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4、 黑髮N僕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6267 字
王都。
六神教會總本部的大聖堂。
其境內的庭園向一般公衆開放,也是虔誠的信徒們前往大聖堂的必經之路。
在那庭園的一角,蜷縮着一名黑髮少女,身影顯得格外陰鬱。
少女不住地嗚咽,時而如發狂般抓撓着自己的頭髮。
在蜷縮的少女身旁,散落着被扯斷的黑髮。
白天的庭園裏人來人往,雖說身處角落,她的身影依然映入了過往行人的眼簾。
然而,對於這位蜷縮着啜泣的少女,卻無一人願意上前。
這固然是因爲少女的樣子異乎尋常,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那不反射一絲光亮、如漆般的黑髮,讓人們——讓六神教的信徒們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雖說是從前的舊事了,但在六神教中,曾有一段時期視黑色爲禁忌。
黑色的衣物自不必說,黑色的髮色也是忌諱的對象。
爲何黑色在六神教中雖只是一時,卻也曾遭人厭惡?
據說是因爲黑色會讓人聯想到暗黑神。
神話中記載,六神曾聯手打倒並封印了企圖將世界引向毀滅的《暗之神》。
然而,近代發現的壁畫內容,卻險些顛覆了這一神話本身。
壁畫上描繪着疑似暗黑神的存在統率着衆多魔物,破壞城鎮的場景。
那嘴角如新月般扭曲獰笑、統御魔物的姿態,簡直宛如惡魔,抑或魔王。
操縱魔物乃是《暗之神》的力量特徵,因此有人低聲議論,其實暗黑神會不會就是《暗之神》那一邊的神明?
到最後,由於黑暗與暗黑的印象相近,事態甚至發展到了將《暗之神》與暗黑神混爲一談的地步。
不過,這一假說與迄今發現的壁畫及古文書存在諸多矛盾,教會內也存在一定數量的否定派。
少女儘量不表露在臉上,但內心卻在雀躍。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起初,少女流着淚哀嘆。
少女是個孤兒。
也就是在那時,這間鄉下教會收留黑髮少女的事實,傳入了教會高層的耳中。
「只要你成爲聖女,我向你承諾,定會將這間教會恢復原狀。」
就在少女希望破滅、被絕望徹底擊垮之際,司教從身後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根垂入地獄深處的蛛絲。
收留舉目無親的黑髮孩童,這本身絕非應當受罰之事。
保護少女並將她推舉爲次代聖女的,是六神教中傾倒於暗黑神的派系。
時隔整整兩年看到懷念的教會,少女卻驚呆了。
雖然有很多痛苦的事,但又可以回到和修道女媽媽以及孤兒們大家一起的生活了。
然而,負責教育的司教卻說,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導火索,毫無疑問正是你。
他們這一派系——暗黑派的算盤是,通過讓黑髮少女就任次代聖女,來徹底消除教會中至今根深蒂固的對黑色的忌諱感。
對於身處邊境鄉下、收養了衆多孤兒卻只能依靠微薄配給與支援金勉力維持的教會而言,僅此一舉便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那是自然。只要是聖女所望,便無不可實現之願。」
因其擁有以稀世罕見的治癒魔法爲首的高超神聖魔法實力,年僅12歲便被提名爲聖女候補。
擁有優秀神聖魔法適性且舉目無親的黑髮幼女。
甚至到了教會無法繼續維持的地步。
不知是發音困難,還是因爲少女口齒不清傳達有誤,修道女稱呼她爲尤絲莉卡。
道途中,看到了熟悉風景的少女心中歡喜。
「顛覆的……途徑……?」
對方說,聖女是不會把這種話掛在嘴邊的。
不久之後,她被判明擁有魔力,而且具備極優秀的神聖魔法適性。
那裏充斥着同一宗教內部世俗的派系鬥爭。
少女的眼中重燃希望。
對此,司教報以溫暖的微笑。
然而,教會高層中仍有一部分人,對暗黑神被視爲英雄神一事心存芥蒂。
於是,他們採取了一些手段,施加了些許壓力。
一起生活的孤兒們也好,像親生母親一樣傾注愛意的修道女媽媽也好,都不見蹤影。
少女頓覺眼前一片漆黑。
在她還不到5歲的幼年時期,被人發現頭部流血倒在王國的邊境,隨後被教會收容保護。
教會里,空無一人。
爾後,隨着在供奉光神的神殿中發現了新的壁畫——描繪着光神與暗黑神背靠背共同對抗魔物大軍的圖畫,這一假說被徹底否定。
年幼的少女雖然不懂那些話的含義,但也察覺到那並不是什麼好事。
對他們而言,這是極其方便好用的棋子。
如果自己表現不佳,就當不成聖女。
兩年前,少女被確認擁有卓越的神聖魔法適性,並以「保護」的名義被帶到了教會本部。
畢竟忌諱暗黑神已是幾百年前的舊聞。
負責教育的司祭說道。
想見修道女媽媽,想回教會去。
「司教大人,大家……大家去哪裏了?」
然而,一旦紮根的忌諱感並非能輕易徹底消除,在六神教內部,黑色依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避諱。
像這樣被廢棄閒置的無人教會,在王國中絕非罕見。
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可以說,這在王國是司空見慣之事。
「只要那傢伙成爲聖女,我們暗黑派的地位就穩固了。或許,甚至能凌駕於光派之上……」
少女曾是次代聖女的候補人選。
若是在城郊或邊境,這光景隨處可見。
是垂入地獄深處的一根蛛絲。
即便如此,少女能做的事情也極其有限。
「成爲聖女吧,尤絲莉卡。這正是顛覆這悲慘現狀的唯一途徑。」
如果身爲教會象徵的聖女是黑髮,那麼對於僅僅因爲黑髮而遭到教會不公正待遇的人們來說,也是一種救贖。
表現差勁的自己,對司教來說或許已經是個不需要的存在了。
柚月·莉卡。
六神教的主神被認爲是光神,因此在教會內,光神的派系——光派擁有最強的影響力。
少女的生活從接受修道女關愛的溫暖日子驟然鉅變,變成了只爲學習次代聖女教養與神聖魔法的日子。
*
因此,即便現在,教會的修道服與裝飾品也絕不使用黑色,黑髮的聖職者雖非完全沒有,但數量極少。
聽聞司教之言,少女在荒廢無人的教會前泣不成聲。
曾經開滿鮮花的庭院被瘋長的雜草覆蓋,教會內部也荒廢不堪。
因此,以本部予以保護的名義,少女移居到了王都。
那是曾經拾回少女、讓她在關愛中度日的地方。
那樣的話,說不定就能回到修道女媽媽的身邊。
少女被帶上馬車,前往的目的地是邊境的教會。
修道女並沒有因爲她是黑髮而嫌棄年幼的她。
無論是情同手足的孤兒們,還是視若生母的修道女,都已不在了。
由此認定,暗黑神既非《暗之神》,亦非其從屬神,而是參與了王國建國的英雄神之一。
少女所記得的、能說出口的,唯有自己的名字。
這不過是幼童淺薄的想法。
對於少女開始在學業和神聖魔法上偷懶,無論怎麼斥責體罰都不見改善的情況,司教終於忍無可忍,取消了下午所有的教育安排,開始準備外出。
此後,少女經受了重重修練的考驗。
教會的孤兒們被轉移到其他教會或孤兒院,自此流離失所,修道女也被免去了職務。
這是少女偶然聽到的、身爲教育負責人的暗黑派司教的自言自語。
曾經幸福的那段光景已不復存在。
和其他許多孤兒一樣,她被視如己出,在關愛中撫養長大。
「我做……我要成爲聖女……!只要成爲聖女,一定能把這教會,把大家……」
所以纔會把自己送回原來的教會吧。
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爲自己。
那對少女而言,是充滿希望的話語。
那副面孔,簡直宛如一位真正的聖職者。
然而,負責教育的司教卻看穿了這一切。
充其量也就是假裝記性不好,或者在神聖魔法實踐時偷工減料這種程度。
例如,編造各種理由削減分配給各教會的糧食,或是凍結支援金。
而最重要的是,這能提升傾倒於暗黑神的派系——暗黑派在教會內的地位。
每當此時,她便會遭到負責教育之人的暴力對待。
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少女感到嘴裏異常乾渴,看向司教。
「真的……嗎?只要我成爲聖女,教會……大家就能回來嗎……?」
或許是因爲頭部受傷的影響,她忘記了故鄉,忘記了雙親,甚至連語言都已遺忘。
並向她灌輸作爲聖女、成爲教會的象徵是何等美妙之事。
在荒廢的教會前,少女目光決絕地立下誓言。
*
當然,雖然不會因爲是黑髮就遭到公然排斥,但信徒們誰都懷有一種近乎厭惡的牴觸情緒。
司教要求掌握的神聖魔法,她全部爛熟於心。
教養、理論課、禮儀作法亦是如此。
無論司教佈置的課題耗時多久,她都拼死維持着滿分的成績。
這一切,皆是爲了成爲聖女,奪回曾經的教會。
所以少女付出了努力。
正因有着名爲希望的目標,她才能堅持下去。
少女雖天資聰穎,但優秀的聖女候補比比皆是。
想要超越其他候補者取得更優異的成績,唯有削減睡眠時間。
在其他人都安然入睡時,她必須繼續努力積累。
睡眠不足帶來的睏意,她靠喝咖啡欺騙身體。
皮膚粗糙和眼下的黑眼圈,她用治癒魔法和化妝來掩飾。
因爲司教說過,聖女必須時刻保持美麗。
就這樣,回過神時,少女已在聖女候補中取得了出類拔萃的成績。
然而,就在聖女選拔之日的前一天。
少女——被剔除出了聖女候補的名單。
理由並未明示。
似乎只是高層經過某種商討後,便將她排除在外。
這對少女而言,自然是無法接受的。
她的教育負責人——那位暗黑派司教自然也表示反對。
司教帶着少女前往作爲六神教總本部的大聖堂,進行了直接談判。
然後,哭了出來。
一切。
面對少女的惡語相向,少年卻笑了。
「高貴的,顏色……」
「啊,是真心的。倒不如說我很羨慕。」
「……你說美麗,是真心的嗎?」
「……放開。」
少女不由自主地問出了這個疑惑。
若是冒犯了他,會被當場斬殺嗎?
「啊——少爺?老爺的會談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深愛的教會,曾經的容身之處變得荒廢、消失。
「爲什麼要阻止我……」
爲何自己,會身處這樣的世界。
正因爲這頭黑髮,少女才遭遇了接二連三的不幸。
身爲黑髮沒有任何好事。
少年毫不顧忌地伸手觸碰少女的頭髮,受驚的少女猛然想起被司教毆打的經歷,恐懼地閉上了雙眼。
「真是的,對待得相當粗暴啊。喂,你身上有梳子嗎?」
彷彿在爲她梳理凌亂的髮絲。
她揪扯着頭髮,將其硬生生扯斷,讓頭皮滲出了鮮血。
少女已無力去追趕司教,走得累了,便蜷縮在庭園的一角。
「美麗……?這頭黑髮?別開玩笑了。你是在愚弄我嗎?」
少年的髮色乍一看是近乎漆黑的黑色,但在直射的陽光下,卻隱約泛着一絲紅光。
對此視而不見、彷彿毫不相關般穿過庭園的六神教信徒們。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黑髮的錯。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我爲何要撒謊?別把你的審美強加於我。我說美麗就是美麗。」
面對一臉無奈的櫻發黑騎士,少年嫌麻煩似的惡語相向。
看着如同在表演漫才般對話的二人,少女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
「說的是你的髮色。稍微爲此感到自豪吧。」
就在此時,一隻小手抓住了少女撕扯頭髮的手,制止了她。
「……!? 」
年僅12歲的少女,自下定決心成爲聖女的那一天起,便未曾流過一滴眼淚。
「討厭。最討厭了。」
若是那樣倒也無妨……少女陷入了這種自暴自棄的毀滅性思考中,看向少年。
「是嗎是嗎。居然討厭這麼美麗的頭髮,真是個怪人。」
「唔,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少女以極度黯淡的眼神甩開少年的手。
少年身旁,跟隨着一位身着黑色甲冑、櫻色頭髮的騎士,似是護衛。
那裏站着一位比哭泣的自己年幼得多的黑髮少年。
「……遵命。」
被絕望擊垮的少女。
「您覺得身爲男人的我會隨身攜帶嗎?還有希望您差不多也該記住我的名字了。另外,少爺,如此隨意地觸碰異性的頭髮,這舉止可不值得稱道。」
他說羨慕,到底是什麼意思?
「住手。美麗的頭髮在哭泣。」
少年並未在意,只是溫柔地撫摸着少女的黑髮。
「……果然,是因爲黑髮嗎。」
少女甚至未被允許站上聖女選拔儀式的舞臺。
「我並沒有愚弄你的意思……你討厭自己的頭髮嗎?」
被迫進行本不願做的神聖魔法修煉。
在他們交談期間,少年的手依然像愛護花朵般溫柔地撫摸着少女的頭髮。
「我的母親和那邊的騎士一樣,擁有一頭櫻色的秀髮。我的髮色也稍微繼承了這一點,並非純粹的黑色。雖然我也並非討厭這一點。」
少女見狀,心想這孩子大概出身高貴吧,心中卻不知爲何生出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
「羨慕……?你在說什麼……」
與修道女媽媽和孤兒大家分離。
然而,決定並未被推翻。
少女像個孩子般抽泣着,瘋狂地抓撓着自己的黑髮。
「住手。是我主動碰觸的。」
況且,眼前少年的髮色不也和自己一樣是黑色的嗎?
那是司教離去時低聲的呢喃。
「誰要叫那種東西。」
少女睜大眼睛,抬起頭。
對此,少年輕哼了一聲。
是因爲自己的頭髮,這如黑夜般的黑髮,才讓一切都滑向了深淵。
「你的名字太長了。」
「啊?我不是說了嗎。這美麗的頭髮在哭泣。」
不明白這話的含義,少女歪了歪頭。
似乎察覺到了少女的疑問,少年抓起自己的一縷黑髮,將其置於陽光之下。
少女擦去淚水,用哭紅腫脹的雙眼凝視着少年。
少年與騎士短暫的互動。
對此,櫻發的黑騎士將手搭上腰間的劍,但少年抬手製止。
「叫暱稱也沒關係哦?」
年幼卻有力的聲音。
這裏簡直如同地獄。
「又說什麼美麗……撒這種謊,是因爲我看起來很悲慘嗎?」
「純粹的黑色很好哦。那是無法被任何事物染指的高貴之色。」
然而,當成爲聖女讓教會恢復原狀的希望破滅,支撐少女至今的一切也隨之崩塌。
與其活得如此痛苦,不如就這樣消失算了。
少年與少女對視片刻,櫻發的黑騎士嘆了口氣,輕咳一聲。
司教離開了大聖堂,只留下被剔除候補、深陷絕望的少女。
少年有些慵懶地站起身,背對少女。
「——啊。」
少女依依不捨地抬起頭。
少年頭也沒回地開口道。
「我不清楚你的情況,也沒興趣知道——但是,如果你對現在的處境感到不滿的話……不妨來萊特雷斯領。那裏沒人會拒絕擁有一頭美麗黑髮的你。至少,我會歡迎。」
留下這句話,少年與櫻發的黑騎士便離去了。
被獨自留在庭園中的少女,已經不再哭泣。
少女注視着纏繞在指尖的、自己的黑髮。
「高貴之色……萊特雷斯領嗎。」
少女仰望天空,出神地喃喃自語。
「如果成爲黑騎士,就能站在那孩子的身旁了嗎……」
這是一個失去了希望、內心空虛的少女。
可是,那個誇讚自己黑髮美麗的少年的面容,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原本應該厭惡的黑髮,似乎也讓她覺得可以稍微喜歡上那麼一點點了。
*
萊特雷斯家別邸,辦公室。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將洛法斯的頭髮照得微微泛紅。
見到這一幕,女僕尤絲莉卡不禁憶起往昔,露出了微笑。
「你在笑什麼……我頭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不。只是稍微想起了我們相遇時的事情。」
「……?那時發生過什麼好笑的事嗎?」
自那時起尤絲莉卡也成長了許多,他認不出來也情有可原。
「說到我和你的相遇,應該是在大聖堂的庭園吧……我印象中只有你在那裏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啊?」
洛法斯單手托腮,苦惱地低語道。
洛法斯歪了歪頭。
洛法斯則愉快地笑了起來。
「好久沒看到你這麼驚慌失措的樣子了。真是看到了有趣的一幕。畢竟你最近總是無謂地端着架子,或者說一直襬出一副正經從容的表情呢。」
「洛、洛洛、洛法斯大人……!? 爲、爲什麼……您、您還記得……?」
「突然就……您倒是早說啊。害我還一臉得意地說什麼『是祕密』……」
看着咯咯輕笑似乎樂在其中的尤絲莉卡,洛法斯嘆了口氣。
洛法斯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笑。
洛法斯說得輕描淡寫。
尤絲莉卡羞得滿臉通紅,不由得向洛法斯抱怨撒嬌。
尤絲莉卡與洛法斯之間的這番互動,一直持續到卡洛斯終於等得不耐煩、闖進辦公室爲止。
「嗯,算是吧。也是最近纔想起來的。前陣子看到你的臉時,突然就……」
「這算什麼啊。」
尤絲莉卡的臉頰瞬間染紅,渾身顫抖,顯而易見地慌亂起來。
「請、請不要捉弄我。」
尤絲莉卡惡作劇般地微笑道。
尤絲莉卡卻瞬間僵住了。
「怎麼,你以爲我不記得了嗎?」
庭園的那段往事,發生在洛法斯七歲的時候。
「是祕密。」
面對愉快大笑的洛法斯,尤絲莉卡臉頰緋紅地移開了視線。
他腦海中浮現的,想必是在羅格貝爾特治療被魔鯨所傷的傷口時的事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