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使徒会谈

锦标赛首日结束后的夜晚。

洛法斯、阿贝尔和莉露卡三人聚在了一起。

地点是飞空艇的大房间。

除了莉露卡之外，《绯之风》的其他成员都回避了，宽敞的大房间里只有围坐在圆桌旁的这三人。

笑容满面的莉露卡、绷着脸的洛法斯，以及表情严峻的阿贝尔——这里的气氛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可以友好交谈的氛围。

顺带一提，阿贝尔虽然顺利通过了上午的预选赛大混战，但紧接着为了寻找亚丝特莉娅而离开了会场，完美地放了下午正赛淘汰赛第一场比赛的鸽子，因此被视为弃权而丧失了比赛资格。

而洛法斯这边，虽然通过使魔收到了希望他来参加使徒聚会的联络，但他一直视而不见，结果最终发展成了莉露卡硬闯进他学生宿舍私室的事态。

这就是他被相当强硬地拽出来的背景原因（阿贝尔则是响应了莉露卡的呼唤，正常地赴约了）。

在这样的种种状况下，这场由莉露卡主办的使徒交流会开始了。

虽说是聚在一起了，但洛法斯和阿贝尔两人仅仅是共处一室，就散发着仿佛随时都会拔刀相向般剑拔弩张的空气。

要在平时，莉露卡早就率先跑去泡茶了，但她判断现在让这两人独处实在太不妙了，于是便拜托霍克去准备饮品。

莉露卡一边期待着霍克能在合适的时机把饮料送过来，一边拍了拍手，打破了僵局。

「好啦，那我们就来聊聊各种事情吧。真是的，你们两个要针锋相对到什么时候啊。笑一笑，笑一笑嘛。」

莉露卡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两人笑道。

阿贝尔虽然应了一声「啊、嗯」，但表情依旧僵硬；至于洛法斯，则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气氛依旧如铅块般沉重。

不过，把白天还差点发展成厮杀的两人在同一天凑到一起，会变成这样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莉露卡虽然脸部肌肉有些抽搐，但还是硬着头皮推进话题。

「啊——……那、总而言之，先进行情报共享怎么样？我和洛君已经共享过一定程度的情报了，接下来我想听听阿贝尔的经历。可以吗？」

「嗯，我没问题。只要说出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就可以了吧。」

洛法斯和莉露卡之间，突然爆发了宛如打情骂俏般的争吵。

霍克爽朗地笑了起来。

「明明难得见上一面，为什么要这么冷淡！对洛君来说，我已经算是旧情人了吗!? 」

「洛、洛君……？」

「那是……」

确实并没有说过必须要合作。

眼看阿贝尔随时都会站出来声讨洛法斯上一次的凶行，莉露卡慌忙插进两人中间。

「不，那个……」

莉露卡悄悄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法斯。

「你在，说什么啊……对手可是上一次毁灭了世界的《暗之神》啊……？使徒之间必须要互相合作才行……」

莉露卡对于自己敞开心扉的对象，距离感就会拉近，也经常会有身体接触。

洛法斯耸了耸肩。

「等、等一下，洛君！」

洛法斯救了莉露卡家人的命。

在这个过程中，就算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也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风神，是这么说的吗？说是使徒之间的合作是必须的？」

「少废话，快放开！说到底，我可不记得有答应过来参加这个集会！是你这家伙硬把我拽过来的！如果只是为了共享情报，你和那家伙两个人应该就足够了吧！」

「——这就是我和洛君成为恋人的契机吧。那时候真好啊，每天看起来都闪闪发光的……」

「所以我都说了那是装出来的吧！莉露卡，你这家伙也别用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

阿贝尔听完事情的原委后，垂下眼帘，仅仅说了一句「是吗……」，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

对于莉露卡那略带做作的表达，阿贝尔做出了反应，而洛法斯则立刻气急败坏地插嘴纠正。

洛法斯双臂交叉，满脸不悦地扭过头去。

对此，莉露卡死死地抱住他，摆出一副绝不松手的架势。

承受着阿贝尔充满怒火的视线，莉露卡悄悄松开了洛法斯。

＊

「……让我说我的经历完全没问题。但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听听你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记忆……？但是，他知道上一次发生的事情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我本来就不信任六神。所以，我也没打算任由六神摆布。」

而令人在意的是两人究竟是不是恋人，从洛法斯的反应来看，阿贝尔断定那恐怕真的是装出来的。

阿贝尔爽快地同意了这个提议。

「……阿贝尔。你会把他们重叠起来看待也无可厚非，但现在的洛君，和曾经身为四天王的《影狼》洛法斯是不同的哦？」

然后，莉露卡带着一丝尴尬开了口。

风神传达给她的，仅仅是使徒对于打倒《暗之神》是必不可少的，缺一不可。

「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和我跟阿贝尔不同，洛君他并没有上一次的记忆！上一次作为四天王的洛法斯，和现在的洛君是不一样的。现在在这里的洛君，并不是企图颠覆王国的叛逆者，也没有参与杀害士兵的事。」

「哦，好久不见了，洛法斯先生！哎呀，听说老朋友们要聚一聚。总而言之就像是同学会一样吧？那样的话，没有酒怎么行呢！为超越时空的重逢干杯嘛！」

「为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无视我!? 好歹回个话嘛！」

虽然在关键处不时穿插着这样热闹的一幕，但莉露卡还是将自己与洛法斯的相遇、斯特利亚的那场风波，以及后来前往天空都市的一连串事件娓娓道来。

走进来的是抱着酒瓶和够几个人用的马克杯的霍克。

被莉露卡突如其来的暴行吓了一跳的洛法斯，试图强行将她拉开。

「……洛君呢，这样可以吗？」

「……随你的便。」

「霍克……？那是干什么。」

「够了。说到底，我压根就没打算和这个男人建立什么合作关系。」

阿贝尔惊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但中途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最终他用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向了桌面。

就在莉露卡为了追赶洛法斯而站起身时，门「砰」地一声被猛烈推开了。

会对彼此敞开心扉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理解了这番话。

「干……!? 喂，你这家伙，在发什么疯!? 」

得到了洛法斯的允许，莉露卡开始说明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阿贝尔狠狠地瞪着洛法斯和莉露卡。

再次被无视。

洛法斯如此宣言后，便转过身走向房间出口。

洛法斯没有回应，只是嫌麻烦似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对阿贝尔来说，洛法斯作为四天王之一的《影狼》，操纵着黑色魔物，将王国逼入灭亡边缘的仇敌形象过于深刻，实在无法与莉露卡口中的那个洛法斯形象重合起来。

莉露卡悄无声息地绕到洛法斯背后，一边发出愤怒的抗议，一边一把死死抱住了他。

「恋、恋人!? 莉露卡和洛法斯吗!? 」

「我倒不是在怀疑，但老实说真的很难让人相信。那个洛法斯，居然会……」

「……当然，我也没打算让那个什么《暗之神》为所欲为。如果《暗之神》做了对我不利的事，到时候我会亲手把它葬送。」

「那明明是装出来的吧！别用这种引人误会的说法！」

看到拿着酒的霍克，洛法斯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被洛法斯充满威压地一瞪，阿贝尔也带着怒意瞪了回去。

看着连眼神都不愿交汇的洛法斯，莉露卡额头上爆出了青筋。

这是在上一次，阿贝尔自己也经历过的事情，所以这次她与洛法斯之间亲近的距离感也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他改邪归正了吗？洛法斯这次确实救了莉露卡，这点我明白了。但是，即便如此，在上一次，因为黑色的魔物，有许多士兵牺牲了。这个事实是无法抹除的。」

面对心生怀疑的阿贝尔，就在莉露卡不知该作何解释而语塞之时，洛法斯仿佛按捺不住性子般站起了身。

虽说上一次是敌人，但这一次却是救了自己家人性命的恩人。

「啊——……那个，确实会让人在意呢。洛君，我可以把各种事情都说出来吗？」

「真是的——！！」

「怎么会……洛君，你觉得世界再次毁灭也无所谓吗？」

莉露卡欲言又止。

果然还是无法接受。阿贝尔如此想着，怒视着洛法斯。

听到「超越时空的重逢」这种仿佛已经掌握了情况的语气，洛法斯狠狠地瞪了莉露卡一眼。

莉露卡「啊——……」了一声，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我在天空都市不是用过相当大规模的魔法嘛？所以霍克老哥好像也察觉到了我有所隐瞒。考虑到今后的事情，我想借此机会坦白可能比较好……总之，大家现在都知道了。」

「我已经听说了一定程度的内情！今后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后援，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我们也是绝不希望世界灭亡的啊！」

霍克竖起大拇指，圆框墨镜闪过一道光芒。

洛法斯像是惊愕得合不拢嘴般，直直地盯着霍克。

「被时光倒流的世界——你们这帮家伙，居然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故事……？」

「那当然，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不过嘛，听完之后也有很多说得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可是莉露卡说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会怀疑呢。」

面对将此视作理所当然般脱口而出的霍克，洛法斯瞪大了眼睛，最终只回了一句：「……是吗。」

「还是一帮悠哉的家伙啊……你挺走运的。」

洛法斯轻声嘀咕了一句，便独自走出了房间。

「啊……等、洛法斯先生？」

洛法斯从旁边径直走过，霍克一脸困惑地看向莉露卡。

「啊——抱歉。难道说，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这倒没什么。不过，酒就不用了。」

莉露卡带着无奈的语气补充道，心里想着明明普通的茶水就挺好的。

＊

洛法斯离开后，宽敞的大房间里只剩下莉露卡和阿贝尔两人。

莉露卡和阿贝尔面前，放着霍克泡的红茶。

莉露卡吸溜吸溜地啜了一口红茶，小声嘀咕道：「好淡……」

就在莉露卡暗自寻思着是不是拜托了他不习惯做的事情时，阿贝尔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听到阿贝尔的话，莉露卡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面对阿贝尔反复且唐突的盘问。

「嘛，也许是没关系呢。所以，说真的到底怎么样？」

因为自己和洛法斯关系不错，加上既然洛法斯没有上一次的记忆，她便天真地以为他跟阿贝尔之间的矛盾应该也不会太深。

「我只是，担心莉露卡……」

莉露卡像是理智断线了似的，一把推开阿贝尔，用愤怒的神情狠狠瞪着他。

「啊——被看穿了吗……不愧是女主角之一啊。」

「你喜欢他不是吗？那就去追啊。你也没闲工夫跟阿贝尔这种家伙在这里耗吧。」

然而阿贝尔却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盯着莉露卡的金色眼眸。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到阿贝尔那个眼神的瞬间，莉露卡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阿贝尔。

听到阿贝尔出人意料的话语，莉露卡无法理解他的意图，感到一阵困惑。

面对阿贝尔突如其来的诡异举动，莉露卡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难不成，真正的『阿贝尔』……在那里？」

虽然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莉露卡察觉到了那里似乎有某种类似魔力波动的痕迹。

阿贝尔猛地把脸凑向莉露卡。

莉露卡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同时将手搭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呐，说句实话到底——」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阿贝尔吧。」

「等等等等！我都说了我不是敌人！——喂，你这家伙也在那叽叽歪歪吵死了！怎么可能让你换回来啊！别再拉低主角的格调了，混蛋！」

「啊，抱歉抱歉。突然切换过来，吓到你了吧。」

那种氛围，还有那种说话的语气，都与原本的阿贝尔相去甚远。

「抱歉……我刚才对洛法斯的态度太差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

阿贝尔突然发出一声大叫，紧接着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对着低头道歉的阿贝尔，莉露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

仿佛一直压抑的感情决堤般，莉露卡连珠炮似地倾吐而出。

「就算这次的洛法斯和上一次身为《影狼》的洛法斯是两个人，他的内在也没有改变。那家伙，是个连人的性命，甚至是同伴都能面不改色地舍弃的男人。他的本质并没有变。」

「阿贝尔……？」

「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该说句抱歉。没想到气氛会变得这么剑拔弩张。」

「烦死人了啊！」

「你喜欢，洛法斯吗？」

被推开的阿贝尔踉跄了一下，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耸了耸肩，露出了微笑。

被莉露卡狠瞪着，阿贝尔依然没有退让，继续说道。

莉露卡条件反射般向后退开，再次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哈？跟你没关系吧。」

莉露卡充满戒备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嘛，算了。既然如此，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去找洛法斯吧。」

阿贝尔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衫，微微歪了歪头。

「莉露卡，稍微冷静一点。我……——停停停停停！！！」

莉露卡反省着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种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啦！如果喜欢又怎样？就算退一万步讲，我真的喜欢洛法斯君，那又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明明连阿贝尔都不是！明明对我一无所知！」

「……哈？」

「关于莉露卡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哦。只是一点点而已。」

看着满脑子想着「还得再去道个歉才行……」而有些心不在焉的莉露卡，阿贝尔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她。

莉露卡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盯着阿贝尔。

莉露卡皱着眉头，紧紧注视着他说话的方向。

「……哈？」

「阿贝尔你，对洛君究竟了解多少？又知道洛君的什么事情？要是你再这么胡说八道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的哦。」

「——好痛痛痛！啊——烦死了烦死了！真的别再往下说了。我是真的听不下去了。丑话说在前面，现在的阿贝尔，作为男人可是逊毙了啊!? 」

「你好烦啊……」

白天洛法斯和阿贝尔差点厮杀起来的这个事实，她本该更加重视才对。

见状，阿贝尔慌张地举起了双手。

「哦，厉害！这都被你发现了！对对，真正的『阿贝尔』……就在这里。我算是……什么呢。代理人？搭档？另一个我？」

「莉露卡酱对待洛法斯的态度，看起来可——是很可疑哦。该怎么说呢，怎么看都像是抱有好感的样子。」

阿贝尔再次冲着虚空怒骂起来。

阿贝尔眼角泛着泪光，揉着红肿的脸颊，冲着虚空大吼大叫起来。

「莉露卡。我明白洛法斯是救了你家人性命的恩人。也明白他与上一次企图颠覆王国的《影狼》已经是不同的人了。但即便如此……你对洛法斯是不是也太没有防备了。」

但那张脸上，却隐约透着快要哭出来的神色。

这番话，也触碰到了莉露卡的逆鳞。

「嘛，我的自我介绍晚点再说。相比之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搞不懂什么意思。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嘛，就是完美的好结局（Happy Ending）。让所有角色都能迎来大团圆吧。我说莉露卡，你难道就打算在这里和洛法斯一直僵着结束吗？」

「怎么可能……愿意这样啊！」

「答案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赶紧去吧。」

阿贝尔像赶人似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也许是正受到真正阿贝尔的某种干扰，他显得很烦躁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莉露卡短暂地露出了纠结的神情，随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转过了身。

「……我可不会道谢哦。」

扔下这句话后，莉露卡便快步走出了房间。

独自被留在大房间里的阿贝尔在椅子上坐下，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好涩……」

阿贝尔苦涩地吐了吐舌头，透着几分落寞地轻声嘀咕道。