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怪物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060 字
萊特雷斯家別邸的中庭。
豎立着數個稻草捆的這裏,是洛法斯進行魔法與劍術實戰演練的場所。
在那裏,卡洛斯手持木劍,以最小幅度的動作,化解了洛法斯揮舞而來的那柄去鋒鐮刀。
「剛纔那一擊很不錯哦,洛法斯少爺。」
面對和顏悅色的卡洛斯,洛法斯咂了咂嘴。
「……我只聽出了挖苦的意思。」
「怎麼會,絕無此事。」
雖然對卡洛斯來說這是真心話,但洛法斯並不能接受。
洛法斯現在進行的是不使用魔法或魔力強化肉體的實戰形式模擬戰。
洛法斯雖然是魔法師,但他的身體雖不及以近身戰爲主的戰士那般強壯,卻也相當緊緻,附着恰到好處的肌肉。
這是因爲他深知魔法師一旦被近身就會變得脆弱這一事實,所以洛法斯沒有放任這個弱點不管。
正因爲身邊有卡洛斯這位劍術達人,洛法斯才切身體會到,如果被對方以反應不及的速度近身斬擊,那麼連使用魔法的時間都沒有就會敗北。
近身戰鬥的技術對魔法師來說是必須的。
這是洛法斯的獨特理論,也是最高位的魔法師們得出的結論之一。
因此,洛法斯平日裏從未欠缺運動,鍛鍊身體以確保在關鍵時刻至少能進行最低限度的活動。
此外,洛法斯從以前開始就接受卡洛斯的劍術指導,其劍術造詣擁有相當於現役騎士的實力。
雖然比不上暗黑騎士,但考慮到十二歲這個年齡,可以說身手非常高超。
順帶一提,洛法斯在王國擁有二級劍術士的稱號,這意味着王國判斷他擁有高超的劍術。
題外話,由於騎士的條件之一是被指定擁有相當於三級劍術士的實力,由此可見其實力之高。
如果左臂完好無損的話,在與瓦爾姆的戰鬥中,雖然結果不會改變,但應該能多交手幾個回合吧。
在木劍與大鐮的角力中,卡洛斯略佔上風。
卡洛斯注視着洛法斯,開口道。
「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但這可不是能輕視的東西。特別像我這樣的人,愛着劍,與劍共度了一生。對我來說,劍就像半個身體一樣。而洛法斯少爺,已經找到了那樣的存在。」
「魔力持有者那肉眼不及的速度。應對那個,是你最先教給我的事情。」
在卡洛斯看來,洛法斯的動作雖然洗練,絕對不弱,但也稱不上強。
雖說年老,但在體格和肌力上都是卡洛斯佔優,而且洛法斯還是獨臂。
「資質是有的。正因如此,比起劍,鐮刀或許更有資質。但是說到才能的話……」
對此,洛法斯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是默默地揮舞着劍。
這一點,即便是在直接指導洛法斯的卡洛斯眼中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卡洛斯和顏悅色地搖着頭否定,下一瞬間就在洛法斯的眼前高舉起了劍。
僅僅一年就將其取得的洛法斯,被周圍人私下議論爲真正的天才。
卡洛斯滿意地放下劍,端正了姿勢。
「9;喜歡9;嗎?」
「盡逞口舌之快。」
卡洛斯一邊說着,一邊用木劍彈飛了洛法斯揮舞的大鐮。
「少爺。爲何要拿鐮刀?」
卡洛斯避開了。
大鐮再次揮舞。
從那以後,洛法斯雖然不曾欠缺日常的運動,但對劍也只是爲了不讓直覺遲鈍而偶爾揮舞的程度。
在取得二級劍術士資格的那天,洛法斯放下了劍。
卡洛斯一邊愛憐地注視着手中的木劍,一邊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
但是,卡洛斯對洛法斯的評價並沒有改變。
從那之後到取得二級劍術士資格,僅僅花了一年時間。
「明明褒獎了那麼多,卻又說什麼沒有才能。」
面對卡洛斯這毫無迴旋餘地的否定,洛法斯無言地揮舞鐮刀。
因此,卡洛斯感到驚訝。
「不。沒有才能。可以說完全沒有。」
「少爺揮舞的鐮刀中蘊含的銳利,讓我不得不這麼感覺。沒有套路,正因如此纔是難以讀取的刀刃。普通來說都要經過基礎揮劍練習,然後是套路,這樣循序漸進,但少爺的情況,或許一味地重複實戰形式會更好。」
「誤會。是因爲少爺的鐮刀出乎意料的銳利,不由得就。」
「是在說教嗎?」
洛法斯唾棄般說道,走去撿起鐮刀。
這就是卡洛斯對洛法斯之劍的評價。
關於洛法斯沒有劍術才能這件事,卡洛斯在指導的第一天就告訴了他。
在逼近的刃尖前,卡洛斯用木劍的劍尖抵住,以抵消威力的方式將其擋下。
「……雖然說法很奇妙,但也一樣吧。」
止步於套路的劍。
「……喂。別躲啊。」
「……你是說,我有鐮刀的才能嗎?」
「不。只是覺得在少爺的情況下,鐮刀或許也不壞。」
「準確來說是『有資質但無才華』。」
「不不……」
洛法斯只是按照被教導的套路揮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發展。
卡洛斯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所說的才能到底是什麼,看來我有必要仔細聽一聽啊!」
而且洛法斯或許也正是因爲持續揮劍,纔看清了一些東西吧。
人們感嘆,魔法的天才,原來也是劍術的天才嗎。
「您在強人所難。」
那是無論學習多少套路、將其昇華爲戰鬥技藝,洛法斯都無法到達、並領悟到自己永遠無法抵達的極致。
再加上,就在這瞬間,卡洛斯使用了魔力。
「才華的有無,有着天壤之別。」
「少爺沒有劍術才能,關於這個評價我並不打算訂正。然而,我不禁後悔,事到如今才覺得或許我的指導方針是錯誤的。如果不拙劣地教導少爺套路,而是讓您隨心所欲地揮劍,是否會成長得更快呢。」
「正是。人無法擁有兩個可稱爲自己另一半的東西。那是獨一無二的。正因如此,少爺只將劍或鐮刀視爲戰鬥的手段或工具。不,是『只能』如此看待。」
「你是想說,魔法嗎。」
洛法斯的劍,無論好壞都過於拘泥於套路。
洛法斯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
「比起相當於二級的劍,那沒有套路、自由的鐮刀,讓我感到了恐懼。」
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無法登峯造極的劍。
卡洛斯一邊用木劍與大鐮交鋒,一邊問道。
就是這樣的洛法斯,卻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沒有劍術的才能。
大鐮在空中呼嘯着畫出弧線,刃口刺入地面。
「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說啊。爲什麼會這麼想?」
「哦?言行和行動似乎不一致啊?」
「少爺。您還記得您第一次揮劍那天,我說過的話嗎?」
二級劍術士,通常是從小持續揮劍,直到成年左右才終於有可能取得的資格。
說着,卡洛斯揮下了劍。
「反應得很好。看來沒有怠慢鍛鍊啊。」
「我所說的才華,就在於是否『喜歡』它。」
「啊?說我沒有劍術才能,是吧。嘛,雖然實際上確實沒有。事到如今還提這個做什麼。」
洛法斯用撿起的鐮刀擋住了這一擊。
「輕易更換武器,本來我是不推薦的。特別是如果是實戰的話……」
面對這堪稱神技的劍術,洛法斯咂了咂嘴。
「……因爲我覺得比劍更容易上手。」
「你是說,僅憑那種程度的認知,是無法登峯造極的?」
「卡洛斯……雖說是實戰形式,但使用魔力可是犯規的。」
察覺到卡洛斯言下之意的洛法斯,「啊啊」地聳了聳肩。
驚訝於洛法斯揮舞出的鐮刀的銳利。
往好裏說就是忠實於基礎,往壞裏說就是沒有個性。
面對洛法斯的質問,卡洛斯靜靜地點了點頭。
「真是遺憾啊。明明擁有極佳的資質。若是少爺能愛上劍的話,或許能成爲超越我的劍士吧。」
「哼。嘴倒是挺甜。是在休假的地方學了怎麼討人歡心嗎?」
「是啊。那是非常有意義的休假,真的。」
看着笑容意味深長的卡洛斯,洛法斯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爲何突然想要鍛鍊?讓我做訓練對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見洛法斯心情似乎不錯,卡洛斯問出了在意的事。
洛法斯自取得二級劍術士資格後,就停止了與卡洛斯的鍛鍊。
如今突然指名要他對練,甚至還拿出了大鐮。
卡洛斯自然不可能不在意。
「……是因爲我重新確認了近身戰的重要性。而且,我還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我認爲少爺已經足夠強了……」
「比父親還強嗎?」
「這……」
卡洛斯閉上了嘴。
洛法斯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父親成爲萊特雷斯家家主是在成年的那一年,十五歲的時候。雖然正式接手家主工作是在十八歲從學園畢業時,但若論成爲家主的年齡,據說是歷代萊特雷斯中最年輕的。」
卡洛斯靜靜地傾聽着洛法斯的話語。
「你應該知道成爲萊特雷斯家家主的條件吧。」
「……是的。首先必須是萊特雷斯家的直系血脈。必須已經成年。還有……」
盧登斯施展的那不含術式的深淵般暗黑,並非第一次見到。
面對洛法斯明確的怒意,卡洛斯閉上了嘴。
「確實,父親的魔力量很低。跟我比起來,大概有着大海與路邊水窪般的差距吧。」
「是,其實……」
那是來自別邸之外。
「少爺……再說下去,連您自身至今爲止的努力也要一併否定了。」
尤絲莉卡遞過來的信上,只記述了一句話。
「無聊。魔法全看才能。不是你所說的『喜歡』那種文字遊戲。魔力的總量,以及魔法直覺(Sense)纔是一切。你說那是什麼,努力?」
洛法斯強有力地握緊了右手。
那是隻有超越洛法斯的卓越魔力操作才能做到的。
她沒有裝備暗黑騎士的鎧甲,現在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萊特雷斯家傭人制服。
「今日即將拜訪。你的友人」
用矮小的力量,從正面壓垮了壓倒性的力量。
「——失禮了。」
「少爺……」
「努力的前方沒有頂點。說到底,努力這種事,世上誰都在做。雖然程度有差,但這絕不是值得誇耀的東西。」
這一事實,讓洛法斯抱有了無與倫比的自卑感。
而阻止了那一切的並非他人,正是萊特雷斯家家主盧登斯。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未曾到達的高地。
在尤絲莉卡組織語言的期間,洛法斯已切身感覺到了異變。
那雖然微細,卻彷彿能吞噬世間一切光芒的深淵般的暗黑。
「少爺,有急事稟報……打擾您了嗎?」
是不使用術式的屬性顯現。
是最近從洛法斯的暗黑騎士中除名,正式成爲洛法斯專屬女僕的尤絲莉卡。
面對小心翼翼詢問的尤絲莉卡,洛法斯寬宏地回應道。
卡洛斯剛想說什麼,一名黑髮女僕走進了中庭。
以前在聚會上,雷蒙德也耍過同樣的把戲。
那不合常理的光景,在洛法斯心中植下了不同於憧憬的東西。
所以他努力了。
這是理所當然去做的事,是理所當然的努力。
如果沒有被阻止,別說首都,恐怕整個萊特雷斯領都會遭受巨大的災害。
然而卡洛斯卻聳了聳肩。
「信?」
盧登斯是那樣,雷蒙德也是那樣。
這是什麼,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斯特利亞領主阿德勒那無須詠唱的光魔法,被盧登斯在屬性不利的情況下,用極微細的暗黑消滅了。
尤絲莉卡雖然對洛法斯激昂的樣子感到困惑,但還是用冰涼的毛巾擦去了洛法斯額頭滲出的汗水。
那是連被稱爲魔法天才、萊特雷斯麒麟兒的洛法斯都尚未到達的遙遠高地。
「恕我直言,少爺。家主大人以前曾說過,在洛法斯少爺那龐大的魔力面前,無論小聰明的技術多麼優秀,都如同龍種面前的螻蟻一般。」
洛法斯燃起野心,好戰地揚起嘴角。
那就是對自身窩囊的絕望,以及無與倫比的自卑感。
「沒關係。什麼事?」
特別是關於魔法,洛法斯天生就擁有他人無法企及的卓越適性。
「別再說了,卡洛斯。哪怕是你,我也不會原諒的。」
洛法斯的臉抽搐了起來。
卡洛斯臉部抽搐,心想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分了,洛法斯卻自嘲般地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所以他鍛鍊了。
「父親在十五歲那年,打倒了先代,篡奪了家主之位。那位在與帝國的戰爭中大鬧一番,被帝國畏懼地稱爲《暗之死神》的身經百戰的祖父大人。而且,父親明明魔力總量很低,甚至被說是萊特雷斯歷代最低。」
全身纏繞着那沒有術式介導、如深淵般的暗黑。
「少爺……」
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尤絲莉卡繼續說道。
盧登斯釋放的暗黑中,並沒有包含術式。
那是導致洛法斯被移居別邸的起因。
「——那就是強大。」
他庇護了被捲入其中差點死掉的弟弟和母親,然後從正面壓制了洛法斯的魔力暴走。
比自己魔力低的人卻到達了那裏。
洛法斯在朦朧的意識中,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
「哈,什麼螻蟻和龍。螻蟻要怎麼做才能戰勝龍啊。如果我是天才,那父親是什麼?怪物之類的嗎?」
「只要是爲了超越父親,無論是劍還是鐮,如果是必要的我都會掌握。我成年的那一年,就是萊特雷斯家家主交替的一年。」
對洛法斯來說,付出努力就像爲了生存而呼吸、喫飯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事。
信箋的背面,繪有模仿赤紅龍鱗的紋章。
「剛纔,收到了一封給少爺的信。」
「……盧登斯大人的那份力量,是世間罕見的努力的賜物。」
正因如此,洛法斯無論是魔法還是劍術,都全身心投入,沒有一絲雜念。
那次暴走,確確實實是天災規模的。
以突破洛法斯魔力感知的方式出現的那個,是極其獨特的魔力。
洛法斯的魔法暴走,給親生弟弟和母親植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心理創傷。
那是加利昂公爵家的家紋。
他將人生的大半都耗費在了魔法上。
給洛法斯的收件人名,以及只寫了那一句話的簡樸信箋。
「在我還不成熟的時候,曾因爲無法駕馭自身過於龐大的魔力而暴走過吧。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片刻都不曾忘記那時父親的暗黑。」
洛法斯回想起了在斯特利亞領發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