洛法斯，並不認同教會那種將不存在之物供奉起來的做法。

那是故事中，被列爲主人公阿貝爾夥伴之一的少女。

看着代替尤絲莉卡低頭的聖女芙蘭，洛法斯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看到那張臉，洛法斯瞪大了眼睛。

這或許是因爲聖女芙蘭是專注於恢復的純粹治療師，並沒有直接參與殺害洛法斯。

聖女芙蘭微笑着，注視着洛法斯那隻翡翠色的左眼。

「那麼，我們立刻開始治療吧。其實我是瞞着教會那邊過來的，所以不能久留。」

洛法斯抬手製止了低頭致歉的聖女芙蘭。

將其帶來的並非他人，正是暗黑騎士尤絲莉卡。

「明明誇下海口說是聖女最頂級的治療，結果卻如此不中用……」

所謂的「上頭」，洛法斯原以爲是指騎士首席阿爾巴或是家住盧登斯，但看來並非如此。

洛法斯輕嘆一口氣，看向尤絲莉卡。

那沉悶的氛圍，簡直就像葬禮一樣。

是了，聖女就是這樣的傢伙啊。

洛法斯忽然回想起以前在羅格貝爾特，接受尤絲莉卡治療時的情景。

聖女芙蘭的身後展開了散發着神聖光芒的魔法陣。

尤絲莉卡在對左眼和左臂進行治療後，曾這樣說過。

「請務必欠下這份恩情哦。不是對教會，而是對我與尤絲莉卡大人。」

洛法斯回想故事情節，獨自一人心領神會。

如果她是教會出身，那麼尤絲莉卡那卓越的治癒魔法造詣也就說得通了。

頂多也就是攻擊阿貝爾等人時會被她立刻治好，讓人感到煩躁的程度。

但洛法斯似乎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反而心情不錯地笑了起來。

展開的神聖魔法陣霧散消失。

身爲無神論者，原本就對教會這個組織本身沒什麼好印象的洛法斯，因爲不用與其產生不必要的瓜葛而揚起了嘴角。

聽到洛法斯的話，聖女芙蘭輕聲笑了。

洛法斯盯着尤絲莉卡。

正因如此，面對曾經的敵人，現在才能如此普通地對話吧。

彷彿爲了庇護她一般，聖女芙蘭走上前去。

她會向上頭交涉，並在近日派遣比自己更高明的術師過來。

不過洛法斯雖然對聖女的突然出現感到驚訝，卻並沒有對聖女芙蘭產生憎恨。

「沒必要道歉。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我原本就沒抱太大期待。……不過，是嗎。既然如此，那我就沒必要對教會感恩戴德了。」

「……尤絲莉卡。你這傢伙，原來是教會的人嗎。」

雖是聖女卻不被教會的教義所束縛，但同時神聖魔法的造詣又是無愧於聖女之名的實力派。

而聖女芙蘭對此報以滿臉的笑容。

聖女芙蘭能夠高水平地駕馭所有神聖魔法。

看着惡作劇般微笑的聖女，洛法斯聳了聳肩。

而且那位聖女，說是來治療洛法斯的。

這種事，在尤絲莉卡爲了治療洛法斯而帶聖女芙蘭來的這一刻，就已經察覺到了。

帶着微笑，聖女芙蘭輕輕低下了頭。

「作爲六神教象徵的聖女在說什麼呢。」

雖然在治癒魔法方面稍遜尤絲莉卡半籌，但聖女芙蘭擅長的是解咒與淨化。

「尤絲莉卡大人的治癒魔法水平在教會內也是首屈一指的哦。像我這種人，連她的腳邊都夠不着。」

＊

就這樣，聖女芙蘭對洛法斯左眼與左臂的治療開始了。

而且聖女芙蘭在故事中是主人公阿貝爾的夥伴之一，也就是說，是在四天王之戰中殺死洛法斯的一員。

「聖女這種頭銜，說到底只是教會豎立的一個裝飾品。我因爲能使用稍微特殊一點的神聖魔法，所以只是碰巧被選中了而已。如果純粹以治癒魔法的實力來決定聖女的話，尤絲莉卡大人早就成爲聖女了。」

「是啊。所以準備工作花了不少時間。雖然很早就收到了尤絲莉卡大人的商談……但這般遲來實在抱歉。」

「請不要責怪她。尤絲莉卡大人是發自內心地擔憂着洛法斯大人的安危。」

先說結論，洛法斯的左眼和左臂，即便是藉助聖女的力量也無法治癒。

「啊——……嘛，別那麼介意。」

故事中的聖女芙蘭，是個一點也不像聖女的人物。

聽到洛法斯的話，尤絲莉卡的肩膀猛地一顫。

因此，他的話語中混雜着些許諷刺的意味，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聖女芙蘭苦笑了一下。

話雖如此，像尤絲莉卡這般程度的治癒魔法使用者，即便在教會里恐怕也寥寥無幾吧。

然而，纏繞在洛法斯左眼、左臂上，阻礙着治癒魔法的那股異質魔力，卻無法被祛除。

那股異質魔力目前被尤絲莉卡的術式封印着，雖然不會直接傷害洛法斯，但如果這東西被釋放出來會變成怎樣。

那是目前的聖女芙蘭也無法知曉的，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吧。

聖女芙蘭一臉嚴肅地注視着洛法斯。

「給洛法斯大人造成這傷勢的，記得是鯨魚魔物……對吧。」

聖女芙蘭神情凝重地說道。

看來她已經從尤絲莉卡那裏聽說了事情的詳細經過。

「啊啊。」洛法斯點了點頭。

「這寄宿在左眼和左臂中、宛如詛咒般的異質魔力。雖然我盡力了，但憑我的力量無法將其完全祓除。倒不如說，因爲擔心被「對方」察覺到這邊的位置，所以我不敢貿然觸碰。」

「對方……？」

「沒聽尤絲莉卡大人說嗎？就是給您施加這個詛咒的對手。那或許是鯨魚魔物本身，也或許是其背後的存在。」

尤絲莉卡以前說過。

那個魔物是神一類的，是殺不死的存在……或者，那個魔物只是使魔，本體另有其人——之類的。

無論如何，確實有人在詛咒洛法斯。

魔鯨造成的傷是詛咒的起因。

既然魔鯨已死詛咒卻還在，說明其背後還有人在。

「尤絲莉卡大人的封印很完美，但詛咒的力量過於強大，隨着時間推移，封印的術式出現了破綻。這次我和尤絲莉卡大人聯手重新施加了封印，並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疊加，我想一年內應該是安全的。」

「封印有破綻？那麼必須每一年都重新施加封印嗎？」

洛法斯皺起眉頭，極其嫌麻煩地問道。

對此，聖女芙蘭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雖然說是保一年平安，但也終究只是預測。至少也要一個月觀察一次。但是，我無法輕易離開王都。後續觀察就交給尤絲莉卡大人了。」

「那麼一年後再見。其實如果您能來王都的話，就不需要調整一年後的行程了。」

如果不知道這些而置之不理的話，詛咒恐怕會引發非常麻煩的事態吧。

面對洛法斯的疑問，聖女芙蘭在短暫的沉默後回答道。

卡洛斯歪了歪頭。

「……是指和教會的聯繫嗎。」

「就因爲這個？」

「這份恩情我記下了。有需要的話隨時開口。」

「純粹是出於好奇，如果封印解開，詛咒被釋放出來會怎麼樣？」

「不過，」洛法斯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揚起嘴角。

「幹嘛。」

聖女芙蘭頓了一頓，垂下眼簾。

「直接選定侍女並放在身邊，被那樣理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尤絲莉卡估計也是那個打算。」

面對卡洛斯的提問，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哈？以前我問她要不要成爲我的近侍時，她可是說『務必』的……難道那傢伙是抱着當情人的心態說的嗎。」

寒暄了幾句道別的話後，聖女芙蘭便由尤絲莉卡帶着離開了別邸。

尤絲莉卡對聖女芙蘭的話點了點頭。

得知了詛咒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強大，以及必須定期重新施加封印。

「不行嗎？」

面對語調異常低沉的洛法斯，卡洛斯說着「哎呀」臉色變得鐵青。

「以少爺的立場，就算對侍女出手也不會被責怪……但對少爺來說還是有點太早了啊。」

「寵姬……？是指情婦嗎。我並沒有那個打算……你問這個幹什麼。」

「姑且問一下，您是打算讓尤絲莉卡做寵姬嗎？」

「……啥？」

「不怎麼處理。尤絲莉卡是暗黑騎士。底細應該早就查清了吧。這種程度的事，父親應該也知道。」

「跟聖女說這個可能不太合適，我也挺忙的。不能經常離開領地。」

洛法斯嫌麻煩似地轉過臉去。

「……這詛咒的結局，是死或者被奪舍嗎。哈，這結局還真是有趣。」

「而且，將來迎娶的夫人或許會討厭這樣。」

「這可不是能笑出來的事……您還真是膽大包天呢。」

「是那樣嗎？說不定成年那年就結婚了呢？」

爲了在有突發狀況時能隨時行動而做好準備。

結果，洛法斯的左眼視力沒有恢復，左臂也依然是殘缺狀態，但即便如此也有了巨大的收穫。

對於卡洛斯的疑問，洛法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哈，無聊。你是打算套我話嗎？說到底，我讓琺爾去成爲貴族。區區三年，平民怎麼可能成爲貴族。」

在只剩一人的客房裏，洛法斯看着空蕩蕩的左臂，茫然地低語。

聽到洛法斯這彷彿低語般的回答，卡洛斯臉頰抽搐。

「不過，看來暫時是治不好了啊。做個義肢吧。」

「彼此都有立場要顧，真是辛苦呢。不過洛法斯大人明明還這麼年輕，揹負的東西卻似乎很多。」

「……因爲黑髮很漂亮啊。」

「當然，我也很看重她卓越的治癒魔法技術。畢竟神聖魔法的使用者很珍貴。」

看着輕笑的洛法斯，聖女芙蘭無奈地嘟囔道。

「夫人？你在說多少年後的事。」

「那個……難道不是少爺現在腦海中浮現的那位嗎？」

聖女芙蘭身材嬌小，外表看起來和12歲的洛法斯差不多大，但實際上已經成年了。

無論如何，既然需要尤絲莉卡定期觀察後續情況，把她變成專屬人員放在身邊對洛法斯來說也比較方便。

卡洛斯嘆着氣看向洛法斯。

看着彷彿鬆了一口氣般展露笑顏的卡洛斯，洛法斯的表情消失了。

這也是身爲洛法斯專屬管家兼護衛的卡洛斯的工作之一。

「——亦或者，身體可能會被詛咒奪舍。」

看着笑眯眯的聖女芙蘭，洛法斯露出了一絲微笑。

「……被詛咒侵蝕，洛法斯大人可能會身亡——」

「客人都回去了嗎。那麼，關於尤絲莉卡的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看來你是嫌自己命太長，想在這裏結束啊。」

這時，卡洛斯進來了。

「所以我說了沒那個意思……」

「您似乎相當中意尤絲莉卡，爲什麼那麼想把她放在身邊呢。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大概是在隔壁房間聽着客房的談話吧。

「啊，不……稍微，不，是相當意外。原來少爺喜歡黑髮嗎。」

「恐怕要和洛法斯大人長期往來了。確切地說，直到那詛咒消失之時。這期間如果有什麼難處，我會不客氣地依靠您的。」

「原來如此。您想到的是琺菈蒂婭娜大人啊。而不是那位空賊少女。」

「你的假設對象是誰。」

「以此爲藉口讓她辭去暗黑騎士的職務，讓她成爲我的專屬，或許是個辦法。」

洛法斯目不轉睛地看着聖女芙蘭。

對於理應迴避的卡洛斯知道談話內容一事，洛法斯並不感到驚訝。

當事人洛法斯不知爲何無法感知那被稱爲詛咒的異質魔力，因此沒能察覺到封印的破綻及其變化。

「少爺，開玩——」

緊接着，卡洛斯站着的地方被洛法斯的暗黑魔法轟飛了。

地板被剜去一塊，塵土飛揚。

洛法斯盯着半毀的客房，哼了一聲。

那裏沒有卡洛斯的身影。

「哎呀呀，一瞬間看到了走馬燈呢。」

在洛法斯身後，流着冷汗卻毫髮無傷的卡洛斯佇立着。

洛法斯眯起眼睛。

「……剛纔那一下我是打偏了。但沒有下次了。」

洛法斯就這樣離開了客房，冷冷地關上了門。

獨自留下的卡洛斯擦了擦額頭的汗，吐出一口氣。

「不不不，剛纔那一下您是打算打中的吧，少爺……」

看着剛纔被射向自己的、殺意極高的魔法剜去的地板，卡洛斯發着牢騷。

確認洛法斯離開後，卡洛斯從懷裏掏出了筆記本和鋼筆。

「……唔。空賊少女，莉露卡嗎。是不是戀人暫且不論，肯定和少爺有着不淺的關係。雖然目前看來心意似乎還傾向於琺菈蒂婭娜大人，但也不能大意呢。還有——尤絲莉卡……」

卡洛斯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

「少爺對女性表現出興趣還是第一次。這邊也不能大意。障礙很多啊，琺菈蒂婭娜大人。」

寫完後合上筆記本，卡洛斯苦惱地歪了歪頭。

「嘛，女主角總是伴隨着競爭對手的。話雖如此，沒想到那個少爺竟然會陷入三角關係……不，四角關係嗎。」

筆記本被收進懷裏。

那封面上，大大地寫着「續篇筆記」。

著者，卡洛斯·伊迪亞·科爾德瓦克。

在萊特雷斯領地，祕密發售中。

非虛構戀愛小說《暗黑貴族與船員少女》。

PS：文庫版增加了許多女僕的戲份，web版就少的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