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19＃ 無光的當主

王國最強的軍隊是？

答案只有一個，王家直屬的近衛騎士。

這是王國的共同認知，無論問誰都會這麼回答。

賭上王國頂點的王家威信，這是不會改變，不能改變的事實。

如果有人提出其他騎士團的名字，那就會明確地構成不敬罪。

但是熟悉王國軍事的人，即使嘴上回答近衛騎士，腦海角落還是會浮現身穿漆黑甲冑的騎士吧。

萊特雷斯的暗黑騎士。

在貴族擁有的固有戰力中也出類拔萃的精銳。

尤其是暗黑騎士上位的強者們，據說甚至凌駕於近衛騎士。

然而，那並非滲透王國的常識。

那是因爲暗黑騎士擁有如此實力是最近的事。

暗黑騎士的實力提升，是在盧登斯這一代——而且是洛法斯出生之後的事。

如今暗黑騎士代替王家管理王國全土的上級迷宮，但直到十年前爲止，頂多只是實力平均略高的騎士團。

以當時首席卡洛斯爲首，能稱爲一騎當千的只有數名。

並非像現在這樣，全員都是一騎當千的集團。

爲何盧登斯將暗黑騎士的實力強化到王國首屈一指的程度？

其理由——在於洛法斯的誕生。

＊

盧登斯的長子洛法斯的誕生慶典，舉全領之力盛大舉行。

妻子卡蓮抱着洛法斯。

在出生前就決定好名字了。

與心愛的妻子之間生下的，最心愛的孩子。

希望洛法斯自由自在地生活。

僅此就足以稱得上人類史上最大的魔力災害。

據說他開發了多種魔法，甚至消滅了敵對種族和衆神，守護了萊特雷斯的土地，爲王國的建立做出了貢獻。

因《生成》而失控，化爲災害的那一刻。

這是盧登斯的願望。

要完全控制超越人類範疇的魔力，需要超越人類的精神。

作爲追求成爲強者的萊特雷斯家下任當主候補，擁有絕對的資質。

…不行。

雖然不知道初代是怎麼得出百年精神修行這個方法的，不過盧登斯將這段文字解釋爲「人類壽命無法承受的漫長時間」。

是個愛哭愛笑的活潑孩子。

不可能，做不到。

然而洛法斯的魔力，是萊納斯的近兩倍。

這是千年前，神代留下的文獻。

我絕不能讓心愛的兒子揹負如此荒唐的頭銜。

但是不希望他像自己一樣，以憎恨爲動力磨練魔法技術。

讀了初代留下的石板後，盧登斯確信了一件事。

魔力過於強大，會有失控的危險。

凡人要凌駕天才，即使持續正常的努力也一生無法觸及。

所以他知道。

《擁有一定魔力的人，絕對不能使用《逢魔》。如果使用，精神將無法承受，導致魔力失控。如果失控導致所有魔力釋放，可能會破壞世界。要控制魔力，至少需要一百年的精神修行——》

洛法斯擁有的龐大魔力失控。

萊納斯在萊特雷斯王初中也是相當異類的人。

問題在於洛法斯。

儘管初代是超凡入聖的強者，但終究還是人類。

而如果洛法斯達到《生成》的境界，陷入失控狀態的話，能夠阻止他嗎。

不過眼下萊納斯的事怎樣都好。

絕對不行。

根據石板上的記載，初代似乎也有《生成》的資質。

以對父親的憎恨爲動力，爲了爭口氣而不斷磨練魔法技術。

這樣的初代，留下了石板上的記載。

將家人、家臣、領民全部毀滅的怪物。

「…說不定不用等到成年，就會輸給他了」

恐怕洛法斯也不例外。

答案顯而易見。

平時板着臉的盧登斯，抱着洛法斯時也綻放笑容。

因此，即便是有資質的人也應避免長時間使用。

據說萊納斯小時候雖然個性好強，不過爲人理智又明辨是非——跟現在判若兩人。

即便盧登斯和萊納斯聯手，也無法阻止失控的洛法斯。

所以摸索了各種方法，不擇手段。

雖然經常用才能和素質來描述，但其實這已經是生物層面的差異了。

對此既期待，又有點遺憾，心情複雜。

問題只有一個，洛法斯的魔力太多了。

雖然他能變回人類，但毫無疑問受到了精神污染的影響。

雖然不清楚石板上記載的「擁有一定魔力的人」是指多大的魔力量，但魔力是萊納斯兩倍的洛法斯毫無疑問在這一範疇內。

然而萊納斯卻因爲資質過高，導致他可以長時間魔人化。

那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就像自己對父親那樣，洛法斯也一定會挑戰自己吧。

那麼，要教育洛法斯不讓他引發魔力失控嗎。

不過萊納斯就是個例子。

就算洛法斯的魔力失控，只要湊齊足以阻止的戰力就沒問題。

然後在進入魔法學校的那年，擊敗了可恨的父親。

洛法斯一定是比父親萊納斯更厲害的天才。

對洛法斯，也抱有稍微複雜的情感。

萊特雷斯的血脈代代都深愛家人，尤其是家人愛。

不是單純的阻止。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魔力本身也明顯異質。

「需要戰力。」

打翻一桶水，無論有多少勺子都無法阻止流出的水。

不管怎麼想，都超越了人類擁有的魔力常識。

資質過高絕非都是好事。

在萊特雷斯歷代當主中也被視爲最強候補的上一代萊納斯，也擁有超乎常識的魔力量。

恐怕魔力量甚至能與傳說中的萊特雷斯初代比肩。

這個例子在某種意義上，也印證了初代的記述。

說到底《生成》是天生的，只是正常生活就會自然發病。

如今《生成》和《纏鎧》統稱爲魔人化，不過在古代似乎被視爲完全不同的魔法。

魔人化《生成》原本就存在精神污染導致的兇暴化，以及使用過度將無法變回人類的風險。

《逢魔》是指古代語中魔人化的《生成》。

萊特雷斯的初代——亞雷斯塔・雷・萊特雷斯，也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魔力。

如果洛法斯的全部魔力爆發，雖然「破壞世界」過於誇張，但根據盧登斯的判斷，至少會把廣大的萊特雷斯領整個炸飛。

究竟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呢。

小時候，被最強的父親萊納斯罵作雜魚，吊車尾，嘲諷。

其中，只有盧登斯抱有擔憂。

「破壞世界」究竟是什麼意思。

萊特雷斯的血脈代代大多對魔法抱有強烈興趣。

爲了從正面打倒他，罵他纔是雜魚。

洛法斯一出生，就擁有龐大的魔力與稀有的素質。

缺乏倫理觀念、攻擊性過強、雖然愛着家人，但愛法也是極度扭曲。

是比喻嗎，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字面意思吧。

過度的《生成》很危險。

但那一刻一定會到來。

那可能是五年後，十年後，又或者二十年後。

所以洛法斯隨着成長，一定會自然而然地學習魔法，然後在不經意間達到《生成》的境界。

並非絕對可靠的情報。

正是成功被保證的存在。

如果文獻記載屬實，初代確實是怪物。

從魔力的性質來看，洛法斯毫無疑問是能使用《生成》的人。

與被稱爲萊特雷斯歷代最低魔力的盧登斯完全相反。

有資質的話理所當然，沒有資質的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達到。

過去盧登斯曾有一段時期爲了變強，而大量閱讀萊特雷斯流傳的文獻。

所有人都說洛法斯是天才，是初代的再現。

雖然有萊納斯這個例外，但那傢伙腦子有問題，所以不算。

洛法斯的資質在萊納斯之上——或者與初代同等，甚至更高。

萊納斯的異常性，是魔人化過度使用的副作用。

而且初代無法完全控制《生成》。

當然會這麼做，但希望也很渺茫。

洛法斯的生存是絕對條件。

一般的戰力根本不夠看。

有比史堤利亞的精銳士兵，王家的近衛騎士更加強大的軍隊。

至少，和盧登斯或萊納斯同等的強者至少要一百人——不，或許需要更多。

只靠王國內的戰力有限。

必須放眼國外，招攬強者。

連龍王都能單騎消滅，那種以一擋千的人們。

盧登斯在大陸各地奔走，尋找強者，僱用他們。

不擇手段，有時甚至使用王國法所禁止的長距離轉移在大陸各地往來。

他持續着這樣的事，經常不在領地。

也因爲這樣的背景，導致他疏於內政，放任克林頓那樣的蠢貨。

然後在洛法斯出生後過了九年，暗黑騎士已經成長到足以被稱爲王國——或者說是大陸最強的勢力。

儘可能地聚集了大陸的強者。

然而，即便如此，也稱不上是足夠的戰力。

盧登斯繼續尋求更強的強者。

爲了保護萊特雷斯領，乃至保護洛法斯自身不讓他失控，而聚集戰力。

然而，他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

不等戰力聚集完成，洛法斯就失控了。

＊

時間是午後。

原本晴朗的天空染上了黑暗。

次子利瑪斯被餘波直接擊中，倒在庭院裏，妻子卡蓮一邊哭泣一邊爲他止血。

當然不想殺他，但如果無法阻止，身爲父親，身爲萊特雷斯家的當主，就必須負起責任。

這股力量是出於對父親萊納斯的憎恨而創造的，絕非爲了用在兒子身上而鍛鍊的。

暗黑騎士通常應該有一百人在宿舍待命纔對。

如果是阿爾巴的話，或許已經採取行動了。

太陽被漆黑的月亮吞噬，廣大的萊特雷斯領全域被黑暗所籠罩。

「是格蕾絲啊。辛苦你保護他們了。」

洛法斯的魔力有可能失控這件事，事先已經傳達給所有暗黑騎士。

但並非最壞的情況。

盧登斯的聲音完全沒有傳到他耳中。

盧登斯之所以能輕易抵達洛法斯身邊，也是因爲洛法斯本人沒有反擊的意思。

非常天真無邪，彷彿在歡迎盧登斯。

浮在空中的漆黑月亮消散，陽光照進被黑暗籠罩的萊特雷斯領。

「纏鎧——《暗貪》」

盧登斯的怒吼果然還是沒有傳到阿爾巴耳中。

盧登斯這麼想，但回頭一看卻愣住了。

爲了保護身後的卡蓮和利瑪斯，以及萊特雷斯領，盧登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惜殺死洛法斯。

盧登斯意外輕鬆地到達了君臨天上的洛法斯身邊。

暗黑騎士是盧登斯親自挑選的實力者，難以想象會受到魔力波影響。

在盧登斯看來，洛法斯彷彿在這麼說。

「阿爾巴！！」

洛法斯不可思議地歪着頭，閉上了眼睛。

「……只有這些人嗎？」

起點是首都，萊特雷斯家本邸。

他的身體染上黑暗，發出不像是人類，宛如惡魔的瘋狂笑聲。

而且最重要的是，盧登斯自己和暗黑騎士最強的男人阿爾巴都在這裏。

突然，不知何時重新站起的阿爾巴在盧登斯面前跪下。

周圍瀰漫着白霧，保護着卡蓮和利瑪斯。

洛法斯的魔力失控非同尋常，正常來說不可能輕易突破被解放的魔力漩渦。

盧登斯將深淵之霧如暴風般纏繞全身，彈開肆虐的魔力波，同時朝着洛法斯一直線跳起。

這是爲了打倒父親萊納斯而創造的《纏鎧》。

洛法斯在笑。

其他暗黑騎士也跟着一齊跪下。

恐怕魔法效力中也包含剝奪意識的類型吧，盧登斯如此推測。

面對如此明顯的緊急情況，阿爾巴卻一步也沒有動。

因此現在能對洛法斯做些什麼的只有阿爾巴。

盧登斯一腳踹飛阿爾巴。

他從正面將洛法斯失控肆虐的魔力推了回去。

《暗貪》能夠彈開、削弱、吞噬任何魔法。

盧登斯急忙對在附近待命的阿爾巴下達指示。

既然利瑪斯和卡蓮在後面，盧登斯就不能動。

洛法斯使用的魔法——除了改寫環境之外，還能確認到其他幾種效力。

背對着吞噬太陽的漆黑月亮，洛法斯笑了。

「真是精彩，老爺——」

然後他一邊說着奇怪的話，一邊流着淚低下頭。

那裏聚集着幾名暗黑騎士。

盧登斯抱着失去意識的洛法斯，降落到地面。

盧登斯流着淚道歉。

只是天真無邪地想讓父親看看新學會的魔法。

明顯超越了人類的魔力。

盧登斯立刻站到利瑪斯和卡蓮的前面，成爲人牆，阻擋洶湧而來的魔力波。

同時，洛法斯紊亂的魔力波逐漸減弱，最後洛法斯自身的魔人化也解除了。

既然關鍵的阿爾巴派不上用場——那就只能靠盧登斯自己來處理了。

盧登斯毫不在意，溫柔地抱緊洛法斯。

——快看快看，父親大人！我學會了這麼厲害的魔法！

宛如地獄深淵的黑暗——深淵之霧從全身噴湧而出。

盧登斯不爽地咂舌，心想「你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把你撿回來養大的啊」，然後將視線從阿爾巴身上移開。

只是想得到誇獎，想讓父親高興。

還滿用力的。

這裏是本邸，離暗黑騎士的宿舍很近。

「啊，終於找到了……我的，神啊……」

深淵消失後，洛法斯那超越極限的身體暴露在魔力波之下，受了無數的傷。

其中沒有惡意和敵意，洛法斯絕對沒有破壞的意圖。

「阿爾巴！把洛法斯——」

不管怎樣，爲了此時而強化編成的暗黑騎士大半都失去了戰力。

全身被黑暗籠罩，如惡魔般愉悅。

「——對不起，對不起，洛法斯……拜託，現在先睡吧。」

發動的這個魔法雖然也是改寫環境的荒唐魔法，但毫無攻擊性。

格蕾絲代表回答，盧登斯煩惱地眯起眼睛。

「其他人意識不明，能動的只有在場這些人。領民中也確認到許多意識不明者。」

「是洛法斯的魔法影響嗎……」

盧登斯跳到被黑暗籠罩的洛法斯面前，雖然感到違和，但還是伸出纏繞深淵的手——然後停下了。

事情來得突然。

盧登斯將全身的暗黑魔力提煉到極限。

看到洛法斯天真無邪的笑容，充滿殺傷力的《纏鎧》自然解除了。

腦袋一片空白。

不過，聚集在此的暗黑騎士，能確認到的只有九名。

可能是被洛法斯失控的魔力擊中了，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不知爲何他跪在地上，仰望着洛法斯，露出恍惚的表情。

光是傾注而下的魔力波就足以撕裂皮膚。

然而，一旦面對心愛的兒子，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

那不是享受破壞的惡魔的笑容。

無論怎麼提煉，盧登斯和洛法斯的魔力差距都天差地別。

聽到盧登斯慰勞的話語，與白霧一同現身的櫻發暗黑騎士——格蕾絲跪在地上。

「沒用的傢伙」

盧登斯唾棄道，轉身離去。

「格雷斯！趕緊安排治療！」

「是，已經安排了。老爺您也受傷了——」

「比起我，先治療卡蓮和利瑪斯！其他人去確認受害情況！」

在盧登斯的號令下，暗黑騎士們慌忙行動起來。

被踢飛的阿爾巴也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開始收拾事態。

就這樣，萊特雷斯領史上最大的魔力災害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